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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轻 ...

  •   轻轻摇摇晃晃,在如此安抚中醒来,又有了漂浮平静水面之上的托举感觉,这就是溺死后的体验吗?似乎也并没有很糟糕,甚至让我略微眷恋,但我想死亡大概不可能如此仁慈,还有什么在等待我。

      意识清醒,可眼睛睁不开,仿佛在做一个清醒的梦。黑暗混沌的世界里,慢慢有光亮垂怜我的双眼,逐渐明亮起来,平静缓慢得没有令我皱眉,而我依旧无法睁眼看看眼前的光明。

      “你好?”,熟悉的声音如同电流从心头蔓延,穿过全身血管,刺激得我四肢瘫软。怎会又听到自己的声音,是我回来了,还是Z回来了?

      这个声音接连着问了好多个问题,我拼命想要开口回答,却连唇齿都难以控制,没有任何一寸身体愿意听从我的驱使。

      短暂的抵抗无效,我随即接受了,选择任由看不见的一切决定我的去向。一阵温热突然捂在肩膀上,心跳骤然失控狂跳,上半身被肩膀处的作用力带动摇晃,我才反应过来是有人攥住我的肩膀试图摇醒我,只是转瞬眼前又是黑暗,心还在剧烈跳动。

      呼吸本是不紧不慢地进行,现在越来越费劲,进入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它徒劳地扩张,我不得不大口吐息,然而空气总是止步于鼻腔喉咙,紧接着逸散空气之中。是的,我对身体的控制权被归还了部分。

      我惊醒于一次近乎呕吐的剧烈呼气之中,这个清醒梦终于彻底摧毁,我恢复了先前的平静状态,唯一的不足,仍旧看不见,空洞贪婪地吞噬着,只好握握拳、缩缩脚趾、摸摸身体,勉强靠这样忍耐着。

      我胡乱挥动四肢,没有碰到什么障碍,同样,也没有找到可以依靠的物体,于是伸展开,抬起腿尝试走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动起来,但只能在这么做的同时,双手尽力感受周围空间。

      远处出现了一个亮点,很小,以至于我怀疑自己眼睛是不是因为太过黑暗而自己制造出了一点星光。直到面积变大,光亮晕开,直到光明之中逐渐明晰的身影。

      我看到了你。

      视线瞬间模糊,我用力挤弄眼睛,让泪快点流下,不想挡住看向你的视线。我好想靠近你一点,可潜意识害怕你的离去,双脚不自主扎根,只好站在原地,神经质地用力搓揉着双手缓解情绪,嘴巴不停重复着我爱你,却不敢真的发出声音,而你只是摇摇头表示不解。

      你望向我,这次眼里没有笑意,目光不似从前温柔,反而是提防和不满。我心理防线瓦解,情绪涌上心头,我哭得颤抖,把手背在身后,怕稍不注意没克制住,又触碰到你,还用指甲抠住手腕的疤痕,让自己强行冷静。

      你嘴唇开合,可世界陷入诡异的寂静,明明之前能听到啊,为什么视力恢复了,听力又被夺去了,迷茫困惑随眼泪不断滑落眼眶。你意识到我的处境后,用双手传递信息,当看到你左手比出小人走在右手胳膊上时,我的大脑很快做出了思考,将所有经历串联起来了,破碎的记忆连成了完整的锁链,缠绕在我的宿命上,无法挣脱。

      我停止了哭泣,心如死灰,某种冰冷的明悟漫上心头,只能抽动着嘴角,勉强笑一笑,对命运的捉弄不再愤慨,仅是失望碾过所有悲欢罢了,然后呆愣的注视你。

      你抬手的刹那,我已经侧身躲开,你的举动让我更加确定,现在的自己就是当时我在那个世界里见到的你,此刻成了那个让你不满的身影。

      该如何呢?除了用目光啃食你的剪影,我还能做些什么?视线像生锈的齿轮,卡在你的轮廓上死死不动。

      你被我盯得不耐烦了吧?瘪起嘴巴,幽怨的眼神,怒狠狠的。我伸出双手在纠结中选择了其一,妄想去抚平你眉心的褶皱,在几乎要贴到你脸时收回了,我握住两边衣角,想把掌心的汗抹去,然后头扭去一边,兴许不盯着你就好了。

      手腕被用力一拽,你再次消失的无影无踪,我的手试图挽留住你,可惜连你留下的余温都尚且感受不到,唯有流动的黑暗。

      手腕上还留存你指腹压过的感觉,我搭上自己的手描摹无形的印记,不断重演幸福,即使仅有为数不多的几次,也令感情持续发酵,不免动容,眼泪掉落,恰巧砸在腕上,替你穿过空间间隙带来温度。

      还剩六次,我倒数着,倒数着我们见面的次数。

      黑暗中没有昼夜更替,时间化为浓稠的胶质,我不知快慢,这次我希望等待漫长,但我同样清楚地知道,你马上会出现,因为下一次见到我的你,会看到我在摆弄自己的手腕,擦拭流出的泪。

      尽管每一次的重逢都必将离别,我还是在看到你的时候不自觉地开心,我努力撑开红肿的眼皮,想让你完全尽收眼底。

      身体比思维更加诚实,已经自动后撤半步,手臂藏得更紧,我很警觉,随时准备好逃跑,即使曾经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我却依旧防备突如其来的变故。

      你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纸笔问我是谁,现在轮到我扮演那个给出答案的人了。我稍加思索回忆当时你的举动,重复着相同的动作给现在的你,曾经的我,才明白当时为何迟疑——我是下次流泪的你。

      后来你把纸笔递给我,我条件反射地逃跑并不是因为不懂你,我只是再次看到它们不由恐惧,也在想若是我不按照以前的发展,是不是结局就会不同。

      可你举着合十的双手拜托我,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我怎么可能经得住你这样,再三心里斗争还是妥协,伸手去抓不可能握住的笔,让你死心。

      你又问了几个问题,我故意笨拙夸张地扭动身体比出答案,我知道你会被逗笑,而我想看你笑。

      还剩一面纸的时候你写下了生病的事,我不知所措,更不知还能如何安慰,只是伸出手,想摸摸你的头。这次我是主动选择让你离开我,是与当时丝毫不差的选择。

      五次,又少了一次,庆幸我短暂的感受到你发丝和掌心接触的痒。

      想来你在外面一个人要应付那么多事,倘若我总是苦着个脸,反倒是成了你的负担,这肯定违背我的初衷,于是练习几次微笑,反复抬起手臂又放下,让肌肉记忆住恰到好处的角度。

      来自于你的点点光亮如期而至,这次的你显得比较苦恼,咬着嘴唇又皱着眉头,我知道你所想的“好办法”失效了,不过并没有难倒你,你心情不错地在仅有的一张纸上诉说了近期开心的事情,笔尖轻快跳跃,字迹比往常大了一圈,我看后心里也不禁雀跃起来。

      你写完后指了指Z的名字,询问我Z幸福与否,显然很难去评价,当时的我没看懂你矛盾的表情,现在的我还是想不出更确切的动作,答案应该独有Z明了。

      最后你让我伸出手,我知道你要走了。你自然地搭上,指甲缝里还有不小心留下未干的墨迹,这是我们第二次牵手,也是最后一次。

      四次,倒数没有停止。

      我们又见面了,光晕漾开,那时我见你摩挲指尖,误以为你紧张,现在知道,你是在回味我们掌心相碰的美好。

      你依然沿用老方法,在纸上急切写下上次分别后的见闻,句尾感叹号几乎要划破纸面,而我仿佛听到了书写的沙沙声。你抬手的轨迹我太熟悉了,在距离我脸颊一厘米处悬停时,我故意逗弄你前倾,你缩手的速度像被火焰燎到,我的耳朵同时也在微微发烫。

      我们还是交流的那么愉快,即使无法听到对方的声音,我还是从你的表情动作中读到万语千言,你望向我时的眼神也有了变化,瞳孔里的感情破土发了芽,会在未来的每一次哭泣里长大,再也无法回到种子期。

      纸页翻到末尾,你眼底有什么东西碎开了,那样的神情是预感到分别的人所特有的温柔和决绝。你的眼睛好亮,像我们初遇时,你泪眼汪汪,似露水映着星光。

      就以刚才没能完成的动作收尾,结束这次重逢。每每靠近丝毫,我的心脏都被抓得更紧些,不舍和激动撕扯,不知道你能不能感受到我呼出的气息,你的手在视线里一点点放大,生命线那道分叉顽强扎在血肉里,愈来愈近,我脑补出你我的体温交织,是千丝万缕生长在空气里的纤维丝。

      终于还是抵上掌心,你瞬间变为琐碎星光,散落黑暗中,世界里回归黑寂,我则还弥留在混沌的温暖中。

      只剩三次了,我们错位的相遇宛如走时的钟表,在错乱中却没有怠慢,流逝、流逝,再不给我找到正确时间的机会,只能被裹挟、安排、前行。

      此刻你应该正在医院里苟延残喘,要是你那边的时间也走得如我这里一样快,要是痛苦的还是我,要是……大概是我本就不配得到多少幸福,于是无限的痛苦里只有寥寥几笔写着幸福。

      小小的光一点点变大,就像你一路慢慢成长,成为了我的光,怎会不心疼你的艰难。我围着你团团转,打量着全身各处,即使清楚这般做毫无意义,还是无比希望你的病情能和看上去同样健康。

      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埋在记忆深处,如今被挖出来,弄得我有些反胃想吐,感官被带动受刺激,眼睛发酸发烫。

      低头摆弄指头整理下状态,你倒好,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要撞上我的眉心,这个角度能看清你睫毛投下的阴影在轻微颤抖,太狡猾了,挑逗我的是你,眼神干净清澈的还是你。

      “墨水……”,你在纸上写下,我盯着那个洇开的问号,十指交叉成祈祷状,想告诉你我们本就是一体,所以十指相扣。

      手抚上你脸颊的瞬间,摸到新凹陷的阴影,原来消瘦的速度可以这么快,你瞳孔猛烈地收缩,光尘开始从你的四周飘散,我故意转身背对黑暗,最后一片星光落在我的肩上,是你伸手想抓住我的残影。

      我如此果断不带一丝犹豫,我祈望你怨我生我气,不愿意来见我,我想要你多活些时日,就算是注定要成为推你提前走向死亡的那一环,我还是不断渴望再慢些。

      又少了一次,两次,每次相遇都像一粒止疼药,药效短得让人心慌。

      黑暗不再是凝固静止的,它们开始在我眼前流转,出现了数阵萤火掠过我身边,我还听到了什么破裂的巨响传来,撞上我的耳膜,震得颅内发麻,把一段陈旧往事从鳃缝里带出,如此变化便了然于心。

      我从小世界回到了海里,变回了独角鲸,本就稀有的光透过冰面被稀释得几乎消失,好在我现在的身体生来就会用全身皮肤品尝光明,循着冰层间的裂缝,我向上浮去,搅动的海水在分娩新的岛屿。

      两个变形模糊的光斑无规律地扫荡着,忽明忽暗,有好几次撞上我的视网膜,我知道你来了,所以我转身离开,角不巧撞上冰壁刮出尖锐的啸叫。

      光圈逐渐变大,我却感受到水流开始不对劲。原本平缓的洋流突然急促起来,像有无数双手在推我,温柔但无法反抗,我惊慌地摆动胸鳍,仍无济于事,皮肤敏感清晰感受到水压变化,每一道涡流都在拉扯着侧腹的肌肉。

      我被发现了,已经来不及了,水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漂去,只好奋力摆动尾鳍稳住身形,把角转区一遍避免伤害到你,光不断逼近,你们的身影也更加清晰。

      水流终止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在你们探照灯的光锥中央,而我同时也被定死在那里,无法移动,无奈的命运为我立下必死的诅咒。

      你靠近我,抚摸左胸鳍上的疤痕,于是疼痛顺着神经直达大脑,眼前的景象也随着疼痛扭曲,支离破碎,可这分明是早已痊愈的旧疤痕。

      你的触摸把我带回我们的小世界,这次我没有落泪,反倒是你开始哭哭啼啼,欲语泪先流,其实是想接住你滴落的泪水的,我想知晓那段折磨人的故事里到底酝酿了多么酸咸的眼泪,但心里比谁都明白它们只会从我手中穿过,流到它本该去往的悲剧。

      你靠得太近了,近得把我的眼睛完全融进你的眼睛里。我盘问自己,你在知道结局会恨我吗?不会,我只会还说我爱你——是我现在的答案,也是透过你流转的目光看到的答案。

      我们似乎真的心有灵犀,适值问题将出,你的唇齿就回应了我,你在说你爱我。我还是喜欢打趣你,装不明白,想必眼角的腥红早就出卖了我。

      你口若悬河,我虽听不到,也望得出了神,在你即将亲吻我的那刻,我失误地推开你,在我几乎是最接近幸福的时候。

      最后一次,是命运的捉弄,是惩罚的倒计时,是延续Z的痛苦。我们总是如此,把告白和告别都藏在错位的时空,体验情绪的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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