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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雨 宗门大比之 ...

  •   宗门大比之后,三年过去了。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琷芜知道,那平静只是假象。她每日仍是一早起来练剑,练到日头西沉,练到掌心的茧又厚了一层。师傅还是那样坐在廊下晒太阳,戚爻还是咋咋呼呼地跑来跑去,林易休还是倚在门框上看书,尘济还是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袖子,塞给她各种各样的糖。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可琷芜知道,不一样了。

      她已经十九岁了。

      十九岁的琷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从鸭圈里被捡回来的瘦小丫头。身量抽了条,站在那里如青竹一般挺拔,眉眼间的清冷比从前更深了几分。那些年在暗庄周旋的经历,那些年在京城打探的消息,都沉淀在她眼底,成了旁人看不懂的深潭。

      藏御宗的人已经在这一带活动了。暗庄的消息不会错。他们迟早会来。

      她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

      那天夜里,琷芜忽然醒了。

      没有原因。就是醒了。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她躺了一会儿,望着那片月光,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那不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挥之不去。

      她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院子里很静。月光落在青石板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老梧桐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她站在那里,四下里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正要回屋,忽然听见山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若不是她特意去听,根本听不见。

      她闪身躲到梧桐树后。

      不一会儿,几道黑影从山门外掠了进来。

      四个人。

      都穿着夜行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的动作极轻极快,像鬼魅一般,落地无声。一进来便分作四路,朝不同的方向掠去。

      琷芜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藏御宗的人。

      来探路的。

      她没有动。只是躲在树后,看着他们的动静。

      那四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聚到一处,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为首的那个。

      琷芜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那东西在月光下闪了闪,像是一块令牌。

      为首那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

      “错不了,就是这里。盲暨老儿藏了二十年,那块玉就在他手上。”

      另一人问:“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等。上头说了,要等他们的人到齐。”那人顿了顿,“这一次,不光是我们藏御宗。”

      “还有谁?”

      那人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把令牌收起来,一挥手。

      四人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琷芜从树后出来,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不光是我们藏御宗。”

      还有谁?

      她想起暗庄里打听到的消息。想起那老妇人说“藏御宗的人最近在这一带活动”,想起那些黑衣人说的“上头”。

      她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可她没有去证实。

      只是转身,进了师傅的屋子。

      ---

      盲暨道人还没有睡。他坐在床上,浑浊的眼睛望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看见了?”他问。

      琷芜点了点头。

      “他们来探路的。”

      师傅没有说话。

      琷芜走到他面前,在床边坐下。

      “师傅,”她说,“那块玉,到底是谁想要的?”

      盲暨道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许多东西。有犹豫,有担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

      “你猜到了?”他问。

      琷芜点了点头。

      “是上面的人。”她说,“朝里的人。”

      师傅没有否认。

      只是沉默着。

      那沉默,就是回答。

      琷芜的心沉了沉。

      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师傅,”她没有回头,“这几天别出门。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然后她走了。

      ---

      第二天,琷芜开始做准备。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该练剑的时候练剑,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一切如常。

      可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那些人来的机会。

      等一个能让他们有来无回的机会。

      离开暗庄之前,她托人带出去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无疾山有难。来。”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不知道他收没收到那封信。

      不知道他来不来得及。

      可她相信,他会来。

      一定会来。

      ---

      第三天夜里,那些人来了。

      琷芜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柔,很淡,像是谁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她忽然想起那个人,想起他站在台上看她时的眼神,想起他心跳漏了一拍的样子。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可每一幕都还在眼前,清晰得像昨天。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别的什么。

      是风里传来的、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光下,山门外的树林里,影影绰绰的全是人。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不是一批,是好几批。他们的衣服不一样,武器不一样,可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无疾山。

      琷芜站在那里,一身黑衣。

      那黑衣是她自己缝的,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在夜里不易被人发现。可此刻站在月光下,那黑色反而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冷,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又像是一道凝固的影子。

      她手里握着那把剑,剑名“寒霜”,是师傅亲手给她打的。剑身修长,三尺三寸,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她没有动。

      只是看着那些人,一步一步逼近。

      为首的几个人,她认得。

      秦洹。藏御宗的大弟子。上一世,就是他带人灭了无疾山。那一世,她眼睁睁看着师兄们倒下,看着师傅替她挨了那一剑。那一世的恨,她记了十九年。

      他身边还站着几个人,穿着不一样的衣服,挂着不一样的标记。有青城派的人,有昆仑派的人,还有几个她认不出的门派。

      那些人走到近前,在距离她三丈处站定。

      秦洹看着她,笑了。

      “小丫头,又见面了。”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得意,“上次让你跑了,这次可不会了。”

      琷芜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可那淡淡的底下,是两辈子的恨。

      秦洹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怎么,不认识了?”他指了指身边的人,“这位是青城派的赵师兄,这位是昆仑派的周师兄,都是来帮忙的。你无疾山今天,插翅难飞。”

      琷芜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青城派的赵师兄,三十来岁,生得膀大腰圆,手里握着一把大刀。昆仑派的周师兄,瘦高个,腰间挂着两把短剑。还有几个她不认得的,有的拿剑,有的拿刀,有的空着手,一看就是练家子。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把他们的脸记在心里。

      然后她开口了。

      “藏御宗,”她说,声音很轻,“青城派,昆仑派……”

      她一个一个点名。

      那些人听着,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小丫头的声音,让他们心里有些发毛。

      太稳了。

      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秦洹皱了皱眉,一挥手。

      “少废话,动手!”

      他身后的人蜂拥而上。

      ---

      琷芜没有退。

      她只是握紧长剑,迎了上去。

      剑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人已经倒了下去。

      一剑封喉。

      血溅出来,落在她黑色的衣裳上,看不见痕迹。

      第二个人冲上来,又一剑。

      第三个人,再一剑。

      她的剑法极快,极狠,每一剑都落在要害。那些人冲上来,又倒下去;再冲上来,再倒下去。她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像是鬼魅,像是死神。

      十九年的光阴,十九年的等待,十九年的恨,都在这剑里。

      可人太多,太多了。

      杀了五个,上来十个;杀了十个,上来二十个。那些人像是永远杀不完的蚂蚁,一波一波地涌来。

      她的手臂开始发酸,她的呼吸开始变粗,她的剑开始慢下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大喊。

      戚爻第一个跑出来,手里握着他的剑,站在她身侧。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可他一步都没有退。

      “小师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一起。”

      琷芜没有回头。

      “回去。”

      戚爻愣了一下。

      “什么?”

      “回去。”琷芜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带着尘济,守着师傅。”

      戚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易休拦住了。

      林易休从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是那本书。他把书收进怀里,拔出腰间的剑,站在琷芜另一侧。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寻常的事。

      “大师兄——”戚爻急了。

      林易休没有看他。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她一个人不够。”

      琷芜转过头,看着他。

      林易休也看着她。

      那目光还是那样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琷芜看见了,那淡淡的底下,有东西。

      那是“我护着你”的意思。

      就像过去每一次一样。

      十九年了,他从未变过。

      ---

      秦洹看着他们,笑了。

      “就这三个?”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群,笑容更深了,“无疾山,就这点出息?”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人蜂拥而上。

      ---

      戚爻第一个迎上去。

      他的剑法不如琷芜凌厉,也不如林易休沉稳,可他有一股子蛮劲,一股子不怕死的蛮劲。他一剑刺向冲在最前面的人,那人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来。戚爻不退,硬生生接了这一刀,刀剑相击,火星四溅,刺耳的声响划破夜空。

      他咬着牙,又刺一剑。

      这一剑刺中了那人的肩膀。血溅出来,溅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腥甜的气味。他没有擦,只是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又迎向下一个人。他的剑很快,可他太急了。急就容易出错,急了就会露出破绽。一个人从侧面扑过来,他一剑刺空,那人一刀砍向他后颈——他来不及躲,只能闭上眼睛。

      那一刀没有落下。

      一柄剑横过来,架住了那一刀。

      林易休。

      他的剑稳稳地挡在那里,纹丝不动。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淡淡的神情。他没有看戚爻,只是说了一个字。

      “稳。”

      戚爻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背靠着背,迎向又一轮攻势。月光下,两道身影交错进退,剑光如雪,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

      林易休的剑法和他的性子一样,稳如磐石。

      每一剑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偏不倚,不多不少。他不贪功,不冒进,只是稳稳地守着,护着自己,也护着身侧的戚爻。他的剑法没有花哨的招式,却每一招都致命,每一式都藏着杀机。

      他一剑刺穿一个人的咽喉,那人捂着脖子倒下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他回手一剑挡住另一个人的刀锋,刀剑相击,那人被震退三步。他侧身一闪,躲过第三个的偷袭,反手一剑削去,那人捂着脸倒下。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像是练了千百遍,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

      人太多了。

      杀了三个,上来五个;杀了五个,上来七个。那些人像是永远杀不完的蚂蚁,一波一波地涌来,前仆后继,不知疲倦。

      他的呼吸开始变粗,他的剑开始慢下来。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火光里闪着光。可他没有退,一步都没有。

      因为他身后,是戚爻。

      因为他身侧,是琷芜。

      因为他要护的人,都在这里。

      ---

      戚爻杀红了眼。

      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可破绽也越来越大。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呼吸在发烫,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视野里只剩下晃动的人影和闪烁的刀光。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那些人倒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倒下去。杀不完,怎么都杀不完。那些人像是从地底涌出来的恶鬼,永远杀不完。

      忽然,一道刀光从侧面劈来。

      太快了。他来不及躲,来不及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刀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一个人挡在了他面前。

      是尘济。

      小小的尘济,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跑了出来。他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小脸煞白,嘴唇紧抿,可他就那样挡在那里,用那把小小的刀,架住了那致命的一刀。

      刀剑相击,发出刺耳的声响。

      尘济被震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手在发抖,虎口震裂,血顺着刀柄流下来。可他咬着牙,又站起来,又挡在戚爻面前。

      “你……”戚爻愣住了。

      尘济没有回头。

      只是说了一句话。

      “三师兄……我也要护着你们。”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种东西——

      那是倔强。

      是“我也是无疾山的人”的倔强。

      戚爻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可那是笑着的泪。

      “好。”他说,“一起。”

      ---

      屋里,盲暨道人站在窗前。

      浑浊的眼睛透过窗纸,看着院子里的厮杀,看着他的徒弟们一个一个倒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倒下去。

      他没有动。

      只是看着。

      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怕。

      那是别的什么。

      他转过身,从墙上取下那把骷木骨剑。

      剑很轻,很旧,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他握着那把剑,看了很久。

      十九年了。他守着这块玉,守着这个孩子,守了十九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院子里,琷芜正被五个人围住。

      她的剑很快,杀了三个,还有两个。可她的力气快用尽了,她的剑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那两个人的刀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一道剑光从侧面掠来。

      那剑光不快,甚至有些慢。可那剑光落下的地方,两个人同时倒了下去。

      琷芜回头。

      师傅站在她身后,佝偻着背,握着那把骷木骨剑。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苍老的脸照得分明。

      “师傅……”琷芜的声音有些哑。

      盲暨道人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挡在她身前。

      就像过去每一次一样。

      就像十九年前,他把她从鸭圈里抱起来的那一天一样。

      ---

      秦洹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老东西,你终于出来了。”

      他一挥手。

      更多的人涌上来。

      盲暨道人抬起剑。

      他的剑法很慢,很老,像是老牛拉车。可每一剑落下,必有一个人倒下。他的剑像是活着的,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知道该落在哪里,知道该什么时候落。

      可他毕竟老了。

      太老了。

      杀了十几个人后,他的剑开始慢了。他的呼吸开始重了。他的身子开始晃了。

      可他还在杀。

      还在挡。

      还在护着他的徒弟们。

      琷芜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流了下来。

      她知道,这一世,她不能再让他死了。

      她提起剑,冲了上去。

      ---

      月黑风高,火光冲天。

      无疾山的院子里,五个人背靠着背,迎向一波又一波的敌人。

      戚爻杀红了眼,剑越来越快。

      林易休守着身侧的人,剑越来越稳。

      尘济握着短刀,小脸煞白,一步不退。

      琷芜护着师傅,剑光如雪,杀意凛然。

      盲暨道人站在最前面,佝偻着背,握着那把老剑,像一座山。

      杀声震天,血流成河。

      可他们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退。

      因为这是他们的家。

      因为身后,是他们的师门。

      因为面前,是那些要毁掉这一切的人。

      ---

      秦洹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他说,“这小丫头有点本事。可惜……”

      他挥了挥手。

      更多的人涌上来。

      琷芜的剑越来越慢。她的力气快用尽了。十九年来,她从未这样累过。

      就在这时候——

      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很急,很密,像是暴雨打在瓦上。可那蹄声又与寻常不同,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气,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至。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向山门外看去。

      月光下,一骑白马从山道尽头疾驰而来。马蹄踏起的雪沫飞溅,在月光下闪着银白的光,如同一条玉龙腾空而起。马上之人一身月白色长衫,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仙人临凡。

      那白马冲到山门前,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稳稳落下。

      马上之人翻身而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清俊的眉眼,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

      是方为之。

      二十一岁的方为之。

      三年不见,他比从前更高了些,眉目间的少年气褪去了几分,添了沉稳。可他看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温柔。

      他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人群。

      那步子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势。仿佛他走的不是一条山道,而是九天之上的仙路;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群亡命之徒,而是一群蝼蚁。

      那些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秦洹的脸色变了。

      “方为之?你怎么来了?”

      方为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琷芜身边,在她身侧站定。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眼底有一抹淡淡的笑意。

      “信收到了。”他说,“没来晚吧?”

      琷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眸子,看着他唇角那抹淡淡的弧度。

      三年了。

      她等了他三年。

      她摇了摇头。

      “刚好。”

      方为之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些人。

      他的目光从秦洹脸上扫过,从青城派赵师兄脸上扫过,从昆仑派周师兄脸上扫过,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那目光淡淡的,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可那些人却觉得,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得他们脸上生疼。

      “藏御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中,“青城派,昆仑派……”

      他一个一个点名。

      和琷芜刚才做的一模一样。

      那些人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寒意。

      不是因为他的语气。

      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眼神太淡了。

      淡得像是在看死人。

      秦洹咬了咬牙,强撑着道:“方为之,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你一个人,能挡住我们多少人?”

      方为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拔出了剑。

      剑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一道白光掠过,然后站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同时倒了下去。

      一剑三命。

      秦洹的脸色惨白。

      “你——”

      方为之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动了。

      ---

      那是什么样的剑法?

      没有人能形容。

      只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在人群里穿梭,所过之处,必有人倒下。他的剑飘逸如行云,灵动如流水,却又凌厉如雷霆,迅捷如闪电。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每一剑都不多不少,每一剑都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等着那些人自己撞上去。

      青城派的赵师兄,号称一刀能劈开巨石,在他面前连一招都没走过。他的刀刚举起来,方为之的剑已经到了他的咽喉。那大腹便便的身躯轰然倒地,眼睛还睁着,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昆仑派的周师兄,以双剑闻名,在他面前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他的手刚碰到剑柄,方为之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手腕,接着第二剑封喉。他倒下去的时候,那两把成名已久的短剑还好好地挂在腰间。

      其他的人更是如同割麦子一般倒下,一片一片,一层一层。那些刀剑在他面前如同儿戏,那些招式在他眼中如同稚子涂鸦。他的剑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无人能挡。

      方为之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光芒不像是一个人在厮杀,倒像是一个剑仙在舞蹈。他的身影在月光下穿梭,剑光织成一张银白的网,把那些人罩在里面。那网越来越密,越来越紧,那些人逃不出去,冲不进来,只能一个一个倒下。

      琷芜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剑法。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

      那时候他被人下药,再也无法握剑。她看着他日渐消瘦,看着他苍白的手连茶杯都端不稳,看着他把剑收进匣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她多想看他再打一套剑法,多想和他再比一场,多想亲身体会一下,他那些年里究竟有多厉害。

      可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直到他死,她都没有再见过他握剑。

      那是她心里最深的遗憾。

      比没能救下师傅还深,比没能护住师兄们还深,比什么都深。

      因为那是他。

      那是他给她的,却永远无法再给的东西。

      可现在——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握着剑,杀着那些要杀她的人。

      那些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招式,此刻就在她眼前。那些她以为再也体会不到的剑意,此刻正在她面前绽放。

      她的心跳得厉害。

      咚、咚、咚。

      不是累,是别的什么。

      那是激动。

      是偏执。

      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的这一刻。

      她忽然提起剑,走到他身边。

      和他并肩而立。

      “一起。”她说。

      方为之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清冷的眉眼,和她唇角那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温柔。

      “好。”

      ---

      两人并肩而战。

      他的剑飘逸如云,她的剑凌厉如电。他的剑走的是天外飞仙的路子,她的剑走的是人间杀伐的路子。可这两套截然不同的剑法,此刻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一剑逼退三个人,她顺势一剑刺穿那三人的咽喉。她一剑封住五个人的退路,他凌空一剑把那五人全部点倒。他的剑守着她的背后,她的剑护着他的侧翼。他们甚至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对视,就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那些人像潮水一般涌来,又像潮水一般倒下。

      杀了又杀,死了又死。

      可怎么也杀不完。

      那些人太多了。

      琷芜的剑越来越慢。她的力气已经用尽了,只是凭着意志在撑着。

      方为之的剑却没有慢。他的剑还是那样快,那样准,那样狠。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

      他是江湖上公认的剑术第一。

      不是之一,是第一。

      此刻,他的剑法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剑法已不像是剑法,倒像是艺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优雅从容,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完成一件精美的作品。

      琷芜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这一幕,她等了两辈子。

      终于等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剑,又冲了上去。

      ---

      秦洹站在远处,看得心惊胆战。

      他带来的人已经死了大半,剩下的也开始往后退。他们怕了。怕那个白衣少年,怕那个黑衣少女,怕那两道交织在一起的剑光。

      秦洹咬了咬牙,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金牌。

      他举起那块令牌,高声喊道:“朝廷有令!取天机玉者,封侯拜相!杀无疾山一人者,赏银千两!杀方为之者,赏银万两!”

      那些人听见这话,眼睛都红了。

      封侯拜相。赏银千两。赏银万两。

      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他们一辈子都挣不到的东西。

      他们像疯了一样涌上来。

      方为之的剑更快了。

      可人太多,太多了。

      杀了十个,上来二十个;杀了二十个,上来四十个。

      琷芜的剑已经慢得像是在泥沼里挥动。她的手臂在发抖,她的呼吸在发烫,她的眼前开始发黑。

      可她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退。

      方为之也没有退。

      他始终站在她身边,始终挡在她身前,始终用他的剑替她挡下那些从四面八方刺来的剑。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月光。

      可他始终没有倒下。

      始终没有让任何人伤到她一分一毫。

      琷芜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看着他眼底那抹坚毅的光。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对她说的。

      “无论隔着多远,我都会找到你。”

      现在他找到了。

      也守住了。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可那笑容里有东西——那是欢喜,是心疼,是两辈子都说不完的话。

      她握紧剑,又一次冲了上去。

      ---

      一个时辰后,厮杀终于结束了。

      那些来犯的人,一个都没有跑掉。

      全死了。

      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躺在山门外,躺在树林里。月光照在上面,把那些尸体照得惨白,像是一地的雕塑。

      秦洹还活着。

      不是他不想跑,是他跑不掉。

      方为之的剑始终跟着他,他往哪里跑,剑就等在哪里。他跑了三次,被逼回来三次。

      最后他放弃了。

      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方为之提着剑,慢慢走到他面前。

      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

      “谁让你来的?”他问。

      秦洹脸色惨白,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琷芜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清冷的眉眼,和那双眸子里让人胆寒的光。

      十九年了。

      她等这一刻,等了十九年。

      “说。”她的声音很轻。

      秦洹抖得更厉害了。

      “是……是陛下……”他终于说出了口,“是皇上……”

      琷芜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可那笑容里有东西——

      那是终于明白的释然。

      那是两辈子都在找的答案,终于找到了。

      原来是他。

      一直都是他。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那个她应该叫父亲的人。

      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那些追杀她的人是谁派来的。她以为是藏御宗,以为是江湖恩怨,以为是自己的命不好。她从来没想过,是那个人。

      是那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是那个她以为和她无关的人。

      十九年了。

      她终于知道了。

      月光下,她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皇宫。

      那里,有一个人。

      那里,是她要去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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