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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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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水瓶在桌上一直放着,整个房间都在陪它,保持我那天离开后的样子,时至今日我都没有勇气推开门再进去,疼痛、未知阻止我。不过好消息是:借此编写下的内容十分受欢迎,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
素材总有写完的时候,而余下部分不管我如何假定设想都难以如意,反反复复修改斟酌都与身临其境产生的真实内容相差甚远。
下了楼,想着透过书房窗子看到墨瓶,或许能有所收获。站累了就蹲下来,摆弄跟前的草,又挪到阳台下的位置看着。可是楼层挺高,看到的只有墙面和窗户,更何况视觉变形,都不用说反光等一堆问题,窗户都压缩变小,怎么可能还看得到里面的东西,一小时下来什么也没得到,徒增失望。
没办法又不想回家,独自坐到秋千上,低头看双脚在地上来回摩擦,身子随秋千无意识地荡来荡去。
不知何时,Z绕道我后面,戳了我背一下,我一惊,急忙转头,什么也没看见,再转回来,又是一惊,Z已经跑到我面前定住了。“怎么最近见你都是失魂落魄的,小说很受欢迎,不是你想要的吗?好歹应该是看到你笑容满面,都不说要求你要给我打个电话分享喜悦了。我可是替你高兴了很久,今天特意来请我的大作家吃饭庆祝,不知我能否有这个荣幸,顺便给我讲讲灵感来源。”加上故意摆出的恳求的表情,Z知道我肯定会妥协。
“走吧,我也想透透气缓解放松一下。”
原本以为Z听后会过问,想着如何回答才能绕开话题又不显敷衍,但没有发生,一路上没有交流,只有Z高兴的浓烈气息弥漫在车里,我也只是看着窗外。
吃饭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墨水瓶和新年夜的事,Z如同并不在意我的状态一样,仍兴致勃勃地分享这几天关于我的新作品展开的一系列事,我觉得Z在耐心等我主动开口提及灵感来由,是的,我不喜欢别人强迫我说自己的事,Z清楚,也确实从来没这么做过。我感受到压制的某种情绪,不是对我的,是Z向内的,和新年夜拥抱时如出一辙。
饭后提出要送我回家,我没有合适的拒绝理由,自然也就点头应允。Z一进家门直奔茶几,指着花就开始兴致盎然地谈及我小说里的情节,我知道这又是一次试探性的聊天,难得见Z这么不坦诚,反倒让我更多了些好奇,并未生气。
“你看得蛮仔细的,这么说是也变成我的书迷了。”我试着把话题引回Z身上,淡化这份执着。Z很聪明,不吃这套,当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书房就这么关着,要打开通风透气,别给自己憋在里面写作。还是说你的大作不面世,保密工作连我这种管不住自己随便登门拜访的人都要防啊!我只是想看看你进展如何了,催下稿,顺便看看用没用我送的墨水。”嘴上这么调侃,不过Z始终尊重我的界限,没打开书房门。
“用了,很好用,完美符合我的心理预期。书房我自己都好几天没进去,怕把灵感放跑了。”我也打趣回答。
Z自知问不出来什么,摆出一个捉摸不透的笑,随便找了个借口就离开。我独自坐在沙发上继续纠结,不禁自嘲竟然被心理上的恐惧来来回回左右,竟还拉扯我对生死的选择。
作品未完,生命也暂未结束,灵感就此告罄无疑是对一个创作者最大的煎熬。
事已至此,还是决定走进书房。按下门把手,深呼吸平静不安,我推开门,走到桌前坐下,一遍遍自我安抚焦虑,提笔书写,无暇再顾及书写感受,只死死盯住笔尖、纸面。
出现了,和那天状况一致,由小到大的藤壶,恶心和惶恐交织翻涌,我仍逼迫自己坐着不动。抬起左手,同样是疤痕处最先冒出藤壶。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因此尽力在被麻痹前观察更多细节,它们在包裹我的同时,也在吞噬书房,挨挨挤挤遮盖一切所到之处,最后被覆盖的是门和我的眼睛。
意料之中的浪声和晃动感让我苏醒,远处光变成人,没有什么与那天不同。不过提前臆断还是让我措手不及,我原以为你还在睡眠状态,但人影明晰,你醒了,就在那四处张望,寻找着什么,也可能是在观察着这个或许对你来说同样陌生的地方。
你看到了我,我戒备地露出略带威胁的表情,企图以此警告你远离。你似乎怔住了,一动不动,唯有眼眸轻颤,目光流转。下一秒,你忽然红了眼,泪迅速浸湿睫毛,汇集眼底溢出,顺着脸颊流下,双手在用力相互搓揉,嘴里说着什么,我听不到,看嘴型似乎是重复着相同的一句话。
不明白你的反应,没有由来的举动,令我困惑地摇摇头。你眼泪流得好急,却固执把手背到身后,哭得颤抖,颤抖到不再能说话,尽管如此,也不愿意把目光分给任何地方,牢牢望向我。
你的举动让我有些心烦意乱,好在没有恶意,我放宽了心,尝试通过交流了解这里和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难过,至少目前我看来你没什么危险,我对这儿并不熟悉,是第二次进来,大概猜出了进出的方式,只是暂待验证,我们可以互通信息,也许对彼此都有好处,你怎么看?”
我说话时,你看着我流着泪,没有额外回应,你果然听不到我在说什么,话问完了也不见你有什么反应,我又想通过动作让你明白我的意思。把刚才的话放慢重复,指了指你,又指了指我,最后用两根手指比出小人走路的姿势,这次你总算给了回应,一字一顿,只知道说了三个字。
我手捂住脸叹气,沟通障碍好痛苦,随即摆摆手表示无计可施。
你哭得缓和了,抽泣时笑了笑,是带着既定失望的,Z也总是这么笑,我不喜欢,那种分明不是对我的情感却要对我表露,不知可否发问,更无可奈何。
心中不满地凑近你,不耐烦也很恼火,你除了哭哭笑笑就是注视我,没有多余表情,尤其是背在身后的手一动不动。我刚一抬手,你就侧身躲,没有一点犹豫,结果是我也确实没能碰到你,你仿佛早已有所预见。
看着我,仅仅是认真的看着我。我负面情绪加重,也盯着你,充满怨愤。这个反应总算让你有所回应,你窘迫地抬起抖动的双手,在纠结中伸出一只,悬停我脸旁,然后又迅速握住收回,别过头去回避我的注视,两手用力搓揉衣角,下意识咬住嘴唇。
我立即察觉到你自我纠葛的心情,因为跟我有这样情绪时一模一样,我知道你不敢碰我。那我就要碰,惹恼我我就要还回去,不过是再感受一次溺水,咬咬牙就过去的事。
于是我用力拽你手腕,得意得说了句再见,你就真的消失了,痛苦如期而至,知道接下来会经历什么也并非完全是好事,对未知的恐惧减少了,但对余下的等待又让我焦灼。醒来了,还是在桌前,这次多了支桔梗花,安放在墨水瓶上。
我没去细想花的到来,而是溺陷在孩子气的冲动行为所导致的后悔里,千千万万个后果联想挤进我的大脑撕扯我——你真的会因此消失吗?那会导致那个世界崩塌吗?会牵连到我生活的世界对我造成不良影响吗?那某天我想再次进入那个世界还有可能性吗?或者说我会永远困在里面吗?不知不觉掉进内耗中。
及时掐断种种疑问,打开窗子,用外面肃冷的空气浣洗大脑,闭上眼,外界的熙攘杂音带我暂时逃离。
稍作调整,拿起花,插入花瓶,不曾想这花会带给我新一轮的内耗。花插入瓶中,松手,适才正盛的花顿时枯萎了一朵,想取出来好好观察,谁知手才刚碰上,它也如你一般消散眼前。
因为这朵花,我更自然地将新年夜的事和墨瓶的事联系起来,认为那夜的黑暗也源于刚才的世界。
现在唯一可以安慰我的就是有文章可写了,但一桩桩无厘头的事令我在混沌中越陷越深,不得不每写完一部分内容就停下来思考,又自我疏导,来回循环重复。
窗外飘起细雪,不大,不过对于我在的城市来说已属难得。小孩子们都兴冲冲跑出家门,以为抓住几片雪花就能触摸到北国冬天,我小时候也这样,即使现在不再孩子气,脚步还是把我往外带。
之前也到过北方,亲身体会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之苍茫,可毕竟在自己生活的城市两年没看到雪了,心底终究还是多少会漾开点小欢喜的。
雪一落地就融化,大小也是几乎可以忽略的存在,我闲逛其中,百无聊赖之余,拨通了Z的电话。
“在干什么?外面下雪,你注意到了吗?”
“一直窝在床上处理事情都没注意,真的下雪了诶!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到。”
“这雪本来就不大,估计也下不久,恐怕马上就会停,等你来早没了,别瞎折腾,而且下雪来找我干嘛,你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
“那你呢?下雪干嘛给我打电话,我已经出门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嘟嘟嘟”的挂断提示音。我走到Z平时经常停车的地方等着。
Z到了,给我带了围巾,帮我系上,喜悦的表情浅显地挂在脸上。雪变大了,纷纷扬扬降落在每个角落,草地上开始出现薄薄一层洁白,我们漫无目的,走到哪算哪。
Z拉下自己和我的帽子,我诧异,看过去,“没别的意思,只是这样能更好感受雪。”
“那你怎么给我系围巾,干脆什么都不戴最好感受雪了。”
“怕你冷又不想让你错过这场少见的雪啊。”Z歪着头,眼含清波,还假意颦眉,搪塞人的技术真是越来越高超了,倒是对视的时候,Z又没底气,眼神慌乱闪躲。
“嗯,万一再也见不到了,陪你淋一场。”
Z停下脚步,“叔叔阿姨给我打了好多次电话,让我带你去吃饭,还告诉我每次让你去吃饭你都说忙,连年夜饭都说自己有事不去,我知道你不好受,那也常去陪陪他们吧,他们很想你,我和你一起,好吗?”低着头不想让我看到眼里的泪。
“我也想去,但是你知道的,我不想让他们知道,爸妈总能看出我的心事,要瞒住他们,只能不见面。”
“不会的,没事,今晚就去吧,相信我,我可以应付的。他们总会知道的,会在你健康的时候知道的。”Z蹲下,难言的泪水,手挡住脸,埋在膝盖后面,泣不成声。
“别哭啊,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爱哭,你知道我不擅长对付情绪上的事。”我蹲下去,握住Z的手,Z头埋得更深,一个劲让我别看。“生病的是我,你反倒哭丧着个脸像什么样子,你都这样怎么帮我应付爸妈,我又怎么敢告诉他们,难道让我看着你们全部在我面前掉眼泪吗?好了,别哭了,把我计划打乱了我都没有怨你们,哭好了就跟我走,去我家吃饭,我要打电话了,别让爸妈听到你哭,不然又以为我欺负你。”说着我拨通了爸妈电话。
Z接过我递的纸,哭声也慢慢停了,伸手拉起来,去了我父母家。
聚在一起吃了晚饭,父母格外开心,虽然有对我忙于工作的借口有所责备,但不妨碍这是一次温馨的家庭聚餐,我也暂时忘记了困扰我的东西,先前的担心也被打消,其实我在父母面前本就可以无忧一些,不用顾忌那么多。
和Z相视一笑,居然被父母拿来打趣,开明的长辈总是喜欢多想。Z这种时候最喜欢厚着脸皮应和我爸妈卖乖,又来我面前炫耀占便宜。饭后我们又带着爸妈逛了夜市到很晚,推脱不过,留在家里过夜,第二天压着吃过午饭才同意放我们走。
Z是孤儿,在一次我分享来自家里的关心时告诉我的,我以为自己无意间给对方造成了伤害,Z只是笑嘻嘻要去我家里见我父母,莫名其妙,我心里还是帮忙自圆其说,想着是因为听到我家庭氛围不错想去感受下,所以答应了。一来二去相互都熟悉了,爸妈对Z很好,总说我俩认识久了,感觉就是同一个人。
美好只是日常的插曲,我还是要回到现实里。Z一如往常把我送回家里,那天雪地的失态让Z尴尬,整个过程都表现得尤其安分乖巧,只把我送到家门口就准备离开。
“身体允许的话,我会努力活过这个春天。”,Z听完抱抱我就高高兴兴逃走了。
书没有写完,我不会有离开的想法,只是下次进那个世界,可能要等春天快结束再尝试了。想先陪陪身边的人,也攒攒进去的勇气。之后常和爸妈出行,而Z,也成了每次必带的另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