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里的鲸鱼》川季

8、八 “

　　“嘿！爸妈，想我了没有啊？这里真的很美，比我看过有关这里的任何视频和照片都美呢，你们有空也多出门旅行，不一样的世界还是要亲自体验的。看我裹得严严实实的，哈哈，还是有些冷的，戴着手套还是僵了，飘雪了，光线不是很足，拍给你们看。”，我笑着对视频电话里的他们招招手，没有过多情绪的表露，转过摄像头一路走一路拍。

　　“嗯嗯，好看的好看的，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你爸新学了几道菜，你肯定会喜欢的。”妈妈眼里温柔但落寞，“哪里都有好吃的，大厨肯定比我强的，你在那也多找点自己喜欢的，不管怎样多尝点新鲜的”，爸爸没有露面，只是说着话。

　　“知道啦，Z呢，没跟你们在一起吗？”

　　“出差去了，你刚走不久就说忙着有事处理，一直就没来了。”

　　“啊，我不知道啊，没跟我说过。”，是啊，怎么没跟我说呢……

　　“那孩子很想念你呢，心里总是惦记着你，每次和我们打电话都提你，你不说的都告诉我们了，别忘了也多联系联系。”

　　“嗯，你们照顾好自己。”

　　“有空就打电话，我和你爸都在。”，“是啊，多打电话，你妈才放心。”

　　我找一处空地躺下，北极星在我正上方，四周的群星闪烁，我不知道它们走过了多远的距离，走了多长的时间才悬在天边和我会面，它们或许已经死亡，或许正在膨胀。而我停止遐想，闭上眼，手臂摊在两边，清空思绪，等着雪花降落在脸上，僵冷的脸上唯有融化瞬间才能觉察冰凉。

　　有鞋底摩擦雪面发出沙沙声，稀稀疏疏，变细微、变密集，几个稚嫩的声音窃窃私语，仿佛谋划着什么。离我越来越近，躲躲藏藏的笑声戛然而止，我忍不住查看状况。

　　一个小女孩侧卧身旁，小手紧紧捂住嘴，抬眼紧张看我，压制住呼吸，和她同行的小伙伴没忍住发笑，她再也憋不住，晃动的手掌间，酒窝浅浅。

　　我坐起，环视一圈，七八个小孩围住我，笑声纯粹，和雪一般，是不加修饰的美。站起来才看出来他们在雪地上画了鲸鱼的轮廓把我框住，突然想到一些事，埋下头，我也笑了。

　　小朋友们聚拢在我身边，挤着几个脑袋，睁大眼睛观察我的表情。他们似乎打了赌，有人因为我的表情高兴，有的则有些不满，撅起嘴。那个小女孩拉住我的左手，扒开我的指头，在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两颗糖放在我手心，我正不解的时候，她冻红的小手搭在我的疤上，来回抚摸，可惜我的手腕也很冰凉，不能清晰感受她的温暖。

　　我邀请她们到我的住处，她们就很乖地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拉住衣角，最前面的孩子礼貌地看向我，等待我的许可，我扯扯后衣角答应了请求。

　　她们叽叽喳喳聊天，却不吵闹。我还教了几句儿歌，哇啦哇啦地跟唱，别扭的发音，熟悉的旋律。跟小孩子交流反倒不用顾虑语言不通问题，几个肢体动作再配上几个简单的词语就可以很顺畅的交流。

　　我找前台要来了果汁和甜点，小朋友们笑嘻嘻地接过，因为椅子不够，就站在桌前吃。先吃完的到处乱晃，研究起我的房间，唯独小女孩很安静，靠在我旁边坐下，轻悠悠地哼着我刚才教的歌。

　　等所有小朋友吃完后，她们每个人都给了我一个拥抱，小女孩双手挽住我的脖子，这次后颈皮肤感受到了温热，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了句：“jeg elsker dig”。

　　关上门，站在原地，手附上刚才的位置，冷意让温暖更加浓郁，“唔，真是个奇怪的小女孩呢！”，我拿出糖，剥开塑料纸才发现是巧克力，在口袋里放着融化了，也变得暖暖的，甜甜的，“jeg elsker dig”，我模仿着她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第二天，租好辆雪地摩托，便随着轰鸣声驶向潜水的地方。冰凿上下挥舞，刺砸冰面，四周肃穆，我成了噪音的制造者。冰面太厚，对我来说有些费力，所以凿出的面积不大，我跪下继续卖力挥动，水涌了上来，最后戳几下，水面露出来。我的影投下去，水面映出我的像，黑暗，看不清。

　　我跪坐在冰上，出神地望着，脑海里描摹出我自己的五官，浮现在望不明的水面，影和像重叠，绘成我们，我和你。

　　于是就这样，每天睡到自然醒，带上凿子还有食物，骑上摩托，捣碎新的冰层，在冰口喃喃自语，迷迷糊糊度过时间。

　　“原先总以为爱是有回应才有下文的，现在才知道爱是给对方保留沉默的资格。”

　　“你不见我，那我就去找你，一次又一次，你不愿见我，那我就偷偷爱你，一日复一日。”

　　记忆补全倒影，我想起了希腊神话被诅咒的少年，爱而不得溺死水中的纳西索斯，是否也有这样的一天在等待我，触摸到你却顷刻幻灭，死亡变得极具魅力。

　　雪花飘飘悠悠降临，滞留半空回旋后又洋洋洒洒坠落，肩头带雪，积了一层，呆望着岩块，画面失焦，“你知道吗？我好像看到你了，石头后面有个半探出来的身子，我没去看，因为肯定是我眼睛出了问题，想你想出幻觉了。”

　　离开前，没忍住还是去岩石背面寻个究竟。凌乱的脚印中，有两个稍重的痕迹，踩上去复刻出躲藏的姿势。不是错觉，真的有人在，贴合鞋缘的脚印大小，狠狠踩在心头上，指尖麻木，呼吸快慢交替，断续起伏，全然只剩奔向你的冲动。

　　激素冲昏理智，此刻我最想做的就是见你。

　　我不喜欢冬天，压抑咄咄逼人，厚重的衣服把社交围墙筑高，更看不清自己内心，干燥的空气，连握手都静电，风吹脸颊，扎得通红。我本该死在冬天，可偏偏与你邂逅，我也没有期待过下雪，唯独它们刻画出你存在的证据。

　　拉出椅子，摆出纸，笔尖在纸上画一笔，撕下一面纸，握住笔，我仰头靠在椅背上，没有杂念，不仅如此，还学会享受藤壶吞噬带来的麻痹感，痛苦裹挟释然。

　　“我爱你”被用力写在纸上，笔画涂得很粗，毛躁得有些粗糙，因为我希望你出现就能立刻看出，明白我的心意。

　　光影现显，又转瞬晦暗，你不可置信，惊慌谨慎，扫视了世界每个角落，低头用手挽留腿部四周扬起的点点荧光。

　　“过来！快点！”你竭力嘶吼。

　　身体颤抖却无法行走，举着的纸被手扯坏一侧，不可置信听到了你的声音，裹挟着恍惚迷茫灌进耳朵。还未反应过来，你就冲向我，扑撞进我怀里。

　　“抱我！快点！”音量不大，但坚定不容置否。

　　“再用力点，不要忘记我，记住现在所有感觉，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可能只有拥抱最能表明心意，所有在我离开前不要松手好吗？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还以为要再等等呢，抱紧点，再紧一点，紧一点。”

　　黑暗世界破碎消失，光亮令我失明，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你的声音，就连你的温度都不见了，余温丝毫不留念，即刻流失。

　　“新年快乐！会再见的，我爱你！”

　　……

　　好安静，我的世界怎么这么安静，我就回来了吗？怎么回事，我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好奇怪啊？纸上怎么有水滴，我刚刚喝水滴上了吗？头好痛，我手指用力抵住太阳穴，耳鸣同时拉扯着耳膜，喧哗到死寂，要疼炸了。

　　刚才干什么了，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来桌子这里是要写什么东西吗？我想不出来，去洗个脸清醒一下，最近真是越来越糊涂了，都病这么严重了。

　　走进洗手间，准备打开水龙头——“镜子？镜子！我哭了？我怎么哭了？我哭了，那不是水。我的声音，不对，是你和我说话了。拥抱了？我们还拥抱了？是的，抱得很紧，你说爱我，爱我，你说爱我了！”

　　思维分崩离析，我不知道大脑里到底有几个我在互相撕扯，我重新记起来了。

　　“墨水呢！空了！空了！”我抓起墨瓶，“不可能，肯定是我眼睛出问题了，总是这样，一定是我幻视”，用力拧开，“去哪了，到底去哪了，谁偷走了，怎么一滴都没有了。”

　　“还有花，没事的，花还在，你就在，那今天的呢？还没有送过来吗？你放哪里了，让我找找啊”，我把花束取出，和你散发出的荧光点一样，它们全部弥散进空气里，“抓不住啊，怎么一颗也抓不住啊，怎么抓不住啊，都没了，一朵花都没有了。”

　　我拉开所有抽屉，打开衣柜，衣服被拽出来丢满地上，掀开被子，扯起床单，我趴在地上看床底，“为什么这次没有啊，在哪里啊，我找不到啊，到处都找了啊，藏在哪里了，告诉我，好不好？”

　　“写字，写字，写了就能再见到了吧，我马上就写，你马上就出现了。”，我持笔乱画一气，似在宣泄，似在控诉，毫无反应。

　　“骗子，骗子，大骗子！”我哽咽，大喊不出，“你说会再见的，你说爱我，为什么又不见我。”

　　我无力瘫在地上，“好累啊，你不在了。身体上的病治不好了，心病我以为会好，但你不在了。明明应该是大家看我离去，结果是我看你先离开了。”

　　“其实是我在欺骗你，我才是大骗子，我根本不爱你，你相信我，我恨你，你也恨我，对不对？可以出来了吗？我知道了，岩石后面，被我吓到了，你才躲起来了，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到了。”

　　“我到了，出来吧。”

　　“我看到你了，你快点出来吧，我再也不碰你了，我不是故意抱你的，你要我好不好，我会听话的，我不会乱碰你了，你理理我好不好啊！”，听不清自己的胡言乱语，也不知道最后怎么回到旅舍门口。

　　我没有进去，绕到旅舍背面，跪下去，“我该求哪位神仙啊，我都求求你们，还给我好不好，把那个世界还给我好不好！”，拳头捶打雪地，“我生病时候什么方法都试过了，父母也到处去求神拜佛，什么用都没有，无论如何都要让我离开，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不信神仙的话了，还给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最后陪陪我都不允许吗？”

　　泪凝固在脸上，新的没来得及融化之前的，又被冻上，“我们回家，我不任性了，我听爸妈话，乖乖回家，你跟我走，我那里冬天没这么冷，你跟我走，来找我，不要丢下我……”

　　“我不会心急了，我会等，等到你的泪能被我擦去，等到你发自内心的地笑并看向我，等到能听到你分享心事的声音，我才会说爱你了。”

　　走回房间，躺在一片狼藉的床上，盖好被子，蜷缩在一角，“或许你走是对的，反正我也时日无多，似乎不该成为任何人的累赘的，我已经乖乖睡觉了，如果你来梦里，我就回家，带你回家。”

　　我失眠了，没睡着，更别说做梦了。

　　勉强硬撑住熬到新年，为的是给家人最后说一次新年快乐，为的是应和你的一句新年快乐，病情撑不住了，我也撑不住了。

　　“爸妈，新年快乐呀！今年年夜饭做了什么好吃的给我看看呗。”

　　“乖乖啊，脸色怎么这么差啊，又疼了吗？整的我心揪啊，年过完回来了，好不好？给你做好吃的，什么都行，听话，我们回家啊。”

　　“没有啦，灯光问题，快跟我说新年快乐嘛，快点快点。”

　　“好好好，乖乖新年快乐，你看，爸爸正和我在厨房弄菜饭呢！大鱼大肉，香得很。”

　　“给我逗嘴馋了，那就不挂电话了，跟你们一起吃个年夜饭。待会我给Z也打个电话。”

　　等爸妈吃完饭收拾碗筷我挂断电话，给Z拨通了视频被挂断，我又换成打电话过去，“怎么不接啊，大过年还在忙什么。”

　　“是啊，忙得狼狈，还在外面，天黑了，也看不到什么，打电话就够了，听听你说话，不要别的。”

　　“要哭不哭的声音，别这么没出息，这一年辛苦你了，替我流了那么多泪，抱歉啊，最后一次了，不会再让你为我哭了。给你写好封信，寄过去，过段时间就能到了。替我照顾好爸妈，他们眼里你就是我，就麻烦你多陪陪他们，他们蛮孤单的。我的房子不嫌弃就去住上一段时间，其实我还是喜欢房子有家的感觉，你们在，我就有家了。新年快乐，差不多我要睡了，晚安。”

　　“新年快乐……晚安好梦。”

　　走出旅馆，骑上用此程旅途最后余下的钱买的雪地摩托，去往最后的目的地。

　　跪倒在冰洞口，一只手垂进水里，水侵蚀布料，衣袖湿透，蚀骨寒冷冻到失去知觉，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打开时钟的界面，切换到北京时间，荧幕暗淡却又是雪地里为数不多的昼亮，秒针一顿一顿旋转，在正数时日，在倒数生命。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教小朋友的儿歌变得很应景，情不自禁就唱出来了。时间走啊走，计划总算是步入正轨要完成了，那个被搁置了一年的计划。

　　“原来拥抱是因为我自己无法独自完成啊，原来一直是我没有读懂你啊。”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新年快乐！”

　　我落入水中，好冷，不过准确来说我已经被冻得感受不到温度了，我不情愿挣扎，黑暗的世界，熟悉得让我安心。

　　肌肉痉挛，潜意识的求生欲在反抗，我控制不了对痛苦本能的抵抗，身体一点点下沉，又挣扎着企图浮出水面，矛盾的生命体。

　　失去意识前，我看到了自己，电光棒火光跳动，是祭奠死亡的舞，我站在阳台上祈愿，我同时也在下坠，坠到深海，坠到楼下。大脑似乎默认阳台上的我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尤其是当你望向我的时候，瞳孔的绝望变成我双手力竭去抓牢的虚无的希望。

　　将触到之际，我脱力了，应该是死了，没感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