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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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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这段时间,Z日夜守着我,在一张小得翻不了身的折叠陪护床上睡了近三个月,偶尔几晚禁不住我反复说服,才勉强答应和我一起睡,不过Z都不敢动一下,想必也睡得甚至远不及在陪护床上睡得安稳,父母三五天又来陪我一次,换Z回家调整一天。
监测状况的仪器整夜嗡嗡作响,虽然声音很微弱,但足够让睡眠本就浅的我彻夜难眠。
我从窗帘留着的一条缝隙中看向外面的世界,我已经被隔绝在医院太久了。起初还每天都有精力去住院楼下花园走动,后来随着治疗和药物副反应的原因,我变得容易疲惫,又恰逢雨季,就干脆改成晴天再出去。
到现在,集中治疗当天和第二天我基本是疼得连呼吸都困难的程度,休息几天也是难以下地,正常站立都做不到,更别说是走路了,皮肤不论与什么接触都觉得有千万根针扎进毛孔,全靠Z耐心安抚我烦躁的情绪,每周背我坐上轮椅,推我出去缓口气、解解闷。
我实在太疼了,想反悔、想逃跑,但好几次我试图拔针管的手伸到一半就没力气塌下。只要躺在病床上,所有对于康复的希冀便化为泡影,我根本没有任何权利去思考得到什么,剩下的只有乞求,乞求快点离开,离开医院,或者这个世界。
我不知道现在是几点,窗外大厦不再是灯火辉煌,悄然隐秘在黑暗中,留航空障碍灯独自在黑暗里此起彼伏地明灭,高速路两侧路灯彻夜长亮,默默陪某位半夜还在赶路的客人。
或许因为灯大多都熄灭的缘故,暗暗的紫色天空,星星变多了也变亮了。
有Z平稳的呼吸声,我的心绪异常平静。
尝试挪动下身体,却弄得病床吱吱乱叫。
“睡不着吗?要我陪你说说话吗?听我说就好,你不必回答的。”,黑夜里,Z的眼眸很亮,和窗外星星一样。
“不好意思,给你吵醒了,我只是躺久了想动一动。”我艰难偏起头看着Z说,随即又倒下望向窗外。
“不碍事,我帮你把床摇起来。”说罢,Z走过来摇动生锈的手柄,吱吱的尖锐声在房间再次响起。弄好后,Z又帮我把窗帘拉开,窗子打开一缝,“辛苦你了,在这么小的房间里和我挤在一起,一定很压抑,给你开了点窗,换些空气进来,虽说晚上也没什么新鲜空气,总是比跟我同呼吸要好些,至少,还能感觉一切都在流动。”
Z马上止住对话,因为声音有些哽咽。我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是就这样一句简单的话我都无力说出,我虚弱到刚才的话和动作已经耗尽除维持生命活动外少得可怜的体力了,以至于所有想解释的话吞回肚子,换作摇头都在艰难中完成。
然而Z并没有看向我,仅是凝视窗外,眼睛还是很亮,泪也在反光。
“很疼,对吧?你不用给我任何回答的,我只是……我只是也压抑太久了,我看到你躺在病床上,脸上毫无血色,手臂也因为针水不断注射好冰冷,我几次想摸摸你的脸,但我知道你太疼了,对不起,对不起……”
Z没有转头看我,沉默一会,又继续开口:“每次你从治疗室推出来,身体无法动弹,呼吸都是忽强忽弱,眼神里满是怨恨,也有在求救,可你短暂的情绪显露后又继续昏睡,眼角还残留着泪水,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固执己见地推你到楼下散散心,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做治疗的,原谅我的自私,我只是太希望你能在我身边久一点,所以我想救你,结束这期我们就回家,去哪都好,至少你是快乐的,对不起……”
Z的身体无法支撑心理的痛苦,于是一只手扒在窗台上,另一只手握拳不停敲打头部,蜷缩身体,似乎这么做能减轻少许心理负担,似乎这么做能维持仅存的理智,保持头脑清醒。
我从未因为这件事埋怨过任何人,尤其是Z,所有的怨悔都是对自己不争气的身体,自责那晚搁置的计划,对Z我只有无尽的亏欠,和心中还未说出的感谢、道歉。
闭上眼,我看到了你的脸靠近贴到我手掌的画面,犹如你一直在我身边。
等Z哭声平复,抽泣看向我的时候,“摸摸我的脸”我将声音压低,尽可能说清楚,Z还有些懵,手来回放在我脸边又缩回去,向我确认,我慢慢眨几下眼以代替点头。
Z激动地踉跄一下,还差点动到我的输液管,手抖着轻轻放上来,这份温暖抵消了如此多天来自冰冷仪器对我的嘶吼。
外面的星星暗淡了,后来消失了,太阳露出一角,投出万丈光辉,染得云朵醉醺。我和Z看了一场日出。
两期治疗结束,我回到家,Z还是日夜相守,又经过半个多月时间的悉心照顾,副作用对我正常生活的影响才几乎消退。Z前后折腾我的事也早就身心俱疲了,终于可以摆脱此事,安稳休息,可在我一次又一次劝服下,也只是答应把一日三餐交由我来准备。
时钟上的指针一圈一圈转着,待一切仿佛仿照之前回归正轨,秋天已经过半,拖着段残留的尾巴。
银杏树一夜之间转黄,落了四周一地灿烂。是时候见面了,距离上次相见过去了四五个月,虽然治疗目前稳住了病情,但是疼痛在给我做倒计时,无论我如何控诉都无效,我不能成为Z和父母的负担,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想再见见你。
背上背包,去了高中常光顾的一个书店,就是这里,我开始萌生写作的念头并去尝试,也是在这里,主动和Z搭话,成就了一段珍贵的友谊。Z那句话很对,“缘分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无数条件拼拼凑凑,让我遇到了你。
书店处在一条市中心的热闹街道上,门面却很不起眼,没有大张旗鼓的装饰,有的只是一扇老式木门,推门而入,是一段狭长昏暗的楼梯,灯光昏黄,勉强照亮脚下,踩在楼梯上面,楼道里会回响落脚和咯吱的声音。到二楼视野豁然开朗,落地窗吮吸着所有打过来的阳光,店内也安装了足够多、足够亮的灯,方便夜晚到来读书的人。
店面并不大,两百平左右,由一对老夫妇经营,窗边放了五套桌椅和一个制作饮料的台面,包括地板在内,甚至是盛装饮料的被子都是木制的,店内总氤氲一股木檀香,抚澈内心。
窗外几棵老梧桐树没有影响店内采光,却阻挡了路人的视线,大家都匆匆赶路,很少抬头发觉繁忙城市中竟有一个书店在此静坐,见证了光阴给予和偷走的故事。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桌椅翻新更换了好几轮,老先生和老太太也在几年前先后去世,孩子也没来接手店面,就这样转让给其他人管理。座位上的人写着字,这次我不确定看到的是你还是以前的自己,但下一秒我会这么做。心里虽然有些担心别人看到我挣扎的样子会有怎样反应,但事已至此,都随它去吧,无所谓了。
我竭力控制自己,拿着纸笔保持端正坐姿,等着藤壶攀附我全身,世界黑暗。你刚见到我的到来就主动靠近我,又是围着我转圈,又是让我抬手转头活动身体的,目光焦灼还带点委屈,打量我全身各处,扫描每一个角落,将担心体现在这些幼稚的行为里。
“是在担心我吗?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辛苦你了。”,我在纸上写下这句话递到你面前。
你红着眼睛,又低下头玩手指,我就顺势俯下身子,想逗逗你,你不好意思和我对视,我反而红了脸扭头,直起身子来。
听不到声音也好啊,我才渐渐发觉眼睛里可以承载成千成万的情感,如此富裕、动人,让我想一直看着你。
思考了很久,我还是问了墨水的事,详尽写下我的顾虑和困扰,你看后摇摇头,还是指指自己又指指我,然后左手牵右手,十指相扣,举起给我看。
我不明白,写了更多更详细的描述来说明情况,你依旧笑得温柔,像是一阵晚风,只是吹过,但不再做任何其余动作。我不明所以站在原地重复你的动作,你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把手抚在我脸上,保持笑容。
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我回到了书店,望向窗外,手托在脸上发呆,用我手去感受你的掌心温度,仿佛从此全部温度都与你有关。
“你好,有人给你点了杯热可可。”店员的声音轻轻传过来,托盘里的热可可放在了桌上。书店还是那么恬静,在午后格外祥和,隔绝窗外嘈杂,店员似乎并没有看到任何事情发生。
我环顾一圈不大的店面,端起杯子喝完。热可可我只在这个书店里喝过,平时也都是一个人来,想必知道我爱喝它的人也只有在这里碰巧相见的那位了。
回到家,插好花,躺在床上,我回忆所有与你相遇的细节,试着串连起琐碎线索,读懂你手势里蕴含的谜底。窗帘背后又是一夜繁星悄悄闪烁。
立冬那日,Z和我去看电影,结束离开时,Z看着一个地方停顿了下,我顺着看过去,是放映机,正在运行,投出无人看的片尾字幕,我突然明白了你的意思。
我和你本来就是一体,被剥离成为两个个体存在,不过是心理的放大投射,我们从出生开始,过去、现在、未来,永远不会分开,这是始终不渝的,即使那个世界坍塌,就算我的世界毁灭,我们永恒共存,所以我们十指相扣。
今夜晚风吹过,它在传讯,我读懂了它的含义。我打开手机,订好了下周去格陵兰岛的机票,格陵兰岛的海域常有独角鲸分布。
从医院回来后,吃药已经无法止痛,我的病会突然集中发作,然后又分散开,用一次次疼痛提醒我时日不多,因此我决定做好最后的告别,不让爱我的人看到我生命最后被病痛折磨,我要独自担下,和自己度过最后时光。
临行前,Z和爸妈都到我家相聚,吃一顿收尾的晚饭。事先我在电话里说明了情况,但见面还是想再正式说一遍,“对不起你们,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很多亏欠我都无法补偿你们,只有用离开的方式减少给你们造成的麻烦,卡里攒下的存款是我仅有能弥补你们的了。”
……
“来吧,都不要垂头丧气的了,我们每个人都做两道最擅长的菜来庆祝孩子的这场远行,分别怎么不算孩子的成长,父母的一次必要放手考验呢?我们该高兴才是!”父亲刻意提高音量掩饰心迹,用手拍拍母亲的背,既是安慰,又是暗示她不要在这个时候露出难过的表情。
父母先进了厨房,着手做菜,一言不发,妈妈脱力地瘫靠在门上,用手把有些凌乱的发丝捋到耳朵后面,爸爸洗菜的水“哗啦哗啦”响着。Z拉起我手出门买饮料,整个过程只有在我挑选时,偷偷看了我。
这顿饭平凡又丰盛,大家沉浸在回忆里,想起什么说什么,笑容都挂在脸上,一刻也没落下,笑声也比之前聚餐多,为我在心照不宣地回避伤感情绪。
到机场安检口,大家表情都坦然从容,不是把这次当做永别,而是尊重我的选择,像庆祝我远行般开心,自然分别,并期待下次相见。
我抱住了Z ,Z和那夜一般,身体颤抖,压制的呼吸不断送到我耳边,温暖却充满寒意,Z抱得更紧了,像是在竭尽所有把我融入自己的每个器官,Z在我耳边用颤栗的声音吃力地说:“我喜欢你,但不只如此,有更深的情感,可我无法说出口。”
“我明白,我也喜欢你,我们是和家人一样的,说不出口的话,说明要留着对别人说。”
“我会想你的。”
“我知道。”
……
终了,我拥抱了父母,她们一齐说:“孩子,一路顺风,祝旅途愉快,我们永远爱你,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我们的灵魂会永远记住,你是我们的孩子。”
“我也爱你们,爸、妈,再见了!”
“再见!”
再回头,爸妈相依偎,用力挥手,Z看着我,撑住随时可能瘫软的身体。我捧着那束桔梗花,拉着行李箱一个人穿梭在偌大的候机厅里,不知道他们的目光送了我多久。
深夜的机场异常安静,大家都放慢了脚步,有些人则是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只有外面飞机发动机轰轰作响,有起飞,有降落。我观察着周围人的情况,捧着花游荡在候机厅,一张单程机票所能带给我的安慰远大于离别的伤痛,那种轻松和解脱是前所未有的,以至于我欣然接受外界的一切变迁。
坐上飞机,我飞往了格陵兰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