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里的鲸鱼》川季

10、十 “

　　“空荡荡的病房里，我在心上不断筑起围挡，不断被击溃，无论我用多少种方式说服自己，可在想到你的瞬间，所有尝试都徒劳。”

　　“主治医生重新归还了我的纸笔，我决定亲自改变小说结局。”

　　我听得出了神，竟忘却了自己是Z故事中的主角。想来，微不足道的我，甚至自暴自弃过的我，有朝一日成了别人遥不可及的愿望，戏谑的世界。我很早就明白Z的感情，可从未想过分量这么重。

　　海水晃荡，随船跨过浪，在碧空之下，在蓝海之上，摆渡人讲的睡前故事在超度两个人的灵魂——编写故事的灵魂、聆听故事的灵魂。

　　“再进世界，是你告诉我身体抱恙的事情，我事先知道，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看到你强装无所谓谈及时，先落下了泪。”

　　“你不以为然的表现，科普似的给我介绍各种成因、临床表现，笑嘻嘻地埋怨诸多不公平，然后又细思觉得自己人生算得上圆满。你红了眼眶，语速比平时快，你知不知道？我握住你出汗的手掌，对不起，是我比你更早掉下了泪滴。”

　　那日我还在想这个朋友我这辈子交定了，虽然这条残命也并不剩多少。我感谢你从我的外在客体走入我的内在主体，今天换我当观众，看你佯装释怀的表情。

　　Z，我们扯平了，这次是你先红了眼眶，我先落下了泪。

　　“那天过后，你再也没提过，我也不说，但我知道，家里肯定有个角落成了你夜晚哭泣的场所。你总是说我比你成熟，能很好洞察到你的情绪。我其实根本不成熟，在你面前我无法隐藏自己，与你相伴我是幸福的，可我装不出快乐，装不出对你的离开一无所知。”

　　“新年夜你给我发了条短信，满屏的文字让我无语凝噎，你写了很多我们的过去，也写了很多对我未来的祝福，我本该在那时调动千万思绪，然而并没有，我提起给你准备的新年礼物，只有再不见到你就没机会的想法。”

　　“小说里，你没有在这天放弃生命，但是我害怕我的到来还是潜移默化影响这个世界发展，你生命最后的一年我略写，却不想本该自由畅想内容的部分，我被感情条条框框定死。”

　　“那一夜，全城烟花璀璨，每一次烟花升空掉落都好似在催促我，震得心脏收紧，我无暇欣赏。赶到门口，整点到来，全城烟花璀璨，烟花炸裂响彻云霄间。平复呼吸，按响门铃，等待中无人应答，我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喧嚣声盖过一切，听不到房内动静。”

　　“心跳声和呼吸声继而取代所有，我心中反复默念祈祷、自我安慰，礼物放稳，手用力叩门，在我几乎绝望时，嘈杂间隙传来你的声音，‘幸好，幸好’，还来得及。”

　　“惊慌失措的表情不想被你看到，我就故作轻松调侃你，没记错我当时还让你补偿我，理由也是胡扯，说是因为你错过了整点的烟火。”

　　原来这是我察觉到气氛在开门时不对的原因，难怪你当时笑的那么僵硬，看来我们都没什么伪装天赋，连单纯发文字都被发现端倪。我猜Z现在也以为自己表现地很坦然吧，表情语气全是漏洞，随便截取一处都能剥出好多情绪。

　　“你说因为太吵没听到，我相信如此，更希望如此。我好像还说了什么，然后你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接着抱住我。心脏声音好吵，是你的吗？好像是我的。”

　　“那是我们第一次拥抱，我知道你在安抚我焦虑的情绪，泪不争气出来，我压制抽泣声，我想抱你，但也明白自己会贪心，只好握住拳头，轻轻碰你后背，止不住的颤抖，源头种种。”

　　“我先松了手往后靠，提起门边礼物，趁机抹泪，还好客厅没开灯，你应该看不出来我红着的眼。”

　　虽然没灯，但是烟花绽放的瞬间，你眼角闪烁，我很难不在意你哭过，爱隐藏情绪的胆小鬼。

　　“我给你准备了一瓶品质不错的墨水，还专门刻上了独角鲸。其实我没有告诉你，你没理由的喜欢独角鲸是我专门设定的。”

　　“我太小记不住事，只记得那时妈妈紧紧抱住我，把我压得好痛，她很用力，巨响过后，我甚至差点被她的身体挤压窒息。她替我和怀里的独角鲸玩偶承受所有伤害，我被医护人员带走时，车前火光灼热，衣服被血浸透了，医护人员说那不是我的血。那天过后，我没有父母了。”

　　“至于玩偶，血渍洗淡了，仿佛藤壶，暗暗的，扑在上面，陪我走过些年岁。现在我还留着，在医院床柜抽屉里放着，我不太愿意看见，也不能忘记。”

　　“我不讨厌独角鲸，我只是不想提起。因此我也会看有关独角鲸的纪录片打发时间，这样一来，当提及独角鲸时，新的记忆就会覆盖旧的记忆，却不曾想，烙印蚕食的血肉即使重新生长，还是会留疤。”

　　“我的主治医生查房经常会看到我写文章，偶尔也能遇到我看纪录片，于是某天带来了一瓶刻着独角鲸的墨水，我就是因为这瓶墨水来到你的世界。为了纪念，我也特地刻了相同图案，送给你。很早以前也是答应过陪你看鲸鱼，如今成了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好在此刻的我无法言说，沉默是我仅能做的，我知道怎么安慰都是徒劳，就连最基本的相互倚靠我都尚且做不到。

　　“我也真是笨，大冬天看到阳台上的桔梗花，自以为你情绪好转了，有心思栽培反季节的花，还反思自己误会了你，你只是因为太吵没听清才没给我开门，现在想来我当时早就该注意到这些异常现象。”

　　“那晚我失眠了，回味门口的拥抱，揣摩你的心思，翻来覆去难眠。半夜，我还偷偷打开你卧室的门，看你睡得安稳，我就放心了。实在是入睡困难，我翻找了养桔梗花的方法，替你收拾好，一不留神早上到了，干脆给你买好早餐，写好了养花的方法。难得你睡这么熟，我就不打扰你，先离开了。”

　　“趁过年时间，我也好好给自己放了个假，没再打扰你，还去看望了你爸妈，我知道你没做好面对他们的准备，于是我用工作为由替你糊弄过去了。”

　　“很温馨的家庭，就仿佛我爸妈还在。”

　　“我连着一个星期每天没事就开着车去郊外散心，偶然邂逅了一处景致不错的地方，找老板租下，并商量筹划种满无尽夏，平时老板负责操持，我空闲就去自己打理，我很想自己种植，但要养活估计是没戏。”

　　我大概猜到了那片花海是你为我特意准备的，只是没想过准备了这么久，这么用心。

　　“有段时间我俩断联状态，我忙着工作，忙着捯饬花田，心中的害怕也慢慢消散。出于关心目的，我拨通电话，为了不表露内心真实想法，假意催稿和你聊了起来，聊天内容我没怎么留意，主要是你听起来言语间还算过得去，我就松了一口气。”

　　“又是很长时间断联，我回到我来的世界，病痛折磨得有些不堪的身体，我刚回去就痛得睡不着觉，碰哪哪疼，每天就是吊着半条命，打针、吃药、化疗，无谓的挣扎，唯一效果仅是心理安慰，而我早就不信这套能治好我，可不回来又怕撑不了多久，见不了你几面了。”

　　“手抖得不行，我拿不起笔，指尖疼麻木了，没有感觉，控制不住，整天情绪崩溃叫喊，想逃离也逃不掉，虽然这病不持续发作，但是每次犯病都要命。”

　　“两侧病房也好不到哪去，我们这样的人迟早是要走，留着也是痛苦，走廊少有平息的时候。”

　　“想死？当然想，也尝试过。这医院管得太严，一直监视我，本来房间里就没什么能利用的工具，每次尝试还都被及时制止，监管越来越严格，我只好打消这个念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能求的就是快点恢复正常。”

　　“再坚持一下又能和你再见了，这是我对自己说过最多的话，思念的痛苦超过生理痛苦，求生欲野蛮生长，铺天盖地，绞碎脑海里的‘异教徒’。”

　　看来我们都有共同的夙愿拖着我们前行，我们都在自己的书里找到了救命稻草，以为抓紧了就能免遭溺水，后来都发现，真正淹死我们的就是最后一点希冀。

　　我看着Z，也看到了我。

　　“终于熬过病痛，马上提笔。你发了很多消息，我打开邮箱认真阅读，是你小说更新的新内容，我好奇点开，想看看笔下的自己会写出怎样的文章。”

　　Z咬住嘴唇，又一次停顿，没猜错话，接下来要说的事八成不遂心意。

　　“嗯，你写的内容和我的经历很相似，我倒希望是因为无巧不成书，你可以编造，但越仔细阅读我越觉得真实，一时间我不知这是好是坏，我还是认真整理发表了。新书很受欢迎，短短几天就阅读量过十万，你也一跃从普通小说家变为广为人知的名气作家，就连曾在互联网里吃灰无人问津的小说也变得千人追捧。”

　　“我想把好消息带给你，也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你的灵感来源，若是平常无事，或许才是最好的。”

　　我就说之前你都不会对我写的文章过多评价，那天你来找我，执着得奇怪，看来我的直觉不是空穴来风，是早有预料啊。

　　“去你家时，发现你在楼下秋千晃荡着，不知怎的，眼前忽然晃过亲密恋人们嬉戏打闹的场景，我也试着照做。结果还不错，给你吓了一跳，表情蛮可爱的。你还是哭丧着个脸，像极了我没有灵感的窘态。”

　　“借着说庆祝的事，带你去吃饭，你倒是答应挺爽快，我也因此挺高兴，而且你坐在车上一直盯着窗外，给了我假装看后视镜时偷偷看你的机会。”

　　“话没想好怎么问出口，我就把最近的事乱扯一通，说不定你就主动提及了。你心不在焉，我索性言语里稍微表露意图，你还是没回答，”

　　“回到你家，我寻思借桔梗花发挥，开始把小说内容统统讲出来，不成想，反被你调侃。又把话题转到书房，几次试探不成，我也不可能强行逼迫你说不想说的事，便作罢。”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走，我以为折腾了很久，才发现在你的世界里不过初春而已，温度骤降，和我那边一样，不常下雪的一个西南方城市，落雪了。老天真是给我编织了场美梦。”

　　“我并不喜欢冬天，风总是凛冽，钻进领口衣袖，渗透进骨骼，我又是一人待在病房，难免联想到自己是被禁锢在铁壁牢房，非人的实验随时等待着我。明明没有体验过，却无比熟悉。”

　　“地表温度不足以积雪，雪落地即化，路面湿透了，我望着路面愣神，惊觉自己找到同淋雪的人了。”

　　难怪那天你死活非不可要来见我一面，就是为了这个啊，是我没有参悟你的想法，错以为你只是无聊。

　　“你没有戴围巾的习惯，或者是说我没有，每次宁愿冷得直缩脖子，也不愿意戴一下。我很开心，给你系围巾的时候你没有拒绝，也没有抵触的肢体语言，还自然地靠近我，我手抖了一下，不过想来你应该是没发现。”

　　眼睛藏的情绪真丰富，前一秒还悲愁，这一秒就有窃喜，你的眼里波涛翻涌，是话语外的又一篇引人入胜的故事。

　　“雪也顺了我心意，变大了，甚至有些遮挡视线，草地树杈上开始层层堆积。我循着你的脚步，走到哪算哪。”

　　“雪落在你睫毛上真好看，同你眼睛一起一眨一眨的，我不小心碰到你袖口露出的指尖，冰冰的又略带余温，我不敢贪恋，就把手收得离自己近些。”

　　“走到安静处，空地只有我们，我听到雪落的声音。”

　　“你的帽子上已经堆出片薄薄的雪，帽檐外的发丝也挂上雪花片，我还是起了私心，拉下我们的帽子，你疑惑地问我，真是有趣。只是……”

　　我原不知你的心思，帽子拉下所有都袒露无疑，本想说若是如此便可圆你心愿，那“世间何来伤心人”——你居然和我一起说出这句诗，看来我们都明白，但都在装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