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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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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
无尽的光。
那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柔柔的,暖暖的,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琷芜在那光里飘着,像一缕烟,像一片云,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做完就碎了的梦。她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只知道那光一直在,那个声音一直在。
那个声音说:别怕。
那是他的声音。
是她在雪地里等了那么久,都没有等到的声音。
她想抓住那声音,可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光的深处。
然后,光也散了。
黑暗涌来。
那黑暗又深又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她在黑暗里飘着,飘着,不知要飘向何处。
忽然,她听见了一阵嘈杂声。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有人在说话,有人跑来跑去,有东西摔在地上,发出“咣当”的声响。
她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师傅!小师妹醒了没?”
那声音咋咋呼呼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跳脱。
琷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声音——
她认得这声音。
这是戚爻的声音。
可戚爻不是死了吗?
她记得他倒下去的样子。记得他最后的笑脸。记得他胸口那个血窟窿,怎么堵都堵不住。
可这确实是他。只有他会这样喊,这样跑,这样咋咋呼呼地冲进来。
她拼命想睁开眼,可眼皮还是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没醒。”另一个声音响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烧还没退。”
这是林易休的声音。
林易休也死了。
死在她面前。
“大师兄,小师妹会不会有事啊?”又一个声音,怯怯的,软软的,带着哭腔。
尘济。
是尘济。
琷芜的心跳得更快了。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不会。”林易休说,声音还是那样淡,“师傅在,她死不了。”
师傅。
师傅也在。
他们都在。
都还在。
她重生了。重生到5岁冬,回到被师傅从鸭圈捡回无疾山那日。
她拼命挣扎,想睁开眼,想坐起来,想看看他们。可身体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动也不能动。
她只能躺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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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夜。也许只是一瞬。
琷芜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饭香勾醒的。
那香味很淡,是糙米粥的味道,混着一点咸菜的酸味。她太熟悉这味道了。在无疾山的那十年,每天早上都是这味道。
她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昏暗。屋顶是旧的,横梁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草药。窗纸破了一个小洞,风从那里挤进来,吹得墙角那盏油灯明明灭灭。
她认得这屋顶。
她在这屋顶下睡了十四年。
从五岁到十九岁。
直到那场大火烧起来,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这是无疾山。
是她住了十年的屋子。
是她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琷芜愣住了。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望着那个屋顶,望着那串干枯的草药,望着那盏明明灭灭的油灯。
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无数画面涌了上来。
雪域的风雪。断剑的寒光。师傅倒下的背影。戚爻最后的笑脸。林易休挡在她身前时那淡淡的目光。尘济塞进她手心里的糖。
还有那个人。
那个人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说“下辈子,我还等你”。
还有那束光。
那个声音。
那个说“别怕”的声音。
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得像一记又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砸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猛地坐起来。
头有些晕,眼前的东西晃了几晃才稳住。她低头看自己——
手。
小小的手。
瘦瘦的手。
指节上那几道深深的茧不见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像是刚刚开始握剑。
她愣住了。
这是她的手。
五岁的手。
她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疤,是那年摔跤留下的。后来长大了,疤也淡了,几乎看不见。可现在,它还在,红红的,新得像昨天才磕的。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掀开被子,低头看自己的身子——小小的,瘦瘦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露出细细的手腕。
她认得这件衣裳。
是戚爻穿不下的那件。师傅给她缝了缝,让她穿。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也是小小的,下巴尖尖的,没什么肉。
是真的。
都是真的。
她活过来了。
她回来了。
回到了五岁那年。
回到了师傅还活着的时候。
回到了师兄们还在的时候。
回到了无疾山还没有被烧的时候。
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她的眼眶忽然一酸。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和一双浑浊的眼睛。
那身影顿了一下。
然后那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惊讶,一丝关切。
“醒了?”
琷芜看着那个人。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这山上的雪。他的背佝偻着,弯得像一张老弓。他的眼睛浑浊得很,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
可那雾底下,有光。
是师傅。
她的师傅。
还活着的师傅。
她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可那笑容里有东西——那是松了一口气,是终于等到了,是“你还在,真好”。
“师傅。”她轻轻喊了一声。
声音哑哑的,软软的,是小孩子的声音。
盲暨道人走过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做噩梦了?”他问。
琷芜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就是……醒了。”
盲暨道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烧了。”他说,“饿不饿?”
琷芜点了点头。
盲暨道人转过身,朝外面喊了一声。
“戚爻!把粥端进来!”
外面传来一声欢快的应答:“来啦!”
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起,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脑袋从门边探进来。
那是一张少年的脸,眉眼还没长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粥,上面还卧着一个剥好的鸡蛋。
“小师妹!你醒啦!”他跑进来,把碗往床边的小几上一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饿了吧?快吃!我刚煮的!”
琷芜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看着他脸上那道浅浅的疤——那是小时候淘气留下的,他一直嫌丑,可从来没想过要遮。
看着他笑得那样开心,那样没心没肺。
她的眼眶忽然一酸。
她垂下眼帘,把那点酸意眨回去。
然后她伸出手,端起那碗粥。
粥是热的,烫着掌心。
她低头,喝了一口。
米香在嘴里散开,暖暖的,糯糯的。
她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
第四口。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戚爻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小师妹吃东西真乖。”他说。
琷芜没有抬头。
只是继续喝粥。
喝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碗里那个剥好的鸡蛋,蛋白上沾着一小块灰——是戚爻的手笔。他总是这样,毛毛糙糙的。
她盯着那个鸡蛋,盯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鸡蛋,咬了一口。
蛋黄是糯的,有点噎。
可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
戚爻在旁边说:“小师妹,鸡蛋好吃不?明天我还给你煮!”
琷芜点了点头。
她继续吃。
吃着吃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忍住了。
没有让它掉下来。
只是把剩下的鸡蛋,一口一口,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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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她见了所有人。
林易休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太小了。”他说,“师傅,您从哪儿捡的?”
师傅没理他。
他也不恼,只是又看了她一眼。
“以后叫大师兄。”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尘济躲在林易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她。看一会儿,缩回去,再看一会儿,又缩回去。
后来他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
小手伸过来,摊开。
掌心里躺着两颗糖。
“给。”他小声说。
琷芜看着那两颗糖,看了很久。
糖纸是红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和上一世尘济给她的糖,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接过那两颗糖。
“谢谢。”她说。
尘济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小师妹跟我说话了!”他拽着林易休的袖子晃,“师兄师兄,小师妹跟我说话了!”
林易休低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嗯。”
“她声音真好听!”
“嗯。”
“师兄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你笑了!”
戚爻跑过来,一把搂住尘济的肩膀。
“小师妹当然跟你说话啦!不然跟谁说话?跟那块石头吗?”
尘济的脸红了。
“不许说我!”
“就说就说!”
两人追着打着跑远了。
琷芜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看着戚爻跑得飞快,尘济追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你站住”。
看着林易休站在远处,手里拿着书,偶尔抬眼看看他们。
看着师傅坐在廊下,眯着眼睛晒太阳,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颗糖。
糖纸是红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
她把糖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那糖硌着胸口,有点疼。
可她却觉得安心。
因为这一切都是真的。
师傅是真的。
师兄们是真的。
无疾山是真的。
她还活着。
他们都还活着。
她有机会。
有机会改变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远处那株老梧桐。
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像是洒了一地的碎金。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下辈子,我还等你。”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可那笑容是真的。
等你慢慢喜欢上我。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