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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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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受到四周水波游走,擦过我的皮肤,又或者推搡着我,而我仍双眼紧闭,似在做一个半睡半醒的梦,可能这就是人在将死前必经的体验,生前我看过很多有关濒死体验的文章,如今总算是轮到我了。
这体验并不痛苦,反而像是在抚慰我疲惫的神经,引导我睡得更沉,我没有挣扎,只是让海水拥有我的身体。
大概是没有了时间观念,竟觉得体验漫长,我等待死亡的过程中意识反复苏醒沉睡多次,轻轻阖上的双眼感受到光明和黑暗在眼前的交替,好像漫漫长路上,穿过无数隧道又逢光亮。
左腕有微微触感,被缓慢轻柔摩挲,仿佛在唤醒我,于是自然地睁开了双眼,不过身体依旧动弹不得,极度放松的同时全身瘫软无力。
看到了Z,我很坦然,没有额外情绪,死前走马灯里看到的第一个人是Z也挺好,能以这种方式再见一面。
Z身着潜水服,但没有佩戴头部装备,同我一道在水面沉浮,一点点移动位置,绕着我游了整圈后回到船上。船些许简陋,很多地方油漆脱落,铁皮船身生了锈,大大小小陈旧的装备堆置着,有一人搭手帮Z拉上船,Z举起相机对向我,复杂神情中按下快门。
原来走马灯会这样无厘头。
Z进船舱,拿出什么东西后,跪在我旁边俯下身,把手中东西转向我,看清是我最后寄出的信件和一张与独角鲸的合影。
“找到你了,总算找到你了。我只是心存侥幸每日在海上航行,没想到真的遇到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Z双手颤抖,或许是激动,或许是因海水太凉,海风太冷。
“你还记得吗?我的一位朋友和你合过影,就在这张照片上,思念快要把我淹没了,没办法,我只好搭上船,寻找你,心想着见到你就能得到解脱。看到左鳍上的伤口,我立刻就认出了你,视频里的鲸有这一模一样的疤痕,我想就是你了,我的朋友左腕也有伤疤,我无能保护,都是我的过错。”
Z的脸湿漉漉的,如果是海水残留的缘故就好了,因为我无法抬手拭去那反着光的泪滴。
都要离开了,不想思念深重,开始臆想,竟把自己变成了鲸,变成了你。
“我给你讲讲和友人的故事吧。”Z坐下去,身子抵在船外档上,尽可能离我近些,回到了那段我们两人并肩相倚,互诉心事的日子。
“说来也真是荒唐,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在我的世界里,我也是个作家,名气不大,还是坚持写了很多书,但奈何身体抱恙,去医院检查是不治之症,无事可做,于是我决定在生命倒计时最后写一本小说。书中我以自己为原型,塑造出了主角,也就是这个世界中我的友人,另一个世界里的我。”
“我缺少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关于父母的记忆也是随时间流逝,几乎无所存了,可以回想的也不过是在脑海里拉出几张残影。为此我给了友人一个完整的家,一个让人羡慕的家,至少我是羡慕的。一切的一切我都创造出尽可能好的条件,唯独没将疾病剥除,这是我心上的一道坎,我迈不过去,也没能成全友人。”
“长期在一个较封闭的环境下,精神世界全全投射在小说里,我反复琢磨主角,反复琢磨自己,每当我多深入自己内心世界一点,我就更沉迷一点,直至意识到爱上了自己,然后我来到了这个世界。”
“第一次相见,那时我从座位上醒来,胳膊因为趴着睡觉压麻了,透过窗的阳光打在睡迷糊了的眼睛上,窗外稀疏声响,鸟鸣、脚步声、风过树梢声,室内氤氲咖啡香,我睁开一缝环顾,除了书架后隐约有个身影,店内无其他顾客。那人取出一本书,走到书架旁坐下,从书中间部分开始阅读,顺手把无尽夏花束搭在桌上。那个人就是你,而这个书店便是小说里你出现的第一幕。”
“这个书店我高中常去,在学校和家之间的路上,位于闹市街区,却为我提供了一处安静的栖身之地,两位老人经营这里,为店面更增添沉稳古朴的气息。”
“当时我想自己大概是在病床上睡糊涂了,每天也只有小说陪伴,日思夜寐,梦到是自然的事,眼前的事顶多算是个清醒梦。”
“你翻看了一页又一页,指尖带过纸边,然后走到制作台点了杯热可可,歪头看向盯着你的我一笑,我眼神迅速闪躲,等你坐回位置后,目光不自觉又投到你身上。我望着熟悉的面孔,以第三视角观察,没有被病痛折磨过,那个还尚在青春时的你,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一句‘我爱你’,梦醒了,我回到孤寂的病床上,握着写文稿的钢笔,稿本滑到了床下。”
Z目光从我身上移到远海和天地交际处,眉眼间有温柔,有悲戚。
“我回味这场梦,病房不再苍白,变得明暗有度,灰黑白间跃出生气。一切景语皆情语,我没理解错的话,应该就是如此感觉。”
“隔几天,我又继续起笔写小说,接着又出现在了书店同样的座位上,这日店里人满为患,有人愤懑不平地瞪着我,我意识到自己睡觉占用座位太久,赶忙起身让座。太阳正往正中攀升,如果按第二章内容,此时你差不多从家出发去面试,既然再度梦到,我便抱着不妨一试的心态,准备去你家楼下等你。”
“由于小说略写了很多部分,寻找起来并非容易事,等我找到的时候天都黑了,我并不怀着有幸见到你的期望,只打算看看房屋是否真如我所写就足够。”
“我在楼梯口正准备上去一探究竟,你回来了,我找到某处藏起,你无精打采,满是疲惫样,我有些心疼,后悔自己把面试碰壁的经历也给了你。”
“比起情绪,我当时更在意这梦未免太过蹊跷,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是我进入了自己的小说中,我开始回想上一次是如何出去,采取了一样的方法,确实回到了病房。我思考其中缘由,没有任何结果,只有越来越糊涂,唯独知道的就是我起笔写小说就会进入,将爱宣之于口就会离开,一切都仿佛命有所指。”
Z重新把目光聚焦至我身上,我被这莫名其妙的故事吸引住了,Z愣了一下喃喃自语:“一不小心就从第三人称跨到第二人称了,太想你了,回忆的时候仿佛你又出现在我眼前,不自觉就这样了。”
“于是我又尝试了很多次,每次都是从咖啡厅醒过来,有时候恰巧遇到你在,有时候我又特地跑去不同地方,躲着远远看你一眼。除了第一次应该都藏得很好,你没有发现,当然后来知道这是我想当然了。”
“不是不想见你,是不敢见你。我怕书中本不该有我出现的情节,而我贸然出现,会发生不可逆的结果,更无法想象若有个一模一样的你出现时,你又会露出何种表情。”
“医院生活没有那么枯燥了,我有了新的期待,我想看到你的情绪,你的生活,虽然大部分我都体验过,但是我还是被深深吸引。”
“再然后,我再次醒来,你坐在我的对面,左手压着书角,右手端着的热可可刚送到嘴边,你抬眼望向我,不紧不慢喝下一口后放好杯子和书,出于礼貌微笑着简单介绍了自己几句,伸出手。”
“我当时吓坏了,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你说话的内容,出于条件反射就先握了手,还在那尴尬得傻乎乎地笑。”
Z现在也笑得傻乎乎的,与此同时,这个荒诞的故事要暂告一段落了,因为这和我的回忆开始重合,我开始有些相信是遇到了真实的Z,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死,我不是死前把自己假想成独角鲸,而是真的变成了。
“你当时说的话具体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不过内容大差不差,你说每次在店里都能遇到我在这个位置睡觉,一来二去也眼熟了,还说我和你一样喜欢喝热可可,读书的品味也几乎相同,想和我认识认识。”
“能不一样吗?你就是我啊,我当时惊讶之余,尽是开心,开心你能主动来找我,我忽略周遭所有,很快就投入到和你的交流中,我们非常合拍,聊到很晚,聊到书店关门清场,马路上都没了行人,车辆也是时有时无,一路走到你家楼下。”
“要不是你问我要不要上楼去家里坐坐,我都没意识到时间过去那么久,我甚至有点越界了,匆匆告别,约定有缘书店再见,还记得临别时我说‘缘分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是啊,多奇妙。”
“我们默契地没有要联系方式,不过那夜如果要联系方式的话,我无法给出,在这个世界我就是天降的,一无所有,我还庆幸于世界没有因为我的出现发生什么,至少当时暂下结论是没错的,还庆幸与你在小说内容之外和我产生了联系,并且没被一样的长相吓到。”
“而且几次的探索下发现,尽管这个世界我没有写部分在有条不紊地运作,但剩不少空子是我能钻的,最令我惊喜的点是我发现自己的面容在这个世界是模糊不清的,好在不会吓到你,你还能记住我。”
“小说里你出现书店的情节还有很多章,我抓住这个时间空档,悄悄规划打造,布置出了我的家。”
Z说到这里停顿了,露出不解的表情,摇摇头继续说:“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居然没想着要把这个世界改造成符合自己想法,全世界围着自己转的,仔细想来我还是有搞不明白自己的时候,若是现在我不愿这么做还能理解。”
Z深吸一口气随即叹出,努力平复情绪,“你在的世界,我舍不得毁掉了,明明我能做很多,唯独改不了既定的结局……”
下意识咬唇,一个令我熟悉的动作。
“我伪装好自己,让自己像是本来就在这个世界的人,等待与你相见。”
“相见日,我的小说只写到你来到书店楼下,余下部分略写,如此刚好能快你一步到店内做好准备。门上挂铃作响,我知道你来了。”
“你把一束无尽夏递至我怀间,你说那是你最喜欢的花,我当然知道。你还说花还是更应该亲手栽培,可惜自己总是种不长久,不管是什么植物,这我也当然知道,我养的植物没多久都会变得蔫巴巴。”
完完全全对上了我的记忆点,那么接下来就到了我打算邀请Z开自己工作室的事情。
“那天你邀请我一起开工作室,你充满激情,眼睛闪闪发光给我介绍着你的各种构想,在精心制作的文件上比划,我自然是答应了,事后才发现,我原来就是小说里那个一笔带过的,你所偶遇的合伙人。”
信息过载,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接收,Z说的越多,对应上的点越多,世界又和海一样深不可测。没留给我消化时间,Z换了个姿势续上刚才的内容。
“自那以后你把初入社会艰难摸索的事抛掷脑后,投入工作室的开展,我们明确分工,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工作室不断扩大,圈内也算是小有名气,你成长为受欢迎的作家,我们成为密不可分的友人,每次活动我都陪你一起出席”
“我下沉于美好中不愿抽身,我开始排斥回到现实,只要我避免表达情感,就能一直陪在你身边,因此我回去的次数愈来愈少,加上现实没有因为我的消失而发生什么,至少有我无我没什么大事发生,主治医生也没有说什么。”
“我被美好充斥,忘却了疾病马上就要登门拜访的事。等情节慢慢推进到将至时,我回到我原本的世界,企图改变故事走向,可当我用平时使用的钢笔修改时,都只能来到这个世界,我找医生借了其它的笔,墨水丝毫着不上。”
Z眉头紧锁,闭上了眼,仿佛做噩梦的小孩,在梦中醒不过来,挣扎着梦呓。
“我跑出病房外,找医生、护士帮我更改结局,终于奏效了,我松了口气。可第二天醒来,小说又恢复原样。我撕毁小说,第二天依旧恢复如初。我冲到别的病房里,让其他病人帮我改帮我撕,我抓住路过的医生护士帮我,大家都觉得我疯了,说我在病房里憋坏了。”
Z眼睛闭得更紧,语气激动,手紧握拳头砸向船板,是对自己无能的发泄。
“我被强行带回病房,注射了镇定剂,稿纸笔墨都被没收。疾病的绝望再度到来,是我自身的,同时也是你的。”
Z深呼吸,缓缓睁眼,稍有释怀,“造世主创造了一个为己所用的世界,唯独救不了爱人。”
“每次急匆匆跑出书店,老先生或者老太太都会对我说‘凡事莫急,有缘分是走不散的’,可是我都如此着急了,我们还是走散了,所以我们注定无缘,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