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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马祸 2年后,山 ...

  •   2年后,山下庙会。

      下山那日,恰是雪后初晴。

      连日的大雪终于歇了,天放得碧汪汪的,蓝得像一汪深潭,澄澈得能照见人的影子。日光落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像是铺了满地的碎银。山道上的雪已被踩实了,走起来咯吱咯吱响,那声音脆得很,像是踩在玉屑上。

      戚爻跑在最前头,一袭青衫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他跑几步便回头喊一声:“快些快些!再磨蹭,庙会的糖人可都叫人抢光了!”那声音亮得很,惊起路边枯枝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抖落一阵雪沫。

      尘济跟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小脸冻得通红。他跑几步便用袖子蹭一下鼻涕,蹭得袖口亮晶晶的。

      林易休走在最后,手里照例握着那卷书。他走得慢悠悠的,像是闲庭信步,可偏偏一步也不曾落下。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色,便又低下头去。

      琷芜走在中间。

      她不快不慢,步子稳得很。每一步踩下去,都踩得实实在在,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她的目光掠过两边的山林,掠过远处的村庄,掠过天上偶尔飞过的鸟雀,掠过脚下每一寸雪。

      她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便望见了镇子。

      那镇子不大,却热闹得紧。还未走近,便听见锣鼓声、叫卖声、说笑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像是春日里闹腾的蜂群。待到走近了,更不得了。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密密麻麻的,挤得水泄不通。卖糖人的,担子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糖人,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卖泥人的,捏的泥人活灵活现,眉眼俱全。卖胭脂水粉的,各色香粉装在小小的瓷盒里,香气飘得老远。卖刀剑器皿的,刀剑挂在架子上,在日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杂耍班子在街心搭了个台子,有人正在台上翻跟头。那跟头翻得又高又飘,引得台下阵阵喝彩。旁边还有耍猴的,那猴儿穿着红褂子,骑在狗背上,绕着场子跑圈,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空气中飘着各种香气。炒栗子的甜香,烤羊肉的焦香,糖葫芦的酸甜,还有刚出锅的炸糕的油香,混在一处,直往鼻子里钻。

      戚爻一头扎进人群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只听见他兴奋的喊声从人群中传来:“小师妹!一会儿给你们带好吃的!”

      林易休也不管他,只嘱咐了一句“酉时三刻在镇口会合”,便自顾自去看书摊了。

      尘济拽着琷芜的袖子,仰着小脸看她。那双眼睛圆溜溜的,水汪汪的,里头满是期盼。

      “小师妹,你想吃什么?”

      琷芜低头看他,看着他那张小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你先去玩。”她说,“我一会儿来找你。”

      尘济有些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松开手,跑去找戚爻了。

      琷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然后她转身,走进人群。

      ---

      她没有去看杂耍,也没有去买糖人。她只是走。

      慢慢地走,稳稳地走。

      走过卖糖人的摊子,她看了一眼那老者的手。那手粗糙得很,布满老茧,是常年捏糖人留下的痕迹。不是练家子。

      走过卖刀剑的摊子,她扫了一眼那些兵器。刀是普通的刀,剑是普通的剑,没什么出奇的。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也不是练家子。

      走过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她看了一眼那几个挑选香粉的女子。她们的手白嫩纤细,指甲修得齐齐整整,是养在深闺里的手。更不是练家子。

      她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个摊一个摊地看。

      把每一条巷子都记在心里。把每一个路口都记在心里。把每一处屋顶都看在眼里。

      走了一个时辰,她把镇子逛了个遍。

      然后她在一处茶摊前停下,要了一碗茶。

      那茶摊简陋得很,几张破旧的木桌,几条歪歪斜斜的长凳。茶也是粗茶,褐色的汤水,飘着几片粗老的茶叶,喝起来涩得很。可她不急,就那么慢慢地喝,一口一口地啜。

      她在听。

      旁边那桌坐着几个汉子,正扯着嗓子说闲话,说谁家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说谁家的老母鸡丢了两只。声音大得很,震得人耳朵疼。

      对面那桌坐着两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压低声音谈生意。说什么货什么价,走哪条路能省些税银。声音压得很低,可她还是听清了几个字。

      身后那桌,声音更低。

      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她还是听见了。

      “……藏御宗的人,这几日在附近活动。”

      “藏御宗?他们来这穷乡僻壤做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小心些,别招惹他们就是了。”

      琷芜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极轻极轻的一下。

      然后她继续喝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藏御宗。

      这么早就来了吗?

      她放下茶碗,摸出几文钱压在桌上,起身离去。

      步子还是那样稳。

      不快,不慢。

      可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些。

      ---

      走出茶摊,她又逛了一会儿。

      这次逛的是兵器摊。

      那摊子不大,却摆得满满当当。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什么样的兵器都有。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缩着脖子,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琷芜蹲下来,一件一件地看。

      先看刀。刀身太宽,太重,她这个年纪挥不动。放下。

      再看剑。剑身太薄,太脆,真打起来撑不了几下。也放下。

      再看匕首。这把不错,刀锋够利,手柄也合适。可太短了。又放下。

      她看得极慢,极细。

      那老头眯着眼看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小丫头,你懂这些?”

      琷芜没有抬头。

      “略懂。”

      那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他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长条形的包袱来。

      “看看这个。”

      琷芜接过包袱,解开。

      是一把剑。

      剑身修长,三尺三寸,比寻常的剑略长几分。剑刃雪亮,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剑柄是乌木的,握在手里温润得很。剑柄上缠着青色的丝绦,是新的。

      她握着那把剑,掂了掂。

      不轻不重,刚刚好。

      她又试了试手感,挥了几下。

      剑身划过空气,发出“咻咻”的轻响。

      好剑。

      她抬起头,看着那老头。

      “多少?”

      老头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千两。”

      琷芜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老头心里有些发毛。

      她把剑放回包袱里,系好。

      “替我留着。”她说,“一个月后,我来取。”

      老头愣住了。

      “你哪来五千两?”

      琷芜没有回答。

      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沾的灰。

      然后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可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

      那是笃定。

      是成竹在胸。

      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琷芜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替我留好。”她说,“若是卖了,你会后悔的。”

      然后她走了。

      步子还是那样稳。

      不快,不慢。

      ---

      酉时三刻,琷芜准时出现在镇口。

      戚爻已经到了,怀里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泥人,有糖画,还有一只不知从哪儿买来的小兔子。那兔子是白色的,红眼睛,在他怀里缩成一团。

      尘济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正小口小口地啃。看见琷芜,他眼睛一亮,跑过来,把糖葫芦往她嘴边递。

      “小师妹,你吃!”

      琷芜低头,咬了一颗。

      酸酸甜甜的。

      尘济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林易休也到了,手里拿着两本旧书,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人都齐了?”他问。

      戚爻点点头。

      “齐了齐了!走吧走吧,天快黑了!”

      几人正要动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很急,很乱,还夹杂着惊呼声、叫骂声。

      琷芜回头。

      街那头,一匹黑马正狂奔而来。马背上伏着一个人,死死抱着马脖子。街上的人纷纷躲避,摊位被撞翻了好几个,瓜果蔬菜滚了一地。惊呼声、叫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那马直直朝这边冲来。

      戚爻吓了一跳,一把护住怀里的小兔子。

      尘济吓得愣在原地,手里的糖葫芦掉了都不知道。

      林易休皱眉,正要出手——

      一道黑影从斜刺里掠出。

      那人身法极快,快得像一道惊鸿的影子。他迎着惊马冲上去,在即将相撞的瞬间侧身一闪,同时伸手攥住马缰,借着冲势往后一带——

      那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竟被他生生拽停。

      马蹄砸落,溅起一片尘土。

      四下里一片死寂。

      琷芜看着那个人。

      他背对着她,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颀长如松。他的手还握着马缰,那马在他手下喘着粗气,渐渐安静下来。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马背上的人滚落下来,连声道谢。那人摆了摆手,声音清淡:“无妨。”

      然后他转过身来。

      琷芜看见了那张脸。

      眉如远山,眼如深潭,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他的肤色还是那样苍白,可那双眸子还是那样温和,清润得像三月的春水。

      方为之。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扫过戚爻,扫过尘济,扫过林易休。

      最后落在琷芜身上。

      停了一停。

      然后他微微颔首,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是你,好久不见。”他说。

      琷芜看着他,也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戚爻在旁边愣了一下,看看方为之,又看看琷芜。

      “你们认识?”

      琷芜没有说话。

      方为之却开了口。

      “2年前,去过无疾山。”他说,目光还在琷芜身上,“那时候她在练剑。下盘很稳,只是腰收得太紧。”

      戚爻恍然大悟。

      “哦——是你啊!那个教小师妹扎马步的!”

      方为之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落在琷芜脸上,看了一会儿。

      “那套剑法,练得如何了?”

      琷芜看着他。

      看着他浅褐色的眸子,看着他眼底那一抹温和的笑意。

      “还行。”她说。

      方为之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顿了顿,忽然问:

      “三年后的宗门大比,无疾山会去吧?”

      琷芜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宗门大比。

      上一世,她病了,没有去。

      他去参加了,拿了第一。

      这一世——

      “会去。”她说。

      方为之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那是什么,她看不清。

      只觉得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期待。

      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到时候见。”他说。

      琷芜点了点头。

      “到时候见。”

      方为之转身,牵过那匹已经安静下来的马,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对了。”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琷芜看着他修长的背影,看着暮色在他身上落下的阴影。

      “琷芜。”她说。

      方为之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琷芜。”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好名字。”

      他牵着马,走进暮色里。

      身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人群中。

      戚爻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琷芜。

      “小师妹,他好像对你挺感兴趣的。”

      琷芜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尘济拽了拽她的袖子。

      “小师妹,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琷芜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可那笑容里有东西。

      那是志在必得。

      那是成竹在胸。

      那是“你猜对了”。

      “走吧。”她说,“回家了。”

      她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身后,戚爻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尘济小跑着跟上她,拽着她的袖子不放。林易休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暮色四合,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余晖。

      三年后。

      宗门大比。

      她会去。

      他会去。

      他们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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