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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比武 三年,宗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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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宗门大比这一日,终于到了。
天还未亮透,琷芜便醒了。窗外有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在说着什么她听不清的话。她躺了一会儿,望着帐顶的青布,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天光,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世的大比,她也是这样醒来的。只是那时她发了热,浑身滚烫,连床都起不来。戚爻急得团团转,尘济偷偷抹眼泪,林易休去寻大夫,师傅守了她一夜。她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欢呼声一阵一阵传来,知道是他在台上,一场一场地赢。
后来戚爻跑进来,兴高采烈地说:“方家二公子拿了第一!小师妹你不知道,他剑法可真好!”
她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是笑了笑。
真好。
他拿了第一。
真好。
这一世,她要去亲自会一会那个第一了。
她起身,穿衣,推门而出。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师傅。
他佝偻着背,站在晨雾里,浑浊的眼睛望着她。手里捧着一叠红衣,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捧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晨雾在他身边缭绕,把他的身影衬得有些模糊,像一幅淡墨的画。
琷芜怔了一怔。
“师傅——”
“接着。”盲暨道人把红衣递过来,声音苍老而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做了些时日,也不知合不合身。”
琷芜接过那红衣,低头看着。
那红色极正,不艳不妖,像是陈年的朱砂,又像是深秋经了霜的枫叶。衣料是寻常的棉布,可裁得极用心——腰身收得细细的,袖口收得紧紧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同色的滚边,滚边上用银线绣着细细的云纹。那云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若细看,便能看出那针脚细密匀称,没有一丝马虎。
她认得这针脚。
小时候她贪玩,把衣裳划破了一道口子,不敢告诉别人,就自己偷偷缝。缝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衣裳上。师傅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衣裳拿过去,把那道口子重新缝了一遍。她就在旁边看着,看那双枯瘦的手捏着针,一针一针,慢慢地、稳稳地,把那道口子缝得跟新的一样。
那时她问:“师傅,你针线怎么这么好?”
师傅说:“一个人过久了,什么都会。”
她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一个人过久了,什么都会。
师傅一个人过了多少年,才学会这些?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想起上一世,师傅也曾给她做过一件衣裳。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紧张得整夜睡不着。师傅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出门前,把这件红衣塞给她。她穿着那红衣上了台,赢了一场又一场。
后来那红衣烧了,和无疾山一起烧了。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师傅。”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盲暨道人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
“好好打。”他说,没有回头,“别给无疾山丢人。”
然后他消失在晨雾里。
十六岁的琷芜,身量已长成。较之寻常女儿家,她高出半个头来,站在那里如青竹般挺拔,却又带着几分清瘦。常年练剑的缘故,她的肩背比寻常女子平直些,腰肢却是细细的一握,行动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不像是深闺里养出来的娇娥,倒像是山间长成的孤松。
她的眉眼生得极淡。
眉是远山眉,不描而翠,微微上扬的弧度里带着几分天然的凌厉。那眉形极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眉骨略高,衬得眼窝微陷,那双眼睛便显得格外的冷。
她的瞳色极深,深得像化不开的墨。可那墨色深处,却有光——不是寻常女儿家那种明亮活泼的光,而是另一种光。沉静的,内敛的。她看人的时候,总微微垂着眼,从睫毛底下望过去。那目光淡淡的,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可被她看着的人,总会在某一刻心里一凛——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那双眼睛看穿了。
鼻梁挺秀,直而秀气,侧面看去,线条干净利落。鼻尖微微收着,带着几分倔强。唇形分明,唇珠微微,可唇角天生微微下抿,不笑的时候,便让人觉得难以亲近。那唇色比寻常姑娘淡些,不是胭脂的粉,而是自然的浅绯,像是雪地里偶然落下的几瓣红梅。
她极少笑。偶尔笑起来,也只是唇角微微弯一弯,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可那笑容一旦出现,便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肤色不算白,反倒添了几分英气,少了几分闺阁女儿的娇弱。暮色落在她脸上,那层蜜色便被染成了淡淡的金,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风又吹过,竹叶沙沙地响。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衣,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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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各门各派的人马都到了。
青城山的演武场设在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地上。那平地极大,足有数十丈见方,四周用青石砌成台阶,一层一层向上延伸,能容数千人观看。场中一座高台,青石铺就,四四方方,台面磨得极平整,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台的四角各插着一面红旗,旗上绣着金色的“武”字,风过时猎猎作响,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各派的旗帜在风里飘扬。青城派的青旗、云台宗的白旗、昆仑派的玄旗、峨眉派的紫旗,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小门派,旗子花花绿绿的,挤在一处。各派弟子们三五成群,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来回踱步,神色间或紧张或期待。
琷芜站在人群里,一身红衣。
那红衣在人群里极是惹眼,像是一团静静燃烧的火。可她站在那里,却丝毫不觉得张扬——那红太正了,正得像是本该如此,像是她生来就该穿这一身红。周遭的人都不自觉地让开几步,不是怕,是那红太正了,正得发邪。
有人朝她看过来,窃窃私语。
“那就是无疾山的小弟子?”
“这么小?能行吗?”
“听说她一路赢上来的,没输过一场。”
“真的假的?”
那些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琷芜没有理会,只是望着台上。
她在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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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那个人终于上了台。
方为之。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衣袂在风里轻轻飘动,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那月白极素,素得像山间的雾,素得像天上的云,可穿在他身上,便有了几分清贵之气。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可眉眼还是那样温和,清润得像三月的春水。他握着一把剑,剑身修长,剑刃雪亮,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他的对手是青城派的大弟子,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生得浓眉大眼,虎背熊腰。那少年剑法凌厉,气势逼人,一出手便是狂风骤雨般的攻势。
叮叮叮叮——
剑刃相击的声音密如雨点,密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台下的人都看呆了。
那青城派大弟子的剑法极好,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劈、刺、削、挑,招招狠辣。他的剑又快又重,每一剑都像是要把对手劈成两半。可方为之的剑更快。他的剑法飘逸如行云,灵动如流水,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对方的攻势,每一剑都留着三分余地,不攻,只守。
打了三十几招,那青城派大弟子渐渐急躁起来。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可破绽也越来越大。方为之看在眼里,却只是守,不攻。
台下有人急了。
“攻啊!他露破绽了!”
方为之却像是没听见,仍是守。
三十招。四十招。五十招。
那青城派大弟子的剑终于慢了下来。他的力气用尽了,剑法开始散乱。方为之这才动了。
一剑。
只一剑。
那大弟子的剑脱手飞出,插在台边的木桩上,嗡嗡作响。
台下静了一息,然后掌声雷动。
方为之收剑,走下台。
他走过人群,走过那些惊叹的目光,走过那些喝彩的声音,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停下来。
那里站着一个穿红衣的人。
她望着他,目光清冷,唇角却微微弯着。
他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可他想不起来。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风吹过湖面,留下一圈涟漪,然后便散了。
她移开了目光。
他也移开了目光。
可那一眼,两人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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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在黄昏时分。
夕阳正好,把整个演武场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高台上洒满了霞光,青石板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铺了一层金箔。那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暖的、柔柔的调子。远山如黛,近树含烟,天地间一片苍茫。
台下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各门各派的弟子们挤在一处,却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看这一场决赛。
琷芜走上台。
她穿着一身红衣。霞光落在她身上,把那红色染得更艳了,像是燃烧的云霞,又像是浴火的凤凰。那红在她身上流淌着,跳动着,像是有了生命。她站在那里,衣袂在风里轻轻飘动,整个人像是要从霞光里飞走,又像是要把那霞光都吸进身体里。
方为之从另一边走上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衬得他愈发清俊出尘。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可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那光像是藏了两盏灯,平时不显,此刻却全都亮了起来。
两人走到台中,在相距三丈处站定。
四目相对。
台下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山林里鸟雀的啼鸣。
方为之看着她,看着她那一身红衣,看着她手里的剑,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微微颔首。
“请。”他说。
琷芜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了剑。
裁判敲响铜锣。
当——
那一声锣响,像是惊醒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两人同时动了。
这一年琷芜十六,方为之十九。
---
剑光一闪,两人已过了三招。
快,太快了。快得台下的人根本看不清,只看见两道身影交错,又分开,剑光交织成一团银白的网。那网越织越密,越织越紧,把两人都罩在里面。
叮叮叮叮——
剑刃相击的声音密如雨点,密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可琷芜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静。
她在看他的剑。
看他的起手式,看他的剑路,看他每一剑的来处和去处。那些招式她太熟悉了——上一世,他教过她。在她刚学剑的时候,在他还能握剑的时候,在那段短暂得像是偷来的时光里,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
“这一式,剑要走得直,不能飘。”
“这一式,气要沉,不能浮。”
“这一式,回头的时候,眼神要狠。”
那些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这一世,他还没有教过她。这一世,他还不知道她是谁。这一世,他们还是陌生人。
可他的剑法,还是那个味道。
飘逸如行云,灵动如流水,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每一剑都留着三分余地。那剑法里有他的性情——温和的,疏淡的,与世无争的。
她看着他的剑,忽然想笑。
也真的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那笑容里有东西——那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东西。
那是遗憾。
上一世,他被人下药,再也无法握剑。她看着他日渐消瘦,看着他苍白的手连茶杯都端不稳,看着他把剑收进匣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她多想看他再打一套剑法,多想和他再比一场,多想亲身体会一下,他那些年里究竟有多厉害。
可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直到他死,她都没有再见过他握剑。
那是她心里最深的遗憾。
比没能救下师傅还深,比没能护住师兄们还深,比什么都深。
因为那是他。
那是他给她的,却永远无法再给的东西。
可现在——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握着剑,和她打着。
那些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招式,此刻就在她眼前。那些她以为再也体会不到的剑意,此刻正在她身上流淌。
她在和他打。
真正的打。
用尽全力地打。
她的心跳得厉害。
咚、咚、咚。
不是累,是别的什么。
那是激动。
是偏执。
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的这一刻。
她一剑刺去,直取他眉心。那是她最得意的杀招,上一世她用这一招杀了很多人。可他的剑轻轻一拨,就把她的剑带偏了。
“这一式太急了。”他忽然开口。
琷芜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你方才那一剑,起手的时候肩膀动了。别人看不出,我看得出。”
琷芜没有说话。
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还是这样。
一眼就能看穿她。
她收剑,又刺。这一次,肩膀没动。
他微微颔首,像是赞许。
两人又战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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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第一百三十七招的时候,琷芜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她终于看全了他的剑法。
那些她只在记忆里见过零碎片段,此刻全部展现在她面前。飘逸的,灵动的,行云流水的,不着痕迹的。每一剑都像是信手拈来,每一剑都像是天意使然。他的剑法没有一丝烟火气,像是仙人舞剑,不沾凡尘。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他最后的日子。
那时候他已经握不住剑了。可她偶尔会看见他望着窗外出神,手指轻轻动着,像是在比划什么。她知道他在想剑法,在想那些再也使不出来的招式。
她从不敢问。
一问,他就会笑,说没事。
可她心里疼。
疼得像是有人在心口剜肉。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知道了他的剑法有多好。
知道了那些她没来得及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景。
她一剑刺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可那笑容里有东西——那是满足,是释然,是终于得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的那种感觉。
方为之看见那个笑容,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笑。
他只知道,那个笑容落进他眼里,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那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他心里乱乱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修的是无情道。
从小师父就教他,无情于物,无情于人,无情于己。剑法要无情,才能达到至境;心要无情,才能不被外物所扰。
他一直做得很好。
从来没有为什么事动过心。
没有为谁心动过。
可此刻,看着这个穿红衣的少女,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她唇角那一抹淡淡的笑,他的心忽然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笑,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剑,会觉得这一场比试比什么都重要。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输了,却一点都不觉得遗憾。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收剑,看着她转身,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走下台。
他想喊住她。
想问她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想问她为什么要那样看着他。
想问她自己这是怎么了。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暮色涌上来,把一切都罩在一片灰蒙蒙里。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直到有人走到他身边。
是师父。
“为之。”玄真子的声音很轻,“走吧。”
他转过头,看着师父。
师父看着他,眼底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师父,”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
他说不下去。
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心里那乱糟糟的一团。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醒来了。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自己会输。
不是输在剑法上。
是输在那一刻。
在她笑的那一刻。
他的心乱了。
无情道,心不能乱。
可他乱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师父,”他又开口,“我输了。”
玄真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长,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输了就输了。”他说,“走吧。”
方为之跟着他,慢慢走下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那里早已没有她的身影。
只有暮色,只有空荡荡的台子,只有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青石板。
可他还记得她的笑。
记得她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记得那光落进他心里的感觉。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可心里那乱糟糟的一团,还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笑,心会漏了一拍。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