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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某 ...

  •   某天早餐过后,我从书柜深处翻找出一本搁置许久的书,携在臂弯里出了门。沿着一条渐渐安静的路,向背离城市的方向走,行人走一段少一点,工地里的声响,车辆的鸣笛声都退离我的耳畔,不知等了几个红绿灯,穿过了几条斑马线,路的尽头是一个公园,入口立着块石头,细微裂缝里挤满青苔,石头上刻着“峦山公园”。

      峦山公园因三面环山,位于山麓处而得此名,靠近城市边缘地带,离周围居民区都有一定距离,而且现在都流行三公里生活圈,公园都是住所标配,所以这里很少有人会来。

      进入园中,主路生出七八条小径,指示牌东倒西歪,名字都挺素雅,我凭借直觉随便选中一条。

      脚下是碎石子铺的路,石缝间青苔、杂草、小野花隔三差五蔓生在脚边,小昆虫们要是偶有看我有眼缘的,会不明所以陪我走上一程。草木长期无人修剪,长势尤其野蛮,两侧的树争抢生存空间,互相攀上对方枝条,把阳光搅碎撒了一地,草也足有膝盖高,冲出破损的栅栏,挡在必经路上,裹挟着荒蛮气息。

      小路引我到一个亭子,亭子后一方不大不小的人工池塘,荷叶高高低低铺满,托举晨露,将将绽开的荷花和刚成形的花苞镶嵌其中,正是“早有蜻蜓立上头”,粉荷碧叶,纯美宁静。岸边小黑鱼苗一群一群的,见人也不躲,远些地方只见泡泡不见大鱼,没呆几分钟,前后就有两只白鹭来凫水捉鱼。

      亭子是一个单檐四角亭,设计古朴,四根裸檐柱,不经任何雕刻,兽头、蹲兽常年风吹日晒,被风蚀风化了,略有残缺,所谓美人靠的坐槛褪色成赤缇色,或者整块掉漆,光影下更显斑驳。

      有人坐在阴凉的那边,头倚柱子,手捧书,起风时,光斑在脸上晃动,衣角吹得起起落落,书吹得掀起一角,这个人停下阅读,闭上眼,等风过。

      这个人是你,我想象的你隐约在那,如果是你的话,会这么做的,因为下一刻的我将要这么做。

      我静静地读书,某阵风送我一片叶子放在书上,枝叶扶疏的季节里枯败犹在,它成了我的书签。时间差不多了,我又原路返回,晃荡在午休倦怠的城市里,哼着喜欢的歌到了家。

      刚吃完饭就接到Z打来的电话。

      “看花吗?年中正是无尽夏花开得盛的时候,我无意经过一个苗圃地,跟花主商量好了,随时过去都行,就明天如何?我来给你做早餐,吃完就走。”

      无尽夏是我最喜欢的花,不仅是名字让人觉得夏日无尽、瞬间永存,更是充满生命力的花,好像从不祷告施舍,也不悼念时间凋零。

      晨光熹微,Z就在厨房里忙活,我们吃完早餐然后一起开车到了城郊那块苗圃地。雨季也到了,窗外雨淅淅沥沥,打了一窗雨滴,被风裹挟聚成一股水向后流淌,看窗外,看我和Z的影。远山雾霭笼罩,隔绝城市纷扰。

      到目的地,雨停,晴天从容到来,Z给我戴上眼罩,扶着我一步一步走到花前,取下。

      花开遍半个山坡,一路开到天边,阳光下似有星星点点闪烁当中,蓝紫堆叠,蝴蝶自在观望,引诱同频的花掀起一浪又一浪,我听到夏日无尽的声音。

      雨后固有的泥土芬芳随时间模糊,温度带走早晨的雨露,云雾缭绕,连通天际。

      小心翼翼寻找落脚地方,探出一条小径,和Z走到花海中央,俯身触花碰叶,想把感受留在夏天。我很少给自己拍照,但是如果照片能替我陪身边人久一些,那我要给Z留下美好记忆,所以我拉着Z合照。

      “不要看我,看镜头,把眼睛揉开睁大点。”

      我怎么会不知道Z皱巴巴的表情又是因为什么,眼睛里为什么又湿漉漉的含着泪,但我要给Z机会去擦,我要让Z看的不只是镜头,是往前看,是我以外的一切。尽管如此,每张照片里还是望着我,随后留我一个人赏花,Z自己跑走了。

      花主在小木屋里招待我们午餐,都是我喜欢的菜,Z双手托着下巴示意我尝尝,我第一眼就看出不是花主做的。

      “味道不错,很合我胃口,你厨艺还是一如既往地好!谢谢你,我今天很惊喜,知道我喜欢无尽夏,这间小屋装修风格又格外契合我审美,还提前偷溜过来准备午餐,你远比我想的更了解我。”

      Z手顺势挡住脸,结结巴巴半天说:“就——就很偶然遇到了,你知道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全靠碰巧的运气。”

      我们找了棵遮阳树坐了一下午,傍晚,余晖万丈,浮尘都照的金灿灿,夜晚缓慢苏醒,Z问我要不要带走一束,我回答与其把花亲手折下,不如将花亲手养大,Z点点头,欲言又止。

      回程路上,脑海里对今天的回忆,变成了你和Z,最近不管到哪,依稀里总有你的身影,所有始末如同框进光锥,早有命定,我们跨时空相遇、交汇、融合,我越来越在意琐碎日常,留心当下每一秒,为下次见面积蓄内容。

      晚上一条无人点赞的动态出现在Z的朋友圈——“无尽夏带着我不绝的思念开在了那个回不去的夏天,安静且肆意。”

      之后几天里,我有时间都去峦山公园,换着不一样的小路,找个地方坐上一个上午。

      有天突发奇想,背包里装上一沓信笺纸、钢笔、墨水瓶,到公园另寻一处佳境。曲折蜿蜒通向一处可容四人的石桌石倚,树临旁侧,挂着一面蜘蛛网,上面沾着几片叶子,反着光,小蚂蚁上了桌,我把它们赶走,开始写字。

      藤壶生长,爬到纸边,刚到桌上,旋即蒸发,化作一团白雾,藤壶歪歪扭扭在白雾中爬满放在地上的背包,眼前黑暗,我进入那个世界。藤壶只能长在我和归属于我的事物上,而我只要有这套工具,场地在哪都不是限制因素。

      你眉眼弯弯,瞳孔勾勒出我的模样,脸上坦然柔和,手指间不自觉地摩擦出卖了你,我看出你的紧张。我把所见所闻通通写下,问题的事被我放在考虑之外。你不打断我,却句句有回应。

      你看我写的内容,眼睛亮晶晶的,我第一次迫切地想触碰别人,弯起手指停在你脸颊旁,你看到便笑着贴过来,我慌忙收回,尴尬的笑笑,用笔画纸,告诉你继续看。

      我们相处变得自然融洽,即使只是枯燥的文字,即使听觉被占据,即使只是简单肢体交流、眼神来去,我们都可以读懂彼此,世界上没有比我更了解自己的了,我爱自己内心浑浊胜过外表光鲜,我知道贫瘠荒凉的思想花开何处,我能承受深处的风吟谷啸,我接受共享身体和灵魂的你。

      理智自我摒弃,选择感性,选择你。

      对你讲述和亲身经历同样让我愉快,这感觉就像我一直在给八音盒上弦,在你这,我听到了音乐响起。我渐忘生命临期,只在意你的目光是否注视,我找到了自己,各种意义上的自己。

      酣畅交谈后,你让我抬起手,掌心朝你,我以为你要拉我,没想到你把脸靠了上来……藤壶麻痹、溺水窒息不再当作折磨,我将它们视为相见的筹码,可惜墨水线在下降。

      我醒来,趴在公园桌上,桔梗花还是抢先我一步到达,我沉浸在刚才你脸贴过来那一刻,看看手心,又放在发烫的脸上,我心上的无尽夏开了,开在这个盛夏,扎下的根划得心脏很乱。

      收拾好东西回家,拎起包,有东西从背上滑落,啪哒掉在地上。一件外套,熟悉的香味,是我平时用的洗衣液的味道,也是符合我的尺码,我左顾右盼找不到人,快步走过小路,走到公园门口也不见人,就把衣服带回家了。

      翌日,打电话叫父母和Z到家里聚餐,外衣就搭在沙发靠背上,Z一进屋眼睛就落在它上,“沙发上的衣服看到了吧!我洗干净了,等下走的时候拿回家穿去,吃完饭我要洗碗打扫家里,你陪爸妈去峦山公园散散步,差不多送他们回家。”,我观察Z的表情。

      “哪来的衣服你就给我穿?”笑嘻嘻地故意站我身后,不让我能观察其表情。

      “我的呗,还能哪来的,爱要不要。”没管Z,继续处理手上的菜。Z跟显形一样,疯狂摇着个大尾巴来帮我。

      洗完碗收到Z的消息,说找不到路,这么长时间肯定已经到了,但我还是把位置发过去了。

      我到书房里写小说,看到墨水瓶有些烦躁了,只剩原来五分之二,我咬手背关节,茫然无措,难道我要看到你的离开吗?我又订购了一瓶,上面没有独角鲸图样,写完整面都毫无反应,我只好给Z打电话,请Z再给我一瓶一模一样的,理由就是太喜欢了,消耗太快还想要,半个月后我拿到,依旧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写作搁浅,我不敢使用墨水,不想作品烂尾,更不想再见不到你,连续失眠,家里都让我不安。

      我病倒了,在家里接水时候突然呼吸短促、心悸,加上睡眠不足头疼欲裂,晕倒在饮水机前,水翻了一地。迷迷糊糊里,我听到Z喊我名字,医护人员在我耳边说话,我都给不了回应,就连睁开眼都尚且办不到。

      Z握着我的手,脸色有点苍白,见我醒了马上找医生过来。我必须留在医院治疗了,只吃药我最多能再撑八个多月,手上带着住院手环,也已经插上滞留针,医生跟我谈话时,Z出去给我爸妈打了电话。

      “对不起啊,别生我气,我必须要告诉爸妈你的情况了,你晕倒到刚才之前我都没跟他们说过任何事,等下他们来了你告诉他们吧。”Z转身就要走,我拉住衣角。

      “留着吧,我不怪你,看来也是时候要讲了,坐下来陪我,你说好会跟我一起面对的,这次你怎么不哭了,换前几次的你早哭了。”说话有点费力,但我还是想尽量缓和一下严肃的气氛。

      Z坐下,“我哭了还怎么照顾你,我没那么爱哭的。”眼里噙着泪,又慢慢收回去。

      爸妈来了,望着虚弱的我,妈妈眼泪一下子就下来,靠在爸爸肩膀上哭,爸爸安抚妈妈,也不忍心看到我这样,病房里的气氛更加沉重。

      刚从ICU转出来,他们也怕情绪太激动刺激到我,出去平复好了才进来,没有立马问我病情,都是一直陪着我,我想开口都被阻止了,说等我精力恢复再说,晚上骗我回家休息,只留Z照顾我,其实我都听到了,只是挪下身子,三个人都要小声讨论下,看我有没有事,要不要叫医生。

      父母第二早保温饭盒拎一堆好吃的早点,结果医生一句只能吃流食,又只好全部端走。下午时候我可以起床活动,三个人就搀扶我到楼下花园走走。我把从查出病那天的想法到今天全过程病情走向,包括我选择不接受治疗的事都告诉了父母,他们没有责备我,只是自己默默承受消化全部。

      最后我告诉他们,我依然选择放弃治疗,即使后面多痛苦。他们没有否决也没有答应,让我先在医院做完这期治疗,也给他们点时间接受一下这些事,之后我说想和Z单独聊一下,让他们先回家休息。

      我告诉了Z我能回忆起来的和你有关的事,Z像听一个故事,没有任何惊讶,这反而让我很诧异。

      “那就做完两期的治疗,你的身体条件会稍好一点,做想做的事会更方便些。”Z始终没有抬头看我,没有表情,凝视着前面的地。

      “也许你说得对,我等不了太久了。”

      “墨水的事,你可以进去问问,说不定能解决的,肯定是不会就这样消失的。”Z还是保持刚才的姿势不动,我在打算缓和一下僵硬的对话“扶着我走走,也给我讲讲这几天的我晕倒的事情,今晚你就回去休息好了,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有护工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说让我陪你的。”Z的手挽进来支撑我,再然后,我说了出院后的计划,Z没做评价,仅表示有需要随叫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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