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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 雪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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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大了些。
琷芜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膝盖处那片烂开的血肉冻成了紫黑色,与破碎的裤腿粘在一起,像一块被遗弃在砧板上的腐肉,又像是冬日里被遗忘了太久的冻梨,早已失去了本来的模样。她垂着头,睫毛上结满了霜,每一次眨眼都能听见冰碴碎裂的细响——那声音极轻极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碎成再也拼不起来的齑粉。她已分不清那是睫毛上的冰,还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一节一节地断裂。
十九岁。
她今年十九岁了。
她已经在这里跪了多久了?
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快要死掉了。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雪落下来,落在她身上,一层又一层,像是要给她盖一座坟。那雪是白的,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想起灵堂上的孝布,想起出殡时的纸钱。原来天地为一个人送葬,是这样的场面——这样盛大,这样寂静,这样不管不顾。
远处传来号角声。
藏御宗的人追上来了。
那声音穿过风雪,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琷芜没有动,甚至没有睁眼。她只是听着那号角一声接一声地逼近,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追她的人,要杀她的人,要拿她的头颅去换赏钱的人——都来了。
只有她想见的人,来不了。
永远不会来了。
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涌,一口血呕了出来,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洞。热气转瞬就被寒风撕碎,散了,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就像她。就像她这一生。就像那些死去的人。
她弓着身子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咳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雪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她看着那些血点,看着它们在雪地上洇开,像一朵朵小小的红梅。
红梅。
她想起无疾山的那几株红梅。每年冬天,梅花开的时候,尘济总会偷偷折一枝,插在她门前的雪堆里。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很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咳喘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就那么瘫坐在血泊里,仰着头,望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
月亮真圆。
圆得不像真的。圆得像是有人画在天上的,用最细的笔,蘸最白的粉,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传说这月亮能照亮所有人的归家路。
她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被照亮过。
反正她没有。
她的家在哪呢?
她低头看了看散落一地的木珠。那是师傅给的。她刚上无疾山那年,师傅亲手把这串珠子戴在她手腕上,说能保平安。珠子是桃木的,不值什么钱,可师傅说是他一颗一颗刻的,每一颗上都刻着一道平安符。
现在断了。
一颗一颗滚落在雪地上,滚得到处都是,像一地被扯断的念珠。有一颗滚进了血泊里,被冻住了,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雪地上,像一座小小的坟。
她想起师傅刻珠子时的样子。他眼睛不好,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刻完了,他把珠子串起来,戴在她手腕上,说——
“小芜,戴着这个,师傅就能保佑你了。”
师傅。
她想起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想起他浑浊的眼睛,想起他枯瘦的手,想起他说——
“走,乖乖,我们回家咯。”
那苍老而温暖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师傅死了。
死在她面前。
她想起他倒下去的那一刻。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挨了那一剑。血从他胸口涌出来,溅在她脸上,烫得她一个激灵。她想喊,喊不出声;想哭,哭不出来。只是眼睁睁看着他倒下,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慢慢阖上,看着他枯瘦的手慢慢松开。
她什么都没有做。
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起戚爻。想起他咋咋呼呼的笑脸,想起他给她煮的鸡蛋,想起他说——
“小师妹你吃!以后师兄天天给你煮鸡蛋!”
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像是还在等什么。
她想起林易休。想起他淡淡的目光,想起他倚在门框上看书的样子,想起他把她挡在身后时那稳稳的背影。想起他说——
“夜里冷,盖好被子。”
他死的时候,一声没吭,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可她没有看懂。
她想起尘济。想起他怯生生的小脸,想起他偷偷塞给她的糖,想起他拽着她袖子不放时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想起他说——
“小师妹,给你糖。”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两颗糖,糖纸是红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
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
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山门口,回头看她。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眉眼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他说——
“我下个月还来,给你带新出的点心。”
后来他真的来了。一次又一次。
他教她写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他说——
“这个字要这样写,横平竖直,就像做人一样,要端端正正。”
他教她下棋,她输了又输,从来不恼。他说——
“下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看清自己的心。”
他教她画画,画了一枝梅花。他说——
“你以后会画得比我好。”
他站在夕阳里看她练剑,暮色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画。
后来,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沾着暗红的血。他握着她的手,那样紧,紧得像是不愿意松开。他说——
“下辈子,我还等你。”
她说——
“好。”
然后他的手慢慢松开,慢慢垂下,再也没有了动静。
她想起自己抱着他,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久到心已成灰。
后来她也死了。死在那座大殿里,死在满地的血泊中,死在他用命为她铺的路上。
她以为可以重来。
可她没有。
她只是死在了这里。
死在茫茫雪原上,死在这滩血水里,死在那些追兵的号角声中。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
凭什么他们死了,她还活着?
凭什么那些人杀了他们,还能逍遥法外?
凭什么她努力了那么久,还是救不了任何人?
凭什么?
凭什么!
她仰起头,望着那轮惨白的月亮,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吼。那声音沙哑破碎,像是破旧的风箱,又像是垂死的野兽。
喊完了,她又低下头。
什么都没有变。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那些人还在追。
她还是一个人。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可那笑容里有东西——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不认命;像是放弃了,又像是抓得更紧。
她撑着断剑,试着站起来。
膝盖刚一用力,整条腿就剧烈地抖起来。她咬着牙,硬撑着站起来,往前挪了一步。断剑插进雪里,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再挪一步,断剑拔出来,再插进去。
一步。两步。三步。
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血从膝盖的伤口里渗出来,一路滴过去,在雪地上洇开。
断剑撑不住了。
她听见那声“咔嚓”的时候,心里出奇地平静。
断剑拦腰折成两半。她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前栽去,脸朝下,摔进那滩还没来得及冻硬的血水里。
冰凉的液体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她没有挣扎。
就那么趴着,脸埋在血水里。耳朵贴着地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弱。一下比一下慢。
她闭上眼睛。
黑暗涌来。
可就在这时,那些声音又响了起来。
师傅说:“走,乖乖,我们回家咯。”
戚爻说:“小师妹你吃!以后师兄天天给你煮鸡蛋!”
林易休说:“夜里冷,盖好被子。”
尘济说:“小师妹,给你糖。”
还有那个人。
他说:“我下个月还来,给你带新出的点心。”
他说:“找到你了。”
他说:“我带你回家。”
他说:“下辈子,我还等你。”
那些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穿过风雪,穿过生死,穿过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她忽然想笑。
她也真的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可那笑容是真的。
然后,她握紧了手里的断剑。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它举起来,对准自己的心口。
她不想死在那些人手里。
她宁愿死在自己剑下。
剑尖抵在胸口。
冰凉。
她闭上眼睛。
刺下去。
——
——
——
什么都没有。
没有痛。没有血。没有死亡。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
那光很柔,很暖,像是春日里最好的日光。那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她在那光里飘着,像一缕烟,像一片云,像一场还没来得及做完就碎了的梦。
然后,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风穿过竹林,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那声音说: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