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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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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十分钟,最后再准备下吧。”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秒针不紧不慢地运作,又看了一眼收拾许久的房间,平静、满足。我拿起家中仅剩的一把电光棒,走到了阳台上。外面真是热闹啊!烟花一簇接一簇升空、绽放、重叠、湮灭、下落,偶有的间隙中穿插着楼下小孩因为兴奋的嬉闹声。抽出其中一根,其余的放在脚边,燃烧中闭上眼,照旧许下了新年愿望,不过今年的是:许平安,许勿念。
许完愿我就顺着阳台的一隅靠着坐了下去,一根一根的点着,听着外面的喧闹。分针随秒针走动,走到离整点只有一分多钟的地方,“还有没点完的——算了,愿望也许完了,时间就要到了。”起身杵在阳台边缘,低头看看楼下,又抬头,可偏偏是那一刻,巨大的黑暗把我笼罩。
说不清那黑暗究竟有多大,至少在我视野范围内,所有可见光线都瞬间消失。那是一种彻底而空洞的黑,让我立刻对失明有了真切体会,我丧失思考能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直到整点全城烟火辉煌,此起彼伏的绚丽火光和愈发喧腾的轰鸣声,这黑暗才像年兽一样被驱散,不见踪迹。茫然四顾,寻找无果时,楼下骤聚枝条,互相踩着往上野蛮地爬,旋转攀升肆意生长,直冲这层,我迅速收回身体,准备向房间跑。
然而它们生长速度太快,刚转过身还未挪步子,全身就被包裹缠绕,扯着我无法行动,一根枝条尖端逼向眼睛刺来,来不及闭眼,俶地一束花开,脱落面前,刚才的所有枝条全然消失。
惊恐中我瘫软在地上,不再有任何精力分去思考,就这样呆愣着望向那束花,身体下意识往后靠。门铃声响起,并没有把意识叫回,我听到了,却做不出任何回应。直到其后急促的敲门声才将我拉回,无力强撑起自己,整个人耷拉在阳台门上,“稍等,马上就来。”,敲门声停止,挪动着麻木的双腿,整理失态的面容,僵化的震惊中挤出稍微自然的表情,我打开了门。
“是被外面的烟花吸引了吧?这么久才来开门,你看我因为等你开门错过了整点烟火,什么都没看到,是不是该邀请我进去坐坐补偿补偿我?”我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慌乱在言语玩笑里逐渐缓和。
“进来吧,刚刚太吵没听到。”
“怎么脸色这么苍白?累了吗?那我就先走了,只是看到你给我发那么认真的新年祝福,就寻思着是不是得亲自来拜访下才不算失礼。”
这个人是我的朋友Z,因为几次凑巧的遇见,我主动搭话使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彼此的了解程度让我觉得Z是世界上另一个我,如果非要说我们之间有什么明显差异就是这段友谊里,更多是对方在照顾我,Z像是成熟很多的我,总在回避我的好意又不断关心。现在我们一起开了家小公司,我负责写作,Z则负责管理销售等各类事务,时不时再招几个人扩大公司规模,同时策划增加下效益。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搭在Z肩上,轻轻将对方揽进怀中抱住,喧闹声中,我清楚听到耳边微弱的抽泣声,好一会手才慢慢碰到我背。来自我们彼此的颤抖都在尽力克制。
松开手,Z转过去把放在门边的礼物递给我。虽然客厅没开灯,但借着走廊里幽微的光,我能看到眼角有泪在闪。“进来吧,别走了,今晚就在我这里休息吧。”我示意Z进屋。
打开灯,我们各自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拎过袋子,拿出里面的东西,是一瓶算是比较高档的墨水,上面刻着一头独角鲸,我看向Z,Z歪着头看我,从眼眸里我又看到了自己,依旧沉默不语。
我的指尖摩挲图案,“这就是你答应的带我看独角鲸啊?知道我喜欢还这么敷衍我,不过墨水我很喜欢,谢谢你。”
“可是你一直很忙,计划一拖再拖,不然我们早去好多次了,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走吧。”
“再等等,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空闲时间。”
又是一阵沉默。
“走,请你吃夜宵。”Z试图打破无话可说的氛围,我们下了楼。
总算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上回忆了许多之前的事,久违的怀念感涌上心头。到家我准备去关阳台窗户,看到那束花后定住了,不知所措且恐慌,心跳和秒针一起“嗒、嗒、嗒、嗒……”,跳得我难以呼吸。Z发现不对劲,走过来,“发生什么了吗?”,我一惊,犹豫中还是选择什么都不说,只是笑了一下,安抚Z的担心。
“开始养花了啊,这么冷的天还放在外面,本来洋桔梗花期就过了,你还能找来,肯定费了不少精力,冻坏了很可惜的。”Z捡起,帮我捯饬许久,插进花瓶放在茶几上。
互相道了新年好和晚安,便各自到房间睡觉了。躺下之后,身体不断嵌入床垫,我感到自己在缓缓下沉,可奇异般越来越轻盈,之前的疲惫和惊悸一点点逃走,终于睡了个难得的安稳觉。
早上醒来,Z已经离开了,餐桌上放着买好的早餐,旁边贴了张便利贴,上面简单嘱咐我记得吃早点,下面简略的写着如何照顾那束花,昨晚应该是查了不少资料特意总结的。
试图回归日常生活,但昨晚的事情始终挥之不去,安慰自己是太累产生的幻觉,只是花却安然无恙开着,叫人无法忽略。无奈,决定今晚同时间等待黑暗再次来临。
距离整点还有十五分钟,我就先到阳台上,一边调试害怕和紧张,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盯着同心脏一起嗒嗒跳动的秒针。
我准备好摄像机,放在在室内录阳台上的状况,手里也举着手机,衣服口袋里还有一只录音笔做记录。时间靠近,害怕到无法呼吸,仿佛枝条已经缠绕身上压迫我的肺部和呼吸道,我还是同昨日一般站起来,看向外面,今夜不及那样热闹,更多的是不时升空的烟花点缀在小孩的嬉闹声中。
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就这样一直等,一直回忆,再看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了。我继续等,等到站不住才回房间休息,这一晚注定无眠,相机也陪了我一夜,记录外面的事,第二天看,也是毫无收获,仅仅是录下了一场平淡的日出。
一连几天的前半夜我都在阳台上度过,没有任何收获,然后我累了,从每次整点站着观察变成了直接靠着墙面坐下守株待兔。几天都没休息好,实在太困了,无法思考的大脑,还有不间断的轻微偏头痛折磨我。
恍惚之际,枝条顺着阳台来了,这次速度比上次慢了很多,像是因为我躲在角落里而刻意放慢寻找一般,只是探出一小段,敛声息语地进入阳台。我立马警觉地转向它,慢慢往后退,它也缓缓逼近,在我快要退进客厅时,它们倏忽之间绕上我的双腿,把我往回拽。
手机被甩了出去,我双手紧紧扣住任何能碰到的地方,没多久,手腕也被彻底缠住,枝条抵住我的背部,压迫我的胸口,又是一根枝条刺向眼睛,没有花,直接戳进去。
……
惊醒,是看到枝条前的姿势,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喘着粗气,手机掉在一边,但不是记忆里扔出去的位置。慌乱中,我赶紧把手机和相机记录的画面打开看,手机里只有掉落时旋转的画面,明显是自然滑落而非被我扔出去,相机里的画面是我在等待中睡着了,手机滑下去的画面,打开录音笔,都是衣服摩擦的声音。我只能得出自己睡着了做了个梦的结论,也因为这个,我放弃了,后来几天也重新调整,恢复以前作息。
电话响了,“大作家还不准备给我写点作品吗?已经快半年没有给我任何东西了,读者可是催我好多次了。”Z在催稿,但语气很温柔。
我是该写点东西了,反正计划也已经被打乱了,那就再写一本书,这几天的经历是不错的素材,Z给那么好的墨水如果不用也是有些可惜。
于是我拿出柜子里收藏已久的钢笔,灌满了新墨水,构思一下就开始打初稿。书写很顺畅,细琐的摩擦声,隐约的墨香,仿佛自己真的做到了笔下生花。
写了一两行,纸上出现了奇怪的小东西,开始只有米粒大小,逐渐愈爬愈多,愈爬愈大,朝着我过来了。到纸边已经有硬币大小,我看清了是什么,但难以置信,是一个个藤壶如眼睛死死盯住我。
“藤壶!恶魔的眼睛!”语气短促紧张地嘀咕,对陌生事物的惊恐爆发,抓住自己就向门外冲去。躲到书房外,猛砸上门,稍稍松了一口气,又继续往家外面跑。左手之前伤口处痒痒的,挠的时候不禁哆嗦,因为有奇怪的触感。低头查看,藤壶已密密麻麻爬满我左手,甚至蔓延至整个胳膊,任由我右手如何用力撕扯都无果,它们就这样嵌入我的皮肤,咬住不愿松口。
它们以同样的速度迅速生长,遍布上半身后又沿着大腿向脚踝绕去,刺进我的皮肤,扎进血管,麻痹着我,尖叫、求助、跌撞中,我试图去厨房拿刀割除它们,做最后抵抗。可我慢慢失去意识,眼前是旋转走向昏暗的世界,双腿被彻底包围,我倒在了厨房门口。
一张纸被铺在水面,水一点点渗入,一点点被吸收,顺着纸细浅的脉络浸润完全,于是纸没入水中,似沉似浮,某侧开始漾起涟漪圈圈,就这样,纸上下荡漾,不远离也不靠近,只是越过每道涟漪。
这些就是我意识重回后最先拥有的感觉,我就是那张纸,在縠皱水纹里起伏。其后,大海的味道漫不经心走进身体,咸涩里带有海水特有的腥味,好似置身大海中央,被海水包围的同时也拥有它,浪声阵阵,是拍打礁石沙滩般惬意的白噪音。只是,这个想法最终戛然而止在我能睁开眼睛后。
我又找到了那天的黑,空洞到感官都被剥夺,失去的不止有视觉,刚才所有闻到、听到、感受到的,一切都没了,心中空荡无依,唯有眼睛比内心先去适应环境。虽说没有永不休止的绝望,总有光亮会意想不到出现,可背后不知是否是更深的黑暗。我看到很远的一处有暗淡的光,随后化作一个人的轮廓。
我是想询问是想靠近的,但先天的生物本能告诉我要躲避,即使是在看到同类,面对所有不确定因素时,比起拥抱更需要自保。然而可视范围的限制中我找不到任何依傍,竟在这暧昧不明的黑暗中,新的恐惧体验再一次增加。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都说一张照片里除了宇航员只有空乏宇宙是令人心死的。广袤无垠的悲廖,难以判断的行踪轨迹,只觉漂泊,精神弥散,漫无边际。
短暂挣扎、自我拷问、设法逃离后居然有了直面死亡的态度。又听到了浪声,每一响都压制一下乱跳的心脏,沉寂中,人影明晰,明晰到令我再度陷入绝望之境。
那个人是我。
无数个念头闪过,关于我所处地方,关于为什么有两个我,关于另一个我对我和我对另一个我的善与恶意,任何一个念头都足以使我在刹那狂躁后被绝望即刻冷却。我已无处可逃,无论怎样反抗,怎样拼命挥舞双臂,抬起双腿做出逃跑举动,我们之间的距离都是不加不减。
停下来,认真观察周围,除了另一个我什么也看不到,只好把注意力放到另一个我身上,那就先将其称呼作“你”吧,因为这个地方除了你,我找不到其他。
你的双眼闭着,嘴唇微微张开,虽听不到酣睡的呼吸声,但胸部有规律的起伏让我判断是处于睡眠中。陷阱多产生于轻举妄动,因此初步的判断并不能促使我有更多行动,疑虑下我继续观察。
“可我又能观察到些什么呢?这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身体的每个部位我都了如指掌,要是真的是我,我都能猜出接下来你的每一个举动。”我在心里想着这些,又像在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话。
良久的等待不见丝毫变化,无奈做出最不妥当的决定:尝试去唤醒你。“你好?能听到我的声音吗?这是哪里?我该如何出去?”一连串发问都没有反应,我甚至因为对着另一个自己讲话而自感口吻中荒诞的戏谑。这么看来,只能直接接触了。
先前逃不走,现在靠近起来却不费什么力,很容易就能到你的身边。该怎么叫醒?这样的环境压迫下,我连触碰自己都十分不情愿。苦于没其他办法,我伸手搭在你的肩膀上摇晃几下。
一切又消失了,我什么都看不到了,我对这个世界出现了极度不适应,这让我对刚才自己能自然的存在有了强烈怀疑,理由是我现在溺水了。自由呼吸,对大海的感受都不存在,只有水让我窒息的感觉。
之前学过溺水自救,所以我强行自我冷静,屏住呼吸,减少肺部气体流出,展开四肢,企图浮力能带我离开,带我浮出水面。我快憋不住了,四周还是不变的样子,大脑因为缺氧无法控制,不自觉呼吸,水就这样进入我的呼吸道,真正的溺水这才开始。
我开始慌乱,身体也在努力控制,水还是灌入了我的喉咙,它紧急自救,令声带肌肉收缩,声门闭合,又是一阵窒息感。喉部痉挛没有持续太久,之后肌肉缓慢松弛,水就进入呼吸道,进入肺部,明明是冰冷的水,我却被剧烈的灼烧感折磨着,没有氧气补充,大脑缺氧加重,痛苦逐步从感知中抽离,熟悉的画面占据了大脑,我知道这些回忆意味着我离死亡不远了。没过多久,我意识完全失去。
耳鸣中我醒过来了,光线让我睁不开眼,我得救了,是吗?适应光线后我看清了,自己坐在书房里,面前是本该爬满藤壶的纸,恍惚中我观察了身体,掀起衣服袖子裤脚,都没有藤壶的踪迹,错愕中不明所以,呆坐着,直到日落夜幕到来。
又是一夜无眠,我换了纸笔,提心吊胆的记录下这几天我更愿意说是梦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