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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我 ...

  •   我虽然把几乎全部余留精力花费在找独角鲸的路上,但也并非是完全与家里人断绝了音讯,飞机起飞前的消息发送,降落后的通话报平安,依靠电话那头传来的方言稀释孤独,每晚睡前的晚安和每周视频通话的温柔关切驱赶恶劣气温,仿佛壁炉里的火焰有了真实的温度。

      收拾好今日所需装备,我照例向家人报备完行程,便和教练一同去往远海。此刻,小镇上的人们不紧不慢地从床上爬起,屋内灯光透过未拉紧的窗帘缝隙隐约若现亮着,在迷蒙的天空下,居民开始准备餐食。

      教练牵动绳索,控制方向,引导雪橇犬带我们行至既定地方,岩坡、丘峦驶向身后,风扑在脸上,吹得鼻子麻木,额头有些僵痛,钻进袖口、后背的冷意稍令寒颤,吸入的空气刺激鼻腔、咽喉,干燥且尖锐,溅起的冰粒还可能意外砸在身上。

      撬刀划蹭,利落干净的刮地音色衬得寂静更静,顺带抹除了雪橇犬们奔跑压出的脚印。注意力被冲散,响声回荡耳畔,不知为何,频率不断攀升,响度也大到震耳,覆盖所有,直到只剩下雪橇行驶声,再直到我听不见一丝一毫,于是回过神,重新目视前方。

      “你现在在干什么呢?苏醒还是睡眠?有在期待和我再见吗?保佑我平安吧!我回来就去见你,我需要你来暖暖这冷寂的冬日。”一点点想象加上一点点企盼在心中描绘,跋涉便不那么漫长枯燥。

      蓝调仍显得意犹未尽,无聊之际我打开手电筒照向四周经过我的冰面,一条不反光的暗线出现于视野中,我抓住雪橇侧挡板,俯探出半身,沿着线的走势往回照,它与我们来时的路同在,于是发现这条细小的墨蓝暗线走了很远,和背后的天际交汇,似将苍穹转化成无穷的水流汇入大洋。

      它是冰路上的裂隙,一路变大,在前方向外扩张,分裂出绵延不止的数条,剖碎冰层连成整块的可能性,将海洋袒露出来。庞大的冰川伸展出棱角表达自己的威严,海在用另类的视觉艺术无言却沸反盈天地诉说自然美,它可以是涓涓细流的缠绵柔和,也可以是尖锐矍铄的耸立刚硬。

      我无法阐述当时的震撼,却体会到活着的奢侈。比起欣赏景色表达喜爱,教练更乐意观察旅游者的神情,然后面带骄傲,是那种对我情绪早有预料的自信,以及对坐拥这份佳境的满意。他没有说话,只是爽朗大笑,声音传递天地间,留给我平复内心的躁动。

      系好引导绳,下潜,冰川长出巨型手掌笼络海水,不规则地嵌合出独一无二,冰山一角的实感直击心头,心跳疯狂为自然伴奏,若是当真有心弦所在,这节拍定是能谱出一首宏伟的歌。

      怎样形容它们的庞大——就好像所有重量都要倾倒在我身上。双手搭在冰上,穿越过两座冰山之间,我们游到较为开阔的海域,沉浮等待,等待运气之神的眷顾。

      手电筒在水里跟着我微小晃动,光尽一切努力抵达更深处。蓦然,光束中出现水波皱叠,暗纹一道一道推来,身体随之上下浮动程度加大,我们把水往前拨弄,向后慢撤,与可能会发生的意外保持一定的妥当距离。

      对危险的警惕感让我忽然感觉有一双手捂住了心脏,那温度挤进血管,沿着血液遍布全身,再透过血管插入肌肉,随每一次收缩逸出毛孔,浑身充斥温热,本该回避危险,却又像被海妖蛊惑,想留在此地一探究竟。

      波澜晃悠得心脏快要撕裂,不可按捺,在情绪承受几近竭力时,扰动的源头出现了,难以置信,是独角鲸,我就这样获得了幸运眷顾,激动让身体持续发热,我甚至觉得自己能将四周海水变得沸腾。

      它朝我们游过来,速度不快,尖角扭向一边,没有直指我们,不具有太明显的攻击性,在一个我们能看清细节的位置停住,悠悠侧过身子,我猜测是表示友好的某种方式。教练刚刚的得意姿态不见,慌乱地倒弄摄像设备,不太看得清神情,至少难以言喻的惊讶肯定是有的。

      我们试探性犹豫着靠近,它只是默默在原地,无声无息等着我们。灰色皮肤上胡乱安放着大小不一的黑点,獠牙没有生长在头部正前方,而是稍微偏朝一边,螺旋生长有半个身体长,对它们而言是独特而致命的存在,让它们充满神秘色彩和价值的同时,也被人类肆意无情猎杀。

      我绕到左胸鳍靠下的地方,发现它有道同我小手臂差不多长的伤痕,愈合状态来看已经有些时日了,再生的肉杂乱无章地重建,我抬起左手,虽然隔着潜水服,却不影响我明晰感知手腕的疤痕,我不由感慨巧合,思绪跳动拉扯回忆,那天我的痛苦,那天Z的绝望,全历历在目。

      触动下我右手包上左腕,左手缓缓搭在它的疤痕处,一阵疼痛刺穿神经,我在昏迷前看到藤壶攀在独角鲸身上,黑暗降临,我居然兴奋和欣喜突如其来的麻痹感,因为这是能见到你的前兆,我闭上了眼。

      再醒来,你的光影忽而出现,而我已泪流满面,在冷寂的黑暗里,温热夺眶而出,纵使一路颠沛多有不如意,可见到你的这刻,一切都无妨了。

      心脏跳动稳定下来,和你在一起悸动都能转为安心。没有纸笔也没有关系,我可以什么都不说,我可以只是看着你,感受你胸腹在呼吸间的起伏、感受你发尖垂向重力源、感受你眉眼微小情绪的流露,能陪着你就好,做什么、在哪里都无所谓。

      爱是无理取闹的,是不明所以的。

      无言对视,眼眸饱含深情,其中抽出无数隐形的缎带,缠绕住我,拉我到你身边,你毫无躲闪的意思,我凑近你,近得鼻尖只有一纸相隔,眼神依旧没有躲闪,我终于无法自已,说出“我爱你”,你目光下落我嘴唇上,笑了笑。

      为了让你看清楚,我又后退了点,放大放慢动作,又说了一次,你指头碰碰耳朵,摇摇头,然后摊手耸肩瘪嘴,表示听不到,而后侧目,眨着眨着红了眼。

      如果不明白我的意思,你又为何湿红了眼睛,你在回避什么,我不明白,在仅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还需要遮掩躲藏吗?

      可我不想责问你,于是我假装没在意,开始高谈阔论,手忙脚乱地做着大幅度的动作,尽管我这样看起来有点愚蠢。

      讲累了,再度复原鸦雀无声状,心里却有个声音越来越大声,既然说不明白,那就用行动告诉你。我尝试用亲吻表达心意,不料你伸出双手用力推开我。

      窒息时我疯狂挣扎,不是因为溺水导致,是我内心的仇愤撕扯我,找不到你赶我走的理由,委屈抢占了全部大脑空间。回到海洋,气得拳头紧握,准备触碰独角鲸,它却迅速绕过我游走了,是你在逃跑吗?

      返程途中,我深受打击错愕,教练却沉浸在欣喜里,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失落,或者是以为我没从震惊里缓过来,他把录像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甚至尝试和雪橇犬对话来散泄过于亢奋的心情。

      刚到地他就举着设备赶忙分享给朋友,我则是拖着沉重阴郁的脚步回酒店,像阴雨淋后又暴晒至干瘪,连影子我都嫌冗沉妨碍走路。

      推开门,我扑倒在床上,抵住鼻腔,阻止呼吸,分不清痛苦是源自短暂窒息还是你的拒绝,被子变得湿热,我的泪浸透,撑起自己重新坐好,我明明不爱哭的啊。

      窗台处莹白发亮,“还记得给我啊!我以为这次没有了,是我太过分太急切了让你讨厌了吗?”,说罢,不解地叹气,我把桔梗花插入瓶中,摸了一下枯萎的那支,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我梳理好思路,起笔记录最近的事情,让字带走我的负面情绪,写到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自觉边写边念出来,才意识到第二次见面你一字一顿在说什么。

      我在笑,笑自己的迟钝不解风情,“啪嗒”,纸上落下一滴泪,然后更多地方被浸成深色,脸埋进手臂已经泣不成声,我肩膀颤抖,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喉咙出来,把今天所有所有的不如意都宣泄耗尽。情绪反扑,一直哭到累了,睡着。注意力从纠结你推开我转移到自责上。

      翌日,教练发给我调整修复好画质的完整视频,由于设备有限,加上环境昏暗不支持,即使后期处理,还是不免稍许模糊,但也足够了,不完美的地方,爱会填满。

      在家庭群聊里我发送了视频,Z马上就打来语音通话。

      “还好吗?恭喜你完成了寻找独角鲸的愿望,没能和你一起我很抱歉,最后兑现约定的只有你。”Z语气低落,声音越说越小,没有太多所谓“恭喜”的音调。

      “没事,我走后你来就好,相同的路走上第二遍也算是实现了约定,我还可以给作你推荐的,你也开心点。”,每次通话他们都有意无意避开有关我病情的话题,但其实我早就不在乎了,至少迈上飞机那步我就决定释怀了,现在我只在乎身边人的幸福。

      对面没有接着说话,窸窸窣窣声音传来,我听到Z沉重的呼吸声,“之前都是打视频,今天怎么是语音通话?要切换吗?”,问是这么问,不过我还是庆幸狼狈的样子没被看见,毕竟哭了很久,眼睛红肿得不像样,无奈这样说缓和沉默尴尬。

      对面呼吸声抖动几次终于又开口:“点错了,没事……有声音就够,听听你的声音就足够了……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散心。”,简短的一句话被吞吞吐吐说了很久。

      “好,我又见到‘你’了,发生了些事,你想听的话我就说。”

      “你说,我在听。”

      我平静地讲完,像在念稿子,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你怎么认为这件事,我说的是你?”

      又是清晰的呼吸声,一吸一吐,“我不知道,做你想做的吧,别把爱走得太曲折,我说的是我。”,多少让我摸不着脑袋的回答,答非所问的感觉,同样平和的语气,Z在认真听吗?我自己问自己。

      “最近太忙了,我手头现在有事要处理,先不聊了,再见,你……不要想太多。”,电话匆匆挂断,剩我自己琢磨言不由衷的对话。

      外面下雪了,将落未落的雪被风裹挟起,东摇西晃,蹒跚前进落在偏离原来轨迹的地方,风撞上窗户,洒出一把雪按在玻璃上,用力渗透窗墙安装空隙,发出呜咽,频率时高时低。风离开,没有了风的监督,少数扒不住的雪花从玻璃上掉下去。

      我点燃没有燃烧完的半支熏香蜡烛,香味从火焰飘散出,外面风雪交加,却觉屋内有松树默默待雪落的清新舒缓,是草本的香味。我望向衣柜旁矮柜第一层的酒,取出玻璃杯随意清洗后灌酒进去,灌满杯底。酒精过敏,也不会品酒,因此大口地下咽,好烈好涩,没尝出醇香,一阵干呕,余味倒是复杂悠长。

      我居然看到你在雪地里挥手,垫着脚的道别,转身留背影不见。不要和我分别,我拉上衣服拉链,裹紧外套冲到屋外。手支撑在墙壁上,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双腿和风纠缠不清,搅扰着带动身体,仿佛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风走哪我被推到哪。

      稳不住身体我跪倒雪地,找不到你,风雪里睁不开眼睛,头晕乎乎,连自己方向也辨不清,我甚至唱小时候喜欢的儿歌,不在意跑调,有的没的唱着,双手摆动,扮演起指挥家,企图指挥风雪给我伴奏,以为这样你听到就会来找我。

      雪地里有个黑色剪影离我愈来愈近,沾沾自喜笃定是你,结果是酒店工作人员,因为我暴雪天往外跑不放心跟来,好在及时找到醉酒的我,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点什么,无奈地拖住我手往回拉拽。

      被安置在酒店床上,眼睛已没有力气睁开,我感觉有指尖抚在我脸上,凉凉的,很舒服,哼唧两声表达索求意思,手背蹭蹭我就消失了,不悦的嘟囔下,也没有回应,逼迫自己睁开一半眼睛,看到个背影,灯下轮廓淡淡泛光走到门口离开,关门时掩住大半,漏出眼睛和手臂,我认出是你。

      力气只够我伸出一只手悬在床边,还没开口追问就倒下睡着了。魂不守舍煎熬度过了两三天,累了就睡,醒着就循环播放儿歌。

      “天气合适出去走走,爸妈想看看新的照片了。”,浑噩中的一个下午,我收到Z发来消息,我想了想也该调整好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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