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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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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格陵兰岛的一路其实并不是一张机票直飞那样简单,光是在各地间辗转就花了都花了近半个月的时间,至于值不值得,等我到了自有答案。
开始出发去北京,即使半数灯火已隐匿深夜,俯瞰全城照样具火树银花之感,原本平静的内心被点点灯火搅乱,泛起涟漪,父母和Z的身影浮现,窗外夜景具象化为共历的点点滴滴。
思念总是做三次告别,第一次是决断前的踌躇不安,第二次是相离后的动摇悔意,第三次是某日平平无奇地度过后,熟悉的面容在脑海清晰,有关的追念都跌跌撞撞走来。
闭上眼,耳朵贴近舷窗,试图用飞机飞行时各种零件发出的杂音掩盖住不定的心绪。受限的空间、嗡嗡声、窗户,医院的记忆让现在我做的一切自我安抚徒劳,内心躁动难耐。
终于熬到天明,穿过云层,光影变幻,太阳的升起像缓慢打开一个尘封的黑匣子,宝石的闪耀从冷弱转为炽热,天空转向明朗,我稍觉获救。
不知这场日出是否意味着我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飞机降落北京机场,由于疲惫,在机场附件酒店找了间钟点房,凑合着靠在床上休息了几个小时,又赶着登上了飞往哥本哈根的航线,我不愿意在无意义的等待中耽搁太多时间,因此规划都比较紧凑。这是本次行程中最漫长的部分,时而清醒,时而睡眠,时区交错,打乱了我的生物钟。
走出机场,经典的丹麦建筑风格,传统和现代化碰撞相间,巴洛克风格的精繁华丽与北欧极简穿插,让人不至于审美疲劳。
我在这儿停留了两天,时间和身体双重限制,我无法欣赏所有景色,便打了辆计程车,放下窗户,粗略地游历这个城市,饥渴地望向每处,随机体验当地美食,允许自己短暂流浪时间外,享受童话城对浪漫主义的歌颂。
迷迷糊糊里,我和哥本哈根挥手而别,上了去康克鲁斯瓦格的飞机,来到格陵兰岛东部第二大峡湾。我总算是造访了格陵兰岛这片土地,虽然仅是一个偏僻的小峡湾机场。同样是靠窗的位置,我对北极风光有了初步感受并慢慢适应接纳——陌生的语言在起飞前播报,越往北越稀少的植被面积,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冰雪覆盖层,还有极夜期珍贵的阳光。
我需要继续走,这并不是我的最终目的地,然后我前往了伊卢利萨特。房屋不再有现代化的高楼,放眼望去都是一到两层的斜顶屋,因地制宜,满足当地人生活需求,颜色各样,在雪白背景映衬下鲜艳明亮。
虽然这里定居人口数量较多,但未能如先前计划所愿找到合适的向导。无奈,只好先找到一处旅店住定,思考后续对策。
旅店房间不大,轻工业风格,陈设简单,内设颜色都是莫兰迪色系的,有个假的壁炉,虚假的火焰跳动,伴随着木柴燃烧的滋滋声音效,似乎这样能从心理上给房间增添几分暖意。
午餐后我在雪地上踱步,表层是新雪,比较松软,薄薄一层铺在踩实的雪层上,我用鞋子搓了几下,就露出冰面,积雪并没有想象的厚,体感温度也没有那么冷得刺骨。
极夜不是我一味认为的那般暗无天日,太阳会给予格外收敛的光芒,好让人们停止对它因渴求的抱怨,用随意为之的朦胧光明唤起人们对它的眷恋,好让极昼降临。
我像个孩童一样,无的放矢地走着,不停地往外哈气,直到喉咙有些干涩,鞋底和雪面挤压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手躲进袖子里,晃来晃去。如果路过大堆的雪,又恰巧心血来潮,我就干脆跳起倒下躺上一会儿,不厌其烦。
距离圣诞节还有些日子,当地居民已经在房屋周围做好了装饰,五颜六色的小彩灯挂着,整日整日闪。我不禁联想到过年时,大家一起置办年货,一起跨年,默默实现曾经许下的承诺——永远在一起。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迟早会食言的事情,只不过没想到,我成了先失约的一方。
因自转太阳东升西落不变,公转使蓝调时间过长,不看手表我无法从天空颜色判断时间,加上突然的低温,我带病的身体变得笨拙,一步一歇,转换成距离来衡量时间的手段同样失效。
我没有因此失去安全感,不再执着于与时间分出胜负,而是全身心投入与你在“世界尽头”的约会,让每一步都在落在被时间抹去的你的痕迹上,让过去的脚印重现,走向未来——循着你的影。
我按下快门,记录和美好瞬间的邂逅。
前方有家餐厅,进去解决晚餐。邻桌的一位女士吸引了我的注意,金红的中长发披散下来,发尾微微卷起,有几根不听话的发丝翘起,东躲西藏,增加了灵动性,蓝绿色的双眸和我对视,轻挑眉头,一个自然的笑容示意友好,为了方便用餐,她拢起头发,扎好后格外干练有神。我推测她不是原住民,样貌来看,大概是丹麦人。
她和同伴有说有笑,和谐的氛围感染我,我又想家了。餐厅内很温暖,我在家应该也是如此吧?当然,我说的不是平时独自居住生活的房子。
她洞察力很强,注意到了我格格不入的郁闷气息,递过来一盘三文鱼,“你好”,很标准的中文,我猜她对我的身份同样也做了一定推测,我用丹麦语回复,她分外惊喜,之后我的蹩脚丹麦语和她不熟练的中文穿插在对话中,肢体语言加以辅助。
晚餐结束后,我应了邀请,跟随她和她的同伴们爬上一个陡坡,我们躺倒在雪地上仰望天空,她们没有停止交谈,也没有因为我的偶然加入可以压低对话音量,话语中我得知她们在等寻极光,几经转折都一无所获,今晚是最后一夜留在格陵兰岛,不知能否如愿。
我本就无意于到这里相遇一次极光,但她们这么兴致高昂地守着,我便有了再等一等也罢的念头。
一抹绿色在天边若有若无,是她拍拍我手臂提醒才注意到。她们先是压制亢奋左右相视,生怕自己一时过早地高兴弄丢了极光,直到更加明显铺满半边夜空,才起身拉住我蹦跳着转圈庆祝,一首接一首丹麦欢歌徘徊高坡之上。
这份喜悦竟使得我不自觉将她们代换成父母和Z,随后又变成我和你双手紧握。才明白,你们不用时刻陪伴我就已是寸步不离。
极光弥散开,美得无法用语言描摹,我的身体选择兴奋的颤抖,指尖在口袋里搓揉,我知道极光的形成原因有科学解释,却更愿称之为神迹。
极夜期因纽特人有了属于自己的太阳。
女孩激动地紧紧拥抱我,她似乎把今晚奇迹归功于遇见我带来了好远,愿意做我先前交流过程提到的向导,还为我拍下跟极光的一张合照。
交换完联系方式,我们下了坡各自原路返回酒店。途中,我碰到许多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听不懂的各种语言,却同样的欢喜,用情绪在回忆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我透过一双双眼睛看到期许已久的实现,夺目程度不亚于星星,《三体》有句话:“凌晨一点至五点,整个宇宙将为你闪烁。”,此刻我想说:凌晨一点至五点,所有眼睛将为宇宙闪烁。
暖黄色调路灯照着飘飞的雪花,细小、洁白、徜徉。身后经过车辆的远光灯把我影子投下,拉得好长好长,向前驶过,于是影子帧帧跳动,由高到矮,与雪地这块幕布构成一部老式黑白逐帧电影,再后面影子变淡,融入黑暗。
夜晚是用来思念的,恰巧这里夜很漫长,有足够时间给思念的小雪,压心头一层又一层。
第二天,向导送走了她的朋友,在我隔壁订下几日房间,搬行李过来入住,我则是独自留在房间内把昨天消耗的精力补充回来,除了用餐时间几乎在床上休息。餐点服务员推着餐车送来我提前预定好的食物,点上专制手工熏香蜡烛,调低灯光亮度,望窗帘半掩的窗外银装素裹,室内唯有刀叉碰撞声,一顿典型北欧餐就这样开始了。
第三天,她带我见证了更多美好,我们乘坐雪地摩托,也尝试了狗拉雪橇,行至僻静处,我都会停下来,看远山深深浅浅,昏暗日光下,要么负上厚重积雪,要么偶有黑岩裸露,费解着这样的地方为何取名为“绿色陆地”。
我会突发奇想地下车走上一段,每每接近幽静地方总能感受到你的存在,思念放大,仿佛你就躲在某个稍稍凸起的岩后,悄悄观察我。这时向导留在原地,她手持法定猎枪,以警惕野生动物突然袭击。
十一月份海面开始结冰,马上就不再会有船只通航,在冰面下潜水是极其危险的,想在冬季本就渺茫的概率下见到独角鲸,那么我得赶快行动起来了。
为了抵御蚀骨的寒冷,防止失温过度导致生命危险,丹麦女孩为我找了一家专业的潜水店,挑选了合身的干式潜水服,进行穿戴方式以及基本动作和水下沟通手势的教学。
刚开始几天训练还勉强可以找到未冻结海面下潜,但因为短暂的训练不允许我贸然深潜,我们加快进度还是未能及时潜至离岸较远的海域,陆地临域海面可以说是完全冻结,近岸必是不可能有机会遇到独角鲸的。
不间断地训练令我疼痛难忍,每夜都得加大止疼药和安眠药的剂量才能勉强入睡。再次病倒是一天晚饭后走在路上,突然脚软没踩稳,向后倒下的同时失去意识。丹麦女孩照顾我,很关切我的身体健康状况,我以只是不适应这里的气候作为托辞拒绝了对方让我返程的建议。她陪着我到圣诞节过完,在我恢复好些后离开了。
现在下潜一次不容易,不管是自身状态、体能不支、训练不足,还是外界气候因素导致要去远海无法通过乘船,各类事都在阻碍。
思考中走到窗边,拉出椅子坐下,“奇怪的桔梗花,你怎么开得这样好啊!冻不死也不缺水,比我好养活,在如此白的世界里,你仍然显得干净。”我对花嘟囔着,带点嗔怪意味,用手倒弄花瓣。
“怎么办,我要去吗?挑战下身体极限,也赌一赌我的运气有多好?应该不至于就这样丢了性命,回来就找你。”一番思想挣扎结束,我拨通了教练电话,想继续进行深潜训练。
特制的冰凿凿破冰面,冰屑飞溅,世界的这个角落降下了一场小小的冰雹,一个三角形的窟窿出现,又安装好卡扣,固定住两根红色的引导绳索,为的是等下能找到洞口安全返回。教练先下去探了探可潜度,保证可行后我也下水了,留一个安全员在上面接应我们。
从冰洞下来,我被强烈的窒息感压迫,甚至瞬时忘记了自己背着氧气瓶、呼吸面罩的事,眼前远远超过以往纪录片里所展示的源于深海的震撼,使我鬼使神差屏住呼吸,直到喘不过气,身体才本能反应,开始胡乱挣扎,手脚无目的地在水里拍打搅动,面罩里大口大口吸气。
教练察觉到我的窘迫,迅速游过来,拉住我的胳膊,稳定我的焦虑,示意深呼吸。我放松下来,让大脑了解自己的处境。
因为冰层很厚,抵挡了光透进来,冰层下延一小截有幽幽白光,其余都是黑暗,照明工具吐出一束光,杂质和气泡悬浮,来去穿梭光柱间。越往下越黑暗,连光线都像披上黑纱,照得不那么透彻。
耳朵由于水压持续增加出现不适,水挤压耳道,有被撕裂的错觉,我表达了上浮的意愿。向上靠近冰面时,我把手贴上去触摸,潜水服隔绝了皮肤感受,我也看不到外面世界,灯打在冰面上,有气泡夹在冰间形成的球状空隙和长长短短细痕,还有内部横冲直撞的冰刃,一侧插向另一侧,是冰面生长的印记。水里无论上下都是悲观的死寂。
训练持续了一周,每天去冰口都重新结出一片薄冰,早上捅破,晚上生长。我们打算去远一点的海域试试,就这一次,抱有侥幸心理去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