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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 琷芜在无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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琷芜在无疾山住下来的时候,正是深秋。
山上的枫叶红透了,远远望去,整座山都像烧起来一般。她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一片灼灼的红,看了很久很久。上一世,她也看过这片红。只是那时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跟着师傅练剑,跟着师兄们玩耍,把每一天都过得没心没肺。
现在她知道了一切。
她知道六年后会发生什么。知道十四年后会发生什么。知道十年后,这座山会变成一片废墟,这些人会变成一捧黄土。
她知道,却不能说。
她只能看着。
看着师傅佝偻着背,在晨雾里打拳。看着戚爻咋咋呼呼地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小师妹小师妹”。看着林易休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看着尘济怯生生地躲在师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她。
她看着他们,把他们的样子一点一点刻进心里。
然后她开始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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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事,是练剑。
没日没夜地练。
鸡叫头遍,她就起来,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株老梧桐,一剑一剑地刺。刺到手臂酸了,就歇一会儿,然后继续刺。刺到掌心磨出了血泡,就用布条缠一缠,然后继续刺。刺到血泡破了,血顺着剑柄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她还是继续刺。
戚爻一开始还劝她。
“小师妹,你别这么拼命啊!你才多大?慢慢来嘛!”
她不说话,只是继续刺。
后来戚爻不劝了。只是每天早上起来,默默给她煮两个鸡蛋,放在她房门口。
林易休也不说话。只是偶尔从她身边经过时,淡淡地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关切,也有疑惑。
尘济总是偷偷看着她,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小师妹看起来好累,好辛苦。
只有师傅,什么都没说。
只是有一天黄昏,他走到她身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剑不是这样练的。”
琷芜停下来,看着他。
师傅说:“剑是活的。你把它练死了,它就只是一块铁。”
琷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是师傅给的。普普通通的铁剑,剑身上已经有了几道细细的缺口。
她知道师傅说得对。
可她不敢停。
她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事。想起师傅倒下的背影。想起戚爻最后的笑脸。想起林易休挡在她身前时那淡淡的目光。想起尘济塞进她手心里的糖。想起那个人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说——
“下辈子,我还等你。”
她不能停。
她要变强。
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护住所有人。
师傅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那是什么,她看不清。只觉得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
然后师傅转身走了。
什么都没有说。
可她知道,师傅看出来了。
看出她不一样。
看出她心里有事。
看出她在做准备。
师傅不问,她也不说。
师徒二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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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是观察。
观察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个可能成为隐患的细节。
她记得上一世,藏御宗的人第一次来无疾山,是在她八岁那年的春天。那时候她刚学会那套入门剑法,高兴得不得了,在院子里练了一遍又一遍。师傅坐在廊下看她,嘴角带着笑。
然后那些人就来了。
她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的声音。记得他们说的话。
“那块玉,你们无疾山藏了十几年,该交出来了。”
她不知道那块玉是什么。师傅从来没说过。
后来她知道了。
那块玉,叫天机。是她娘用命换来的。是皇帝追杀她的理由。是无数人争抢的东西。
她不能让它再成为祸端。
所以她开始观察。
观察师傅的一举一动。他什么时候去藏那块玉,什么时候拿出来看,什么时候又藏回去。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默默地记在心里。
观察山下的动静。有没有陌生人来,有没有可疑的人出没,有没有人打听无疾山的事。她每次跟师兄们下山,都会多留一个心眼。
观察师兄们。他们的武功练到什么程度了,有没有什么破绽,有没有什么弱点。她记得上一世他们是怎么死的。戚爻是被暗器射中的,林易休是为了护她被一剑刺穿的,尘济是被人从背后偷袭的。
她不能让那些事重演。
戚爻太冒失,容易上当。她得多看着他。
林易休太要强,喜欢一个人扛事。她得多提醒他。
尘济太小,太弱,最容易被盯上。她得多护着他。
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一点一点,默默地做着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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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事,是等待。
等一个人。
那个人叫方为之。
她知道他会来。
在她八岁那年的春天,他会跟着他师父玄真子来无疾山拜访。他会在院子里看见她练剑,会站在那里看很久很久。然后他师父会问师傅,愿不愿意让她去终南山,做他的师妹。
师傅会来问她。
她会摇头。
然后他会走。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应该怎么做?
冲上去告诉他,我认识你,我等了你两辈子?他会被吓跑的。
装作不认识,像上一世一样?可她已经等够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做好准备。
准备好见他。
准备好面对他。
准备好——让他喜欢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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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她十一岁了。
那天早上,她推开窗,看见满山遍野的白。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老梧桐的枝头,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她的窗台上。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白,忽然想起雪域。
想起那一年的雪。
想起自己跪在雪地里,握着断剑,等着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的手握紧了窗框。
指节泛白。
然后,她听见山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身,走出屋子。
步子很稳。不快,不慢。一步一步。
院子里,戚爻正在扫雪。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小师妹?这么早?”
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上,她浑然不觉。
山门口,停着一顶软轿。四个轿夫稳稳地落下轿子,垂手立在一旁。
轿帘掀开,一只手伸出来。
那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
她认得那只手。
那只手,教过她写字,教过她下棋,教过她画画。那只手,握过她的手,替她挡过剑,最后无力地垂落在床边。
轿帘掀开,一个人走下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衣袂在风里轻轻飘动。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可眉眼还是那样温和,清润得像三月的春水。
方为之。
十四岁的方为之。
还活着的方为之。
还没有为她付出一切的方为之。
还没有死在她面前的方为之。
琷芜站在那里,看着他。
雪落在她肩上,落了她一身,她一动不动。
他转过头,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带着一丝好奇,一丝探究。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也点了点头。
极轻,极淡。
像是两个陌生人,在雪地里偶然遇见,点头致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压住心里那场海啸。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跟着一个老人进了屋。
那个老人,她认得。
是玄真子。方为之的师父。终南山的隐士。也是当年那个把她弄丢的人。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茫茫的雪。
雪还在下。
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可那笑容里有东西——那是笃定,是从容,是“终于等到你了”。
她转身,走回院子。
步子还是那样稳。不快,不慢。一步一步。
戚爻凑过来,好奇地问:“小师妹,那是谁啊?”
她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客人。”
戚爻还想再问,她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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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为之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她正在练剑。
一招一式,不疾不徐。剑光在雪地里划过,留下一道道银白的弧线。
他没有打扰,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她把一套剑法打完,收剑回鞘。
然后他开口。
“你练了多久?”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这套剑法,你练得很好。”
她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他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我学过几年剑,略知一二。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我常来。”
然后他走了。
琷芜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她想起庙会上,他也是这样,转身离去。
可这一次,他说,我常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上凝着细细的雪珠,在日光下闪着光。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对她说的。
“找到你了。”
现在,轮到她来找他了。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可那笑容里有东西——那是志在必得,是成竹在胸,是“这一次,你跑不掉了”。
她把剑收好,转身走进屋里。
雪还在下。
可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