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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试探 三日后,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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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琷芜收到一张帖子。
帖子是方府送来的,洒金笺,极薄的宣纸,边角压着暗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还未干透,看得出是刚写不久——
“城南有妖,可愿同往?”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道极浅的划痕。那划痕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手蹭上去的,可琷芜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留给他的那个记号。
她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日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那张帖子上,把那道浅浅的痕迹照得分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划痕,仿佛还能感觉到什么。
她在想他写这几个字时的样子。
是黄昏,还是清晨?是坐在书房里,还是站在窗前?他提笔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想试探她,还是真的想邀她同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张帖子,她没法拒绝。
她把帖子收进怀里,贴在心口放着。那纸很薄,薄得像要化掉,可她觉得沉。
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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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有座荒山,叫青岩山。
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一座土丘,因山上有块青色巨石而得名。那地方偏僻得很,平日里人迹罕至,最近却闹起了妖怪——据说是采药人亲眼看见的,一道白影在山间飘荡,见人就追,已经有好几个人吓破了胆。
琷芜到的时候,正是辰时。
日光刚刚好,不烈不淡,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山间,把那片林子照得透亮。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圆润润的,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方为之已经等在入山口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那松树有些年头了,虬枝盘曲,如龙如蛇,树皮皴裂,满是岁月的痕迹。他站在那盘错的枝影里,整个人像是一幅淡墨的画。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俊而疏淡。
他微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风从山间吹来,吹动他的衣角,吹动他的发丝。有几缕发丝落在额前,他也没有去拂。
听见脚步声,他才抬起头来。
看见她,他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极淡,却温柔得让人心悸。像是春水初生,像是月光初照,像是所有美好的东西,都融在了那一抹笑里。
“来了。”
琷芜点了点头。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三尺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安全距离。
可她却觉得,那三尺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风?是光?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还混着溪水的清凉。有几缕发丝被吹到脸上,痒痒的,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眼底是她读不懂的温柔。
那温柔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她不知道那井里藏着什么,只知道看着那温柔,她会忍不住想靠近。
可她又不敢。
因为太深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道划痕,”他说,“你看见了。”
琷芜看着他。
“看见了。”
他点了点头。
没有问她为什么来,没有问她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转身往山上走去。
那笑容仍是那样温柔,温柔得让人想靠近。
可琷芜知道,那温柔底下,藏着什么。
她不追。只是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尺的距离。
她喜欢这个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又不会被他发现她在看他。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等她,又像是在丈量什么。她跟在后头,看着他颀长的背影,看着他的衣角在风里轻轻飘动,看着他的发丝偶尔被风吹起,又落下。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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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不好走。
碎石、枯枝、荆棘,到处都是。有些地方几乎看不出路,只能拨开草丛往前走。方为之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却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放慢步子,或者停下来等她。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来?”
琷芜看着他的背影。
“你请我来的。”她说。
他脚步不停。
“我请的,你就来?”
她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问。只是笑了笑,那笑声很轻,从前面飘过来,落在她耳里。
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是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又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住。
“小心。”他说。
琷芜低头一看,脚下是一道山涧。涧水不深,却极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很,泛着幽幽的绿光。涧水从山间流下来,发出潺潺的声响,那声音清冽得很,像是有人在远处弹琴。
他已经跳了过去,站在对岸,回头看她。
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鳞。那些金鳞随着水波荡漾,明明灭灭的,晃得人眼花。他站在那片金鳞里,身影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可他脸上那温柔的笑,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她眼里。
“手给我。”他说。
琷芜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那手指微微曲着,像是在等她。日光落在那只手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看着那只手,忽然愣住了。
因为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另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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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那时候他的手也是这样,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可那只手已经握不住剑了,只能无力地垂在床边,微微发抖。
她记得那一天。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阳光和今天的很像,都是那种暖暖的、柔柔的,让人想落泪的光。
他躺在那里,嘴角还沾着暗红的血,可他在笑。看见她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亮。
“你来了。”他说。
她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那手很凉,凉得她心里发慌。她用力握着,想把他的温度握回来,可怎么也握不暖。
他的手太凉了。
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像是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方为之。”她唤他。
“嗯。”
“你……”
她说不下去了。
她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想问他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交易。
可她什么都问不出口。
因为他的眼神太温柔了。
温柔得让她不忍心问。
他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那天的阳光。
“别哭。”他说,“我不疼。”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他手上。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他还有力气。
可她知道,没有了。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握她的手这一件事上。
“琷芜。”他唤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脸。那眸子里有温柔,有不舍,有心疼,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太深了,深得像海。她看了很久,也没有看懂。
“下辈子,”他说,“我还等你。”
她点头。
“好。”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然后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握着那只手,一直握着,握到它凉透。
那是她最后一次握他的手。
后来她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因为皇帝给他下了药。
因为他是气运之子。
因为皇帝不仅想要她的命格,还想要他的气运。
她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交易。只知道他用自己的气运,换了她活下来的机会。
可皇帝骗了他。
皇帝根本没有放过她。
她逃了,被追杀了,死在了雪地里。
而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用命换来的,是一场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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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琷芜?”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看见方为之站在对岸,正看着她。他的手还伸着,等着她握。
日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金鳞。他站在那片金鳞里,身影有些模糊,可她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只是还没有苍白,还没有虚弱,还好好地活着。
还活着。
还站在这里,对她伸出手。
琷芜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比她的暖。
那暖意从掌心传来,顺着血脉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心口。那暖意像是活的,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身体里,把她心里的那些冰冷的东西,慢慢融化。
他轻轻一拉,她就跳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她没有站稳,身子往前倾。他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把她稳住。
很近。
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
那是松柏的清香,混着一点点墨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是她说不清的东西。那气息很淡,却很好闻,让她想一直闻下去。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正低头看着她。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脸。很近,近得能看清她在他眼里的样子。他的唇角还带着那温柔的笑意,像是在问她好不好,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涧水在脚下流淌,发出潺潺的声响。那声音清冽得很,像是有人在远处唱着古老的歌。风从山间吹来,吹动她的发丝,有几缕落在他的手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缕发丝。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吧。”他说。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琷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掌心还留着他的温度。
那温度还在,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皮肤里,像是要刻进去一样。
她握了握那只手,跟了上去。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还活着。
他也还活着。
这一次,她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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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
那山顶是一片平地,长满了荒草。风很大,吹得那些草东倒西歪,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絮语。那些声音忽近忽远,忽高忽低,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平地的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足有两人高,三人合抱那么粗。那就是青岩。
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绿幽幽的,在暮色里泛着诡异的光。风从石头上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呜咽。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他们围着那石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
方为之站在石头前,看了很久。
暮色渐渐沉下来,把他的身影染成了青灰色。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和那石头融为了一体。
他看石头。
她看他。
他看着石头的样子,让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他站在山门口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台上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他好像总是这样站着,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不急不躁。
可她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琷芜。”
“嗯。”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妖怪?”
琷芜看着他。
他侧着脸,暮色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那样温柔。那温柔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像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不信。”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
暮色里,她的脸也模糊了,只有那双清冷的眸子,还是那样亮。
“我也不信。”他说。
他顿了顿。
“那你说,那些人看见的是什么?”
琷芜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山间吹来,吹动他们的衣角,吹动他们的发丝。暮色越来越沉,把整座山都染成了一片青灰。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她的眼睛。
他的眼睛。
在暮色里,像是两对星辰,遥遥相望。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道划痕,”他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可琷芜知道,这不寻常。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问她。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的温柔。那温柔底下,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兴味,不是好奇,而是别的什么。
是等。
等她开口。
等她愿意告诉他。
就像他一直在等,从不着急,从不逼迫。
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
“我不能告诉你。”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那目光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他想懂的人,一个他愿意花时间去懂的人。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暮色里的最后一缕光。
“好。”他说。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块石头。
琷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她在一本书里读到的。
“温柔的人,有两种。一种是真的温柔,一种是温柔得让你看不透。”
他是哪一种?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而看不懂,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可她愿意冒这个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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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石头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同时警觉起来。
方为之的手按上剑柄,把她挡在身后。
那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可他挡在她身前的那一瞬间,她看清了。
那背影,把她整个人都罩在后面。
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又想起了上一世。
那时候他也这样挡在她身前。替她挡剑,替她挡刀,替她挡下一切风雨。
直到他倒下去的那一刻,他还在她前面。
她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衣角。
可那只是一瞬间的恍惚。
她收回了手。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后,一只野兔从石头后面窜了出来。
灰扑扑的,肥嘟嘟的,一双红眼睛滴溜溜地转。它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一蹦一跳地跑远了,消失在荒草丛里。
两人对视一眼。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然后,都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把刚才的紧张冲散了大半。他收了剑,转过身来,看着她。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落在他脸上,把那温柔的笑意照得愈发明亮。
“看来,”他说,“不是妖怪。”
琷芜点了点头。
“是兔子。”
两人又笑了。
笑完之后,又是沉默。
那沉默不尴尬,也不压抑。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风声,看着渐渐沉下去的暮色。
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墨蓝色的天幕。那墨蓝色很深,很纯,像是一块巨大的绸缎,铺满了整个天空。
第一颗星已经亮起来了,小小的,远远的,挂在天边。那星光很弱,弱得像随时会熄灭,可它还是亮着,倔强地亮着。
他看着那颗星。
她也看着那颗星。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那凉意很轻,很淡,拂在脸上,像是谁的手。
他忽然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坐下。
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一会儿?”
琷芜看着他,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
那个位置离他很近,近得能碰到他的衣角。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沉下去,望着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可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从那一侧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暖意。
很轻,很淡,可她知道,那是他。
风吹过来,带着山间的凉意。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方为之。”
“嗯。”
“你信不信命?”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冷。那清冷里,有她藏了许久的东西。那些东西她从不示人,可此刻,却忍不住想让他看见。
他看了她很久。
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温柔。
那温柔太深了,深得让她想落泪。
“不信。”他说。
琷芜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
“因为,”他说,“如果信命,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琷芜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那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那深水里,有温柔,有等待,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很想问他。
问他知不知道上一世发生了什么。
问他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问他后不后悔。
可她问不出口。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可那笑容是真的。
“方为之。”她说。
“嗯。”
“这一世,”她说,“我会护着你。”
他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眼里,把那浅褐色的眸子照得透亮。他看了她很久,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温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温柔。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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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们在那块青石上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天心。那月光很柔,很淡,像是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整座山。月光落在那块青石上,把石头照得发白,像是一块巨大的玉。
两个人并肩坐在那里,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说了很多话,也沉默了很久。
她告诉他一些事,关于无疾山,关于师傅,关于师兄们。那些能说的,她都说了。
他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偶尔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他不说话的时候,就看着她。
那目光很轻,很淡,像月光一样落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却不敢回头看他。
因为怕一看,就再也移不开。
他没有问那些她不想答的。
她也没有说那些她不能说的。
可她知道,他在等。
等她愿意说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等太久。
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等不下去。
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就不再信了。
可她知道,此刻,她不想走。
她只想坐在这块石头上,和他一起看着月亮。
就这样,一直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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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上,他又一次伸出手。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握住了。
他握得很紧。
她也握得很紧。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那两道影子靠得很近,近得像是从来就是一个人。
走到那处山涧前,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直接牵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涧水在脚下流淌,发出潺潺的声响。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银鳞。那些银鳞随着水波荡漾,明明灭灭的,像是无数颗星星落在了水里。
他们踩着那些银鳞,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被他握着。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稳。她不用看路,不用害怕,只需要跟着他走。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对她说的。
“无论隔着多远,我都会找到你。”
现在,他找到了。
她也找到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
她希望,有一天,她会告诉他。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
走到山脚,他松开她的手。
“到了。”他说。
琷芜站在入山口,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月白色的长衫照得发亮。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玉雕,清俊而疏淡。他的唇角还带着那温柔的笑,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说很多话。想告诉他那道划痕的秘密,想告诉他上一世的事,想告诉他她等了他多久。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他。
他也没有催。
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方为之。”
“嗯。”
“那道划痕,”她说,“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他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眼里,把那浅褐色的眸子照得透亮。他看了她很久,目光里没有疑问,没有催促,只有温柔。
那温柔太深了,深得让她想永远留在里面。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我知道。”他说。
琷芜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方为之。”
“嗯。”
“你会等吗?”
身后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很轻,很淡,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里。
“会。”
琷芜的眼泪差点落下来。
她没有回头。
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进夜色里。
走进月光里。
走进那个有人等她回去的未来里。
身后,他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收回目光。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
月光很亮,很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可那笑容里有东西——
那是温柔。
是等待。
是“无论你什么时候愿意说,我都在这里”的温柔。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那个记号。
不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她藏着什么秘密。
可他知道,她看他的眼神,是真的。
她握他的手时,那一点微微的颤抖,是真的。
她叫他的名字时,声音里的那一点温柔,是真的。
她说“这一世,我会护着你”时,眼里的那一点光,是真的。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