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里的鲸鱼》川季

3、三

　　现在暮春已至，天气渐暖，花开一丛又一丛，凋谢一丛又一丛，腾出让树来日枝繁叶茂的空间，早些时候抽绿芽的小草，也长出了一大截，万物生长，充满希望，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和春天相逢了。

　　时间一天天消磨，来到了复查的日子，做了将近一整个白天的检查，又等了一个多小时的结果分析。病情稍有恶化，好在只靠吃药也能苟活，主治医生按照惯例劝我住院治疗，我也依旧是拒绝，只带走了必须的药物，回家。

　　治疗在我看来已是无用之举，所能争取的时间，不过是延长生理上的痛苦时长，而被禁锢约束在医院，消磨所剩无几的光阴，于我又是另一重心理折磨。

　　走出医院时，晚霞三三两两悬着，黑夜拉起长线，扫荡着天空，天空缓缓闭上眼睛，不远的某天，我的世界也会迎来彻底的关闭，坠入永远的黑暗。

　　在街边转角的小面馆解决了晚饭，如今连一碗小面都足以勾起诸多回忆。想到那场雪应该也是此生最后一场了，突然开始感激差点不辞而别的自己，至少在有限的时间里可以和爱的人们好好告别。

　　今年的冬天，雪就只下了那一场，还好打了那通电话，否则来年Z会遗憾的吧。日子总是如风云善变，到快离开，我才学会告别，才明白，好景能共赏都是生命的恩赐。

　　一碗小面吃的有点长，等吃完出来的时候，天黑夜至，月亮穿过云钻出，挂于天际，明净皎洁，偶有风起，簌簌而过，吹走所有愁绪。

　　“抓紧写小说吧！起码余下的时间有事能做，也就不算是把生命浪费得太奢侈，既然这边世界我都放弃治疗了，那么那边世界怎样的灾难性后果也都无所谓了。”我这么谋划着回到了家。

　　坐在沙发上没有困意，望见一侧盛放不萎的桔梗花，便立即寻思着手做，怕再等下去又怯懦，打退堂鼓。

　　走进书房，我特意想着要带点东西进去记录线索。撕下一页信笺纸，将笔墨灌满，试着写上两笔，见藤壶长出，就迅速攥紧纸笔，生怕稍微迟一步，藤壶就给它们紧紧钉在桌上。顾不得揉皱的纸，也顾不上因紧握快嵌进肉里的指甲，我只盼这次能够多得到点线索，多记录下来点，为了小说，也为了了解那个世界。

　　顺利将它们带入，但再次开始了对自己冲动和思虑不周的责备——我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比较传统的工具，为什么不带手机之类能容纳更多信息的科技设备，至少也该带上支录音笔啊？可既然进来了，只能先试试看了。

　　展开已经揉成球的纸，竟不着痕迹，一张完全崭新的纸呈现眼前，这么看来，大概也算不上错误的决定，好歹多少能用，还可恢复如初，其他东西说不准还带不进来。

　　抬头，你已出现，僵直地站着，一只手搓揉另一只被我拽过的地方，放下，低头，没有注意到我。

　　又过一会儿，你掌心拭泪，终于看到我，我不知你哭了多久，双眼红肿，眼皮都耷肿遮住视线，泪水还不断往外流，快几乎看不到你的眼眸，我感受到你的泪此刻凝聚着喜悦，与刚才的截然相反，习惯性咬嘴唇克制，双手躲到身后，藏得更紧，一条腿往后伸，身体重心也靠后移，做出一副随时要逃跑的姿态。

　　其实我从小就不是个爱哭的人，即使在父母面前，也一向嘴硬忍耐，至多眼眶泛红，唯有独处时间才会放声大哭。就连确诊那天，我也只是将自己锁在房间哭过一场，而后独自平复，因为我始终觉得，只有自己才真正明白流泪的缘由。

　　我迅速尝试在纸上写字，出奇的顺畅，墨迹也很清晰，问出“你究竟是谁？”，你犹犹豫豫，瘪起嘴，见我抬着纸不放，才露出手，指了指我，大半个胳膊依旧藏在身后。

　　见我将信将疑指向你，又指向自己，你皱着眉头赶忙连连点头，我了解自己，那不是说谎的表情。

　　我试图思考，毫无头绪，唯有浪声涌入耳朵充斥大脑。你目光炽热却温柔地投在我身上，嘴角一抹浅浅的笑，看着我写下下一个问题——“这是哪里？”你的目光，有一瞬间让我都觉得昏暗世界里，我之所以能看到自己，是你在照亮我，而我之所以能看到你，是你本身在发光。

　　为了方便交流，我准备把纸笔递给你，刚往前迈一步，你就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开始我还天真以为你仅是摆摆要跑的样子，以提醒我不要随便接近你，你其实只能在原地，不曾想你真可以逃，倒退速度还挺快。

　　有点气你居然不懂我的想法，也气自己怎么会自以为是的想，举着笔朝你挥挥，你慌忙摇手摇头。那没招，我在纸上继续写“不要怕，我不碰你，我是想把纸和笔给你，这样你也能写字，我们的交流会方便很多。”

　　手继续放在身后，脚半步向后，迟疑的眼神揣摩着我。我第一次深刻体会到别人的猜忌又多令人讨厌，更何况还是来自自己对自己。于是我耐心地用力点头，即使手里有东西，我也特意双手合十，一副拜托的样子，以表真诚。

　　你眯着本就哭得只剩一缝的眼睛，还是不完全信任，我可顾不上那么多，大步靠近你，你往后缩了一点，但并没有逃。

　　还隔着一小截，我便先递出纸笔以表诚意，半天你才慢吞吞伸出一个指头落在纸上。

　　穿过去了，你整个手去拿，也是抓了个空，另一只手又去尝试抓笔，手就这么划过去了。我们默契看向对方，我瞳孔轻颤，尽是震惊无言，你却表现得似乎有所意料，只有如所想后的失望无言。

　　你眼神流转，片刻后，双臂摆动，比出游泳的动作，接着双手交替分别从嘴边举到头顶，四指与拇指一碰一开，嘴巴也跟着张合，我明白你想表示吐泡泡的意思，再加上一直做背景音乐的浪声和呼吸间弥漫的味道，我想你全部的动作是为了体现“大海”这个词。

　　只是你呆呆的样子给我逗笑了，我用纸挡住，掩饰，你也知道自己样子看起来有些搞笑，所以都尴尬得没敢正眼看我，余光瞥见我挡住半个脸的纸，马上就害羞，红了耳朵，不好意思地停下动作，假装玩手指头，就为了不让我发现泛起红晕的脸。

　　防备心淡退，你的腿不知不觉间收回，双手也不再藏于身后，其实你要是转身背过去的话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可我了解你啊，你希望我能一直在你的视线范围内，也害怕转身后我触碰你，你又见不到我了。

　　我写下大海向你确认，又再次问了“你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会有两个我？”等等这类问题，但你的动作有多又杂，我得出的答案也是让人啼笑皆非。

　　纸还有一面剩余，我暂时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做的，既然如此，索性在上面写下了近来经历的印象深刻的事。你逐字逐字阅读，笑饱含着幸福，深深吸引我，这次换成我注视你了。

　　再后来，我想想就把病情近况写给你看，没什么人可以说，告诉自己的话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反正都是将死之人了。你翻脸比翻书还快，高兴的脸一下垮下来，不悦地看着我，担忧地把手轻轻搭在我头上。你或许是想安慰我，或许也知道我此行无其他可做，又或许猜到我们还会再见面。

　　正当我试着感受属于自己的温柔善意时，水阻断了一切，我被溺水的痛苦强行拽回现实，拉回桌前，痛苦冲刷，我回味不出你摸我头的感受。

　　又一朵桔梗花在墨水瓶上放着，和照进来的月光相辉相映，晶莹白澈，走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手里还握着钢笔和纸，松开手，掌心是一排红红的指甲印。铺开纸，只剩交错的折痕，写下的字一个不见，就连墨痕都不着一丝一毫，旋开钢笔后壳，墨水和刚加满时一样，并没有消耗，反而是墨瓶里的墨水少了些。

　　举起花，凑到鼻子前失神地闻着，后知后觉中自己走出房间，来到阳台。手张开搭在平台上，背靠外缘，头往后倒，晚上的风吹着还是冷的，蛐蛐叫唤不停，月亮在云里穿梭。

　　挂钟悄无声息走到一点多了，我摇晃着疲惫的身体走到花瓶前，插入，另一朵，枯萎、触碰、消散，精神虚脱，给花换了水，仰面倒在床上，灯都没关，我睡着了。第二天闷在房间更新小说。

　　无意中，我把自己生病的事也当做了小说主人公的一个设定，Z肯定是无可避免的看到了，小说新章刚发布就过来找我。

　　“我们去医院好不好？走，我们现在就走，不要那么悲观，都会好的，跟我走好吗？对不起。”

　　“怎么突然这么说？去什么医院啊，还有对不起是怎么回事。”虽然知道瞒不过Z，但还是选择自欺欺人的回答。

　　“我说对不起是因为不小心看了你的小说，病情恶化就要好好治病，我知道小说对你很重要，我们可以先放一放，把病治好，我还想再多陪陪你。”Z有意无意眼神回避，语气也是避重就轻，我猜刚刚的话似乎问出了什么秘密。

　　“你有点奇怪，紧张什么，小说里的人物设定跟我又没关系，我只是想着那么写会更好，我身体很好，没什么问题。”我并不打算追问Z的事，反倒Z直接拿起我桌上的药质问起来:“你去医院复查了对吧？药和之前的不一样了，为什么愿意只告诉我一个人你生病的事，又要对我刻意隐瞒病情，我不想和别人一样因为最后的结果后悔，甚至我还更早知情，依然如此无能为力，至少我想知道我还有多久能陪你！”Z吼得很大声，显然情绪失控了。

　　只能通过说明实际情况安抚Z了，隐瞒造成了更大伤害不是我愿意看到的，然后我就把看病的事都说了，也认真倾诉了自己的意愿。

　　“对不起，我只考虑自己的想法，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这些，只是在听到你检查结果的那天后，我觉得每一天你都在悄悄远去，我想每天陪在你身边，把后半辈子见面的机会全部提前透支，但想来也不能给你什么压力，努力照以前的模式相处，可就是最近看到你的新小说，总是难以控制情绪。”Z说话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过我们靠得近，能听清。

　　我拍拍Z的背回应能理解，这种时候还能和朋友起点冲突也是比较值得珍惜的事情了，总比大家都把我当做病人自在些。后来一个星期Z死活赖在我家不走，还好有事Z需要出差，才给我救出来。

　　我的注意力再一次放回到你身上，罗列了不少方案准备尝试，决定下次带上录音笔和手机，为了保险起见，上次带进去的纸和钢笔也不能落下，还专门制作了一套常用字的表，这样即使无法用语言交流，也可以通过你来指字表示意思了。

　　我自认为计划好的没话说，没几天又进入那个世界，防止带进去的东西不见，我穿了口袋有拉链的衣服，配好装备就进去。结果之前一语成谶，除了上一次的纸和笔，其他东西都不见了，我把所有口袋都翻了遍，什么也没有，字表自然也是没有，看来这里是什么也不给我带进来，什么也不给我带出去。

　　你没有哭，也没有藏起手，比之前都热情，在看到我到来时，还激动地挥挥手，眨着眼，好像做好了被继续提问的准备。

　　我这边却慌乱了，所有方案失效，除了压到最后的备选，看着纸笔无奈又好笑，但我不想无功而返。仔细想后决定问能用是否回答的问题，和前次一样，问完了一整面的题，我通过你点头摇头，还有指纸上的字，将零碎的线索拼出来：你就是我，是未来的我，因为某些特殊情况主动到海里，因为我才产生了这个世界。

　　剩下一面我一样是把最近的事呈现给你，不过这个星期没什么精彩的可说，跟记流水账一样把和Z的那些日常写出来，你看到后很开心，手指落在Z的名字上，歪头看向我，似乎等着我问点有关Z的事。

　　我写下“Z未来幸福吗？”，你没有正面回应对与否，反而用指头撑起嘴角比出笑，又用指头从眼下顺着脸颊滑落，比出哭脸。Z的未来和现在一样复杂，我一时琢磨不出。

　　这次我事先告诉你要离开了，还让你伸出手，你乐意照做，我也自然搭上，没来得及握住，我回到桌前。这下子掏口袋，准备好的装备又都全部在了，纸上的内容逃逸不见，墨瓶上不变的桔梗花，莹莹泛白，我见怪不怪插花换水，看花消失。

　　窗外的树绿荫一片，密匝匝的树叶，层层叠得，看着都让人心旷神怡，虽然还是喜欢清净，但我变得开始乐意外出，找一个公园没人的角落看一下午书；徒步到一条鲜少人走的小路，探寻别样景致；半夜爬山，看一场普通又绚丽的日出。对生活逐渐找到了期待。

　　春天也至此结束，夏天正式开启，我熬过了自杀率最高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