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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梁知 方为之吐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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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洹死后第三天,琷芜下了山。
临行前,师傅站在山门口,浑浊的眼睛望着她。他没有问她要去哪里,没有问她去做什么,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递给她。
“拿着。”他说。
琷芜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通体莹白,温润如脂,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梅花雕得极精细,每一片花瓣都清晰可见,像是刚从枝头落下。她认得这块玉,是师傅一直藏在箱子底层的那块,是她娘留给她的那块。
“师傅——”
“你娘留给你的。”盲暨道人打断她,“该物归原主了。”
琷芜握着那块玉,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淡淡暖意。那暖意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轻轻地跳动,一下,一下,像是心跳。她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话——娘说,那块玉不是什么宝物,只是一块普通的玉。
可皇帝不信。
她抬起头,看着师傅。
“我会回来的。”她说。
盲暨道人点了点头。
“知道。”
戚爻跑过来,往她怀里塞了一包东西,热乎乎的,烫着掌心。是煮熟的鸡蛋,一个个圆滚滚的,用布包着,怕凉了。
“小师妹,路上吃!”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那笑容底下,有一丝藏不住的担忧,“早点回来啊!”
琷芜低头看着那包鸡蛋,忽然想起上一世。上一世她离开无疾山的时候,戚爻也是这样,给她塞了一包鸡蛋。后来她再也没有回来,那些鸡蛋,她一个都没舍得吃。
“会的。”她说。
尘济拽着她的袖子,不肯撒手。他仰着头,望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蓄着一汪水,亮晶晶的。
“小师妹,你要回来。”他说,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琷芜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小小的脸,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上一世,她再也没有见过他。她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糖吃。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给你带糖。”她说,“京城的糖。”
尘济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林易休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本书。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许多东西,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
“小心。”
琷芜点了点头。
她转身,下山。
走出很远,回头望去,还能看见山门口那几道小小的身影。戚爻在挥手,尘济在拽着戚爻的袖子,林易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师傅已经转身回去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一走,就是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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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上京。
琷芜站在城门口,望着那巍峨的城墙。
那城墙高得吓人,足有四五丈,青砖灰瓦,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城门洞开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高头大马的贵人,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老妪。嘈杂声、叫卖声、说笑声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像是蜂群在闹。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上一世,她也来过这里。
那时候她是一个人,孤魂野鬼一般,在街头游荡。她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找谁,不知道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她在这座城里待了三个月,接一些见不得光的活计,挣些银子活下去。护卫,押送,追讨,偶尔也杀人。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座城里藏着多少秘密。
现在她知道了。
她跟着人群,走进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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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比城外更热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招。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什么样的店都有。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轿子、马车、驴车,各种车辆穿行其中,赶车人的吆喝声、牲口的嘶鸣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吵得人耳朵疼。
琷芜走得很慢。
一边走,一边看。
看那些店铺的位置,看那些巷子的走向,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把一切都记在心里。哪条街通到哪里,哪条巷子能藏人,哪个路口最容易设伏,哪家铺子后面有后门。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像上一世在暗庄时那样。
走了半个时辰,她在一处府邸前停下。
府门朱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两个大字——“高府”。那两个字写得极有气势,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名家手笔。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悬佩刀,目不斜视。
琷芜走上前,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递给其中一个家丁。
“烦请通报,”她说,“故人之女,求见高夫人。”
那家丁接过玉佩,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他看了琷芜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什么,可她没在意。
“稍等。”他说,转身进了府。
琷芜站在门口,等着。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家丁出来了。
“请。”他说。
琷芜跟着他,走进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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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穿过影壁,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两旁种着几株梅树,正是开花时节,红梅点点,暗香浮动。那香气幽幽的,淡淡的,像是什么人在远处轻声细语。甬道尽头是一座垂花门,朱漆雕花,精致华美。穿过垂花门,是一个极大的院子,正面是正厅,两侧是厢房,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家丁引着她,穿过院子,来到一处偏厅前。
“夫人就在里面。”他说,“请。”
琷芜掀开帘子,走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衣裙,头上簪着几支珠翠,面容清秀,眉眼温和。她手里握着那块玉佩,正低头看着,眼眶微红。那双手微微发抖,像是捧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目光落在琷芜脸上。
那一瞬间,她的眼眶更红了。那红来得那样突然,那样毫无征兆,像是积攒了很久的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抖,“你叫什么名字?”
琷芜看着她。
这就是高夫人。她母亲的亲妹妹。她的姨母。
上一世,她没见过她。她死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有个姨母。
“琷芜。”她说。
高夫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高夫人看着她,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唇角,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极仔细,极认真,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琷芜的脸。
那手很暖,微微发抖。那颤抖从指尖传来,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开。
“像。”她说,声音发抖,“太像了。和你娘一模一样。”
琷芜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高夫人看了她很久,忽然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孩子……”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琷芜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那怀抱很暖。
是她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暖。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娘说,姨母会照顾她。
娘没有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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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高夫人留她在府里住下。
她们说了很多话。说她娘小时候的事,说她娘嫁人之后的事,说她娘最后派人送出的那封信。高夫人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那眼泪流得无声无息,只是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我对不起你娘。”她说,“她托我照顾你,可我……可我找不到你。”
琷芜摇了摇头。
“找到了。”她说,“现在找到了。”
高夫人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可那是笑着的泪。
“对,”她说,“现在找到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有件事,”她说,“我想和你商量。”
琷芜看着她。
高夫人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字句。
“我有个女儿,”她说,“和你同岁。三个月前,她病逝了。”
琷芜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外面的人都不知道。”高夫人继续说,“我想……让你替了她。”
琷芜看着她。
“替了她?”
“嗯。”高夫人点了点头,“这样你就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可以在京城住下来,可以出入各种场合,可以——”
她顿了顿。
“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琷芜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她问。
高夫人看着她,眼底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认亲这么简单。”
琷芜没有说话。
高夫人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是藏了千言万语。
“你是她的女儿。”她说,“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
琷芜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她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师傅。想起师兄们。想起无疾山。
想起那个人。
想起那些她要做的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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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琷芜成了高家二小姐。
高琷芜。
她住进了高府最偏僻的一个小院,每日深居简出,极少见人。府里的人只知道,二小姐从小体弱,一直在院子里养病,从不出来见客。没有人怀疑,没有人多问,甚至没有人关心。一个病弱的、养在深闺的小姐,不值得任何人关注。
这正是她想要的。
高夫人给她安排了一个贴身丫鬟,叫春杏。那丫鬟十五六岁,生得机灵,嘴也甜,可琷芜从不多和她说话。春杏起初还有些好奇,总是找机会和她搭话,问她以前住在哪里,问她喜欢吃什么,问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发呆。
琷芜从不回答。
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淡淡的,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春杏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后来也习惯了,只当这位二小姐是个闷葫芦,不爱搭理人。每日按时送饭送水,打扫屋子,然后就退出去,不敢多待一刻。
这正是她想要的。
白天,琷芜就在院子里练剑。
那院子不大,可足够她施展。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到日头西沉,练到掌心的茧又厚了一层。那剑法她练了两辈子,早已烂熟于心,可她还是练,一遍又一遍,一刻也不肯停。
因为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事。
想起师傅倒下的背影。想起戚爻最后的笑脸。想起林易休挡在她身前时那淡淡的目光。想起尘济塞进她手心里的糖。
想起那个人。
想起她要做的事。
晚上,她就换上夜行衣,翻墙出去。
那墙不高,她一跃而过,落地无声。夜行衣是她在暗庄买的,黑色的,极轻,极薄,穿在身上像是一层皮肤。她在夜色的掩护下,像一只猫,无声无息地穿行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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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很大,夜里也很热闹。
那些酒楼、茶肆、勾栏瓦舍,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醉仙居、望月楼、一品轩——那些名字她上一世就听说过,可从没进去过。那时候她只是街边一个流浪的野丫头,那些地方的门,她连摸都摸不到。
现在不一样了。
她穿着小厮的衣裳,混在跑堂的伙计里,大摇大摆地走进去。那些伙计来来往往,忙得脚不沾地,谁也不会多看她一眼。她端茶倒水,收拾碗筷,穿梭在各桌客人之间。
那些客人们喝醉了酒,什么都说。
朝堂上的争斗,后宫里的秘闻,谁和谁结了亲,谁和谁结了仇,谁最近得了圣宠,谁最近失了圣心。他们以为没人听得见,以为没人记得住,以为那些话出了门就散了。
可她听得见,记得住,一个字都不会忘。
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在心里默记。
“礼部的王侍郎,最近和兵部的李尚书走得近,听说要结亲家……”
“户部的张大人,上月被陛下骂了一顿,这几日都不敢上朝……”
“听说御史台新来了一位梁大人,年纪轻轻,手段却厉害得很,参倒了好几个贪官……”
“梁大人?哪个梁大人?”
“梁知梁元瑾啊,梁家的那个。年纪轻轻就当了御史,厉害得很。”
琷芜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梁知。
这个名字,让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哪里听过。又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继续收拾碗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这个名字,她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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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她会去那些隐秘的地方。
比如某位大人府邸后门的巷子里,专门有人在那里卖消息。那些人穿着破旧的衣裳,蹲在墙角,像是乞丐,可他们眼睛里的光,和乞丐不一样。那是精明的、算计的光,是见过太多秘密之后的光。
她走过去,在他们身边蹲下。
“要什么?”那人问,声音压得极低。
她从怀里摸出碎银,递过去。
“藏御宗。”她说,“他们最近在做什么?”
那人接过银子,掂了掂,收进袖子里。
“藏御宗的人,三个月前进京了。”他说,“住在城南一处宅子里,深居简出。听说他们的人在打听什么消息,好像在找一个人。”
“找谁?”
那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们的嘴很严,什么都问不出来。”
琷芜点了点头。
她又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
“梁知。御史台的梁知。他是什么人?”
那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什么。
“梁家的人。”他说,“他父亲当年也是御史,后来病退了。他这个儿子青出于蓝,年纪轻轻就进了御史台,参人从不手软。听说陛下很看重他。”
琷芜点了点头。
“还有吗?”
那人想了想。
“听说他最近在查一桩旧案。二十年前的旧案。”
琷芜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旧案?”
那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查得很隐秘,没人知道他在查什么。”
琷芜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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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那家不起眼的茶铺,藏在一条小巷的深处,门口只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那茶铺白天没什么人,可一到夜里,就热闹起来。来的人都是熟客,有宫里的太监,有各府的管事,有专门跑腿的牙人。他们来这里喝茶,也来这里交换消息。
她推开那扇破旧的门,走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茶香混着烟味,呛得人眼睛发酸。几张破旧的桌子,几条歪歪斜斜的长凳,坐满了人。他们低声交谈着,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碗茶。
那茶极粗,褐色的汤水,飘着几片老茶叶,喝起来涩得很。可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啜。
她在听。
旁边那桌坐着两个太监,穿着灰扑扑的袍子,正低声说着什么。
“……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好,昨儿又发了一通脾气……”
“为什么?”
“还不是为了那件事。找了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换谁谁不烦?”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她的耳朵动了动。
那件事。
什么事?
她没有动,继续喝茶。
那两个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她练了两辈子的耳力,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
“……大皇子……二皇子……公主……”
“……当年……都没了……”
“……剩下四皇子一个……”
她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大皇子?二皇子?公主?
她想起在酒楼里听到的消息——皇帝没有立皇后,后宫里只有几位妃嫔,位份最高的是一位淑妃,生了四皇子。
可这些人说的是什么?
当年……都没了?
是什么意思?
她继续喝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另一个太监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梁大人在查这件事。”
“哪个梁大人?”
“梁知啊。御史台那个。”
“他查这个做什么?”
“谁知道。说不定是陛下授意的。”
“不可能。陛下要是想查,早就自己查了。用得着让一个御史偷偷摸摸地查?”
“那他是为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别惹他就是了。他那个人,手段狠着呢。”
琷芜的耳朵动了动。
梁知。
又是梁知。
他在查那件事。
查当年的事。
查那些……没了的大皇子、二皇子、公主。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人,也许不是敌人。
也许有一天,她会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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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她知道了许多事。
知道了朝廷里分几派,哪一派和哪一派是死敌,哪一派和哪一派是表面和气。礼部的人攀附着太后,兵部的人依附于四皇子,吏部的人听命于首辅,而户部的人,谁都不敢得罪,谁都不得罪。
知道了皇帝有三个孩子——大皇子、二皇子、一位公主。
可在十九年前,这三个孩子都“没了”。
怎么没的?没人敢说。只知道从那以后,皇帝再也没有立过皇后,后宫里只有几位妃嫔。淑妃生了四皇子,可四皇子不是嫡出,也不是长子。
没有太子。
三个孩子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庶出的四皇子。
可四皇子的位置,坐得稳吗?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这件事,和她有关。
因为她就是那个“没了”的公主。
她活着。
那两个皇子呢?
也活着吗?
还是真的死了?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有人在查这件事。
梁知。
她在暗庄里买到了一个人的画像。
那画像上的人,二十出头,眉眼清俊,气质温润。画像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梁知,字元瑾,御史台御史。”
她看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双眼睛,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像是在梦里。
像是在记忆的深处。
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只是觉得,那双眼睛,让她莫名地想多看几眼。
她把画像收好,放在怀里。
梁知。
她会记住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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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又出去了。
月色很好,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天上,把整个京城都罩在一层银白的光里。那月光很柔,很淡,落在屋顶上,落在街道上,落在她的肩头。
她走在屋顶上,像一只猫。
从一座屋顶跳到另一座屋顶,无声无息。整个京城在她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那些灯里有温暖,有欢笑,有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她不看那些灯。
只是往前走。
忽然,她停住了。
脚下是一座府邸。很大,很气派,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字——“方”。
方府。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座府邸,看着那些院落,看着那些还亮着灯的窗。
他睡了吗?
有没有想起她?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屋顶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我常来。”
“下次有事,还给我写信。”
“无论隔着多远,我都会找到你。”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可那笑容是真的。
她没有下去。
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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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高府,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翻墙进去,落在自己院里。
月光下,院子里很静。那株梅树开得正好,红梅点点,暗香浮动。她站在梅树下,望着那些花,忽然想起无疾山的那几株梅。
想起尘济偷偷折一枝,插在她门前的雪堆里。
想起他问她:“小师妹,你回来了?”
她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她写的,还没有寄出去。
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在京城。一切都好。”
她看了那封信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又收回去。
还不是时候。
她还需要时间。
还需要知道更多。
还需要等一个机会。
她从怀里摸出那张画像。
月光下,画像上的人眉眼清俊,温润如玉。
梁知。
她在查那件事。
查十九年前的事。
查那些“没了”的孩子。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对她说的。
“无论隔着多远,我都会找到你。”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可那笑容里有东西——
那是笃定。
是从容。
是“等着我”。
她不知道梁知是谁。
可她知道,她会见到他的。
一定。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