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十六 ...

  •   “你还记得你临走前那通电话吗?我用天黑的借口推却视频,严格意义上来说也算不上骗你,国内的天暗了,可格陵兰岛的冰原之上,天色同样沉得发黑,你总笑我拙于撒谎,但那天,你的心思根本没放在这上面注意到吧。”

      “你寄的信在葬礼后辗转到我手中,邮戳上的日期是你离开前三天,墨迹很淡,笔记也很匆忙,就像你的离开一般,突然且淡淡。写下的一字一句我都有认真在读,当做是我们最后一次促膝长谈,你说我听……我的世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热闹,现在,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在你我相识前,我已经偷偷爱了你很久。人们总说青春肆意美好,而我发现,爱让人年少,爱让人变老,爱让今日仍胜春朝,以至于此刻都是刻骨的痛,我还是愿意一遍又一遍回忆、讲述。”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你那天没唱完的部分,我现在替你唱完整,淡淡的悲伤,真是应景。”

      打颤的调调,总体听上去还勉强,我接受你的合唱了。

      “我在不远处目睹你手臂垂入水中,水迹吞噬着你,浸湿的部分在黑暗里显得更暗,你的歌声回荡雪地上,‘新年快乐’,你坠入冰洞,我也没有过去,站在原地,看向那个把你带走的黑洞,看了很久,直到温热的泪水在脸上凝结。”

      “回到酒店我要了一杯热的可可,一年来日夜恐惧的那一刻,真正将临时竟轻得像片雪,就连我现在诉说也不及其他事那般痛苦。只是那杯可可端过来,腾腾的热气突然扭曲成你的轮廓,我才听到心底传来细微的如冰层破碎的声响。”

      “翌日,我重返你最后停留的冰面,在边缘趴下身,伸手拨动翻着幽兰的水面,寒气瞬间刺进骨髓。有人告诉我,极地的冰层会保存一切,植物、气泡,甚至是远古的空气,我忽然希望你也成了其中某个被凝固的瞬间。”

      “‘我爱你’,这次不再是藏在心里默念,不出所料我并没回到原来的世界,我知道,你彻底离开了,我也要永远留在这里了,此后有关小说的内容,我也同样无法再写了。”

      我想起来了,空缺的部分补齐了,濒死之际我其实不是想试图抓住眼前那个站在阳台上的自己的身影,我仅仅是想拼命送出一束桔梗花,那束在我眼前绽开落下的白桔梗。

      “我花了几天时间把你在这里走过的路重走了一遍,临走前一夜,大雪纷飞,大概是极夜结束前最后的大雪了,唯有在想,此时若是君在侧。坐上飞机回国,我带走了一块难融化的冰,压在左边胸口的口袋下。”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爸妈,反复编排的语句始终说不出口,妈妈却在饭后说给你办个葬礼。她看出了我的诧异,于是翻出和你的聊天记录,把手机推至面前,新年后你没再回复过消息,朋友圈也全部打开,她们就意识到了。”

      “我想新年那夜她们说心脏炸得生疼,应该不似往年是因为烟花。”

      “爸爸一个人坐在阳台藤椅上,还不停滑动屏幕看你们的对话,他笑得很幸福,给苍白的脸添了点神采,他呀,还说你没带他去看过极光,埋怨了好多句呢。而妈妈这边,她没有看我,眼角盈盈绿光,手腕细了一圈,时有时无附和爸爸几句。”

      “草草结束的生命留下了太多补不上的缺憾,是无法圆满的弦月,吊着微弱的光,照着还想入梦乡的灵魂。”

      “葬礼一推再推,大家都知道你的离开是无法争辩的事实,但无人愿意去面对,拖到你生日那天才举办。”

      “时值盛夏,这里的天气也并不燥热,微风拂过很解闷,即使没有寻回遗体,我们也还是坚持立了个碑,总得有个地方让风吹过,总得有个地方让你感受家的春夏秋冬。”

      “与其说是葬礼,不如说是我们仨人的送别仪式,外加一位负责人,虽没有过多的流程,郑重程度却分毫不亚于别人的,爸妈对着无人的墓地说了很多话——‘三十多岁的人了,还睡懒觉’,语至哽咽处,放下一束桔梗花,摸摸墓碑便留下我一人。”

      “他们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所以挑选了机场告别时你带走的,尽管匆匆一瞥也被记住了,他们也没法继续承受,所以换我来陪你。”

      “我给你带去了无尽夏,无尽夏花田又开了,比去年还要繁盛,我把它开放了,不少游客来玩,那个小木屋也还留着,我单独留了整面墙,正中间贴着我们的合照,后来陆陆续续添了很多人的合照。”

      “花很好看,只是不是去年的了。”

      “阳光像融化掉的金箔浇在无尽夏花瓣上,我的脊背也被晒得发烫,蹲下身放下花束,准备调整角度时,阳光恰好从侧边涌进眼睛,照得刺痛,照得我想哭,然后我就跪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心里空了一块,原来是那天带走的冰块融化了。”

      “你的房子还保持着原样,东西都在原地没动过,连墙上的钟表还在分秒不差地走着,爸妈说你向来不喜欢别人乱动东西,万一哪天回来找不到东西会不开心的。房间都很干净,每个月会有固定的保洁上门擦拭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爸妈怕你房子冷清,前前后后去过十几次,但每次都只是打开门留在外面,一直迈不出进去的步子,她们还会带上你喜欢的饭菜,打开保温盒盖子放在门垫上,催促你趁热吃,好似你下一秒就会从书房探出头陪着吃上一餐。”

      你说你是胆小鬼,我也是,要不是你提起,我哪敢去想象自己离开后你们的生活,我也是个没有勇气面对爱,总是逃避的家伙。

      原来你们是这样记住我的,不是通过相册里意气风发的笑脸,而是通过我那些遍布生活各处的坏毛病,玄关处的瓷砖地板又凉又硬啊,也不知道爸妈有没有铺点软垫之类的,你有空多代我陪陪。

      多奇怪啊,活着的时候总是怕被遗忘,现在看来,消失才是最顽固的存在。我的牙刷依旧插在马克杯里,你会帮我充充电吗?陈列柜里放的东西要是看腻了就帮我换一批,钟不准时就不要管了,迟早都该走时,反正我也没那么爱守时。

      说这么多,也只是我在听。

      我也好想再听听爸爸妈妈说话,早知道就不离家这么远了,还能常常听到她们骂我,但是想来离家远点也好,少制造点不好的回忆。

      “你爱吃的零食还是堆在架子上,放心没过期,我经常更换,爸妈也会给我,让我带给你,然而你没这个口福,全都被我一个人吃光了。”

      “我则是经常坐在你家的沙发上,陷进去发呆,要是太想你了,就顺着家里绕一圈,总有能牵动我回忆的物件,比如还未读完夹着书签的小说,又或者是拉开抽屉就能看到的散乱的手稿。”

      “你卧室的窗帘已经成我一辈子的阴影噩梦,我有天打开窗户通风,窗帘像活物般缠绕到我的身上,在我面部掀过发出血腥味,我清楚知道那不过是我的错觉,不禁回忆起你倒在血泊那日和出院那段时间,时间太快太快,不知不觉这里再无你的身影。”

      “我该相信灵魂的存在,这样可以说是你在捉弄瘪巴巴的我,叫我别那么沮丧。”

      “也是因为窗帘缠绕,我决定来到格陵兰岛生活,和渔民们一起出海,看看这个葬送你性命的海洋究竟有何等魅力,兴许还能有什么奇遇,就像遇到能听我打开心结的独角鲸。”

      “我现在住在一个小木屋里,每天跟着不同的人一起出海,他们教我辨认海水的颜色下隐藏的玄机,而当我看到深水处有一个螺旋上升的尖角刺破海面时,我心里激动地喊着你的名字。”

      “有位老船长告诉我,溺亡者会变成海雾里的磷光,所以一到太阳把海面染成玫瑰色时,我便趴在船舷边寻找光斑。”

      “前天回港看到一群德国游客举着相机里拍摄到冰川崩裂的奇观,我望着那些坠入海中的蓝色巨块,也更加认同你最后的选择,此刻我身下这片海,它既是你沉默的坟墓,也是我流动的故乡。”

      “卖给我小木屋的房东喜欢来找我聊天,她还教会了我品酒,现在小酌一下已经不会过敏了,我确确实实成长了不少,如今我们应该不可能再如从前一样相似了。”

      “在这里待的时间越久,我想的就越多,我不只是执着于寻找到你视频里相遇的独角鲸,还开始向内索求,那个曾在创作过程中陪伴我的自己又重新出现了,我本就属于自己,在我的世界里;而你,从落笔写下那刻长成了独立的个体,在你的世界里。”

      “出海过程中我也慢慢学会和自己交流,慢慢开脱释怀,我一直在寻找活着的理由,以为你是我的答案,可不久前意识到你是我却又不是我,你爱上自己,我同样爱的是自己,我分明一直都是陪着自己的啊!”

      “那喀索斯,他在水边俯身,那眉眼、唇齿,多么完美的造物啊,于是他迫切的张开双臂,搅碎了池中倒影,奋不顾身也要与幻影相拥,甘愿溺毙,以为与所爱之人相见的代价是水灌入肺部。”

      “而我们不也正是如此,你溺死海里,而我始终说不出口的我爱你。只是也渐渐明白,要是我也死了,谁还来爱我自己,大概还要些时日,可我想我终究会想明白心中深爱的到底是谁,也谢谢你的出现,我有了如此丰富又刻骨的经历。”

      “往后每年我还是会去送一束无尽夏给你,爸妈也会替你照顾好,她们身体很健康,想必是能够长寿的。”

      “故事至此也讲述完了,我的故人,我的友人,不再是我的爱人。”

      海在夜里黑得彻底,Z没有继续开口,大海继续沉默地翻涌着浪,船只点亮了,灯沉浮其中,我预感到,等下这茫茫海域里只剩我相伴了。

      Z起身走进船舱,没有回头,我不知该往何处游,仍旧跟随。顿感落寞,或许因为我没有好好和家人们告别吧,所以逃避过后的爱以更浓烈的形式跌撞向我,我没有了当时一心求死的释怀感,反而感觉心上有把生锈的刀,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一点一点刃下我的肉。

      没有人甘愿总是当有回应的山谷,何况人们还常喜欢只听愿意听的。若是没记错我曾在给Z的信里写到过——我知道爱总让人变成哑巴,但好在爱如太阳,即使躲藏,也借月照亮,要想山谷句句有回应,请记住你要大声表达。

      所以我来见我的山谷了,你的山谷也不远了。

      我正在思索着,船只的喇叭长鸣一声,随后转向远离我,Z还是没露面,我留在原地没有追,只是转身目送离去。以往都是Z看我的背影,这次换我来,也算是弥补欠下的。

      突然有个人探出身子,借着船上微光,模糊里的轮廓是Z的,高举手臂朝我挥动,后知后觉,Z的面容向来如此朦胧不清,我从未看清过。

      “再见!或者说再也不见!你回海洋,我回故乡!谢谢你!我知道为什么无法说出我爱你了!因为!那是要留着对自己说的!再见了!”,Z呼喊着,音量很大,我却听得越来越不明晰,最后海水缓缓涌动的声音盖过一切,船也不见了,消失于远处的一个黑点。

      此刻的海变成彻底凝固的墨,拖着我的腹部像托着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我数着似乎本不该存在的心跳声,好像被困在了墨水瓶。现在我的耳孔里灌满了寂静,只有偶尔浮上水面换气时,才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夜空下炸开,短促的、转瞬即逝的水雾。

      尾鳍划开海水,能感觉到月光在脊背上流淌,抚摸着勾嵌进血肉里的藤壶,艰难等待着海上日出,那是漫漫长夜后唯一能给予慰藉的救赎。

      没有丝毫光亮,我倍感寒冷,海水变得比冰川更锋利,我放任自己缓缓下沉,让压力抚平肺叶的灼痛,仿佛又回到医院床榻上那具行将就木的躯体里。

      当霞光终于施舍,我的皮肤最先感知,那些潜伏的藤壶开始发烫,抓得更紧了,伤疤泛起细碎的痛痒,黑夜里的屏息换来了少许的吐息。

      还未享受白昼和可能将要热闹起来的海面,我觉呼吸停止,意识被剥夺,眼前的一切不再明亮,我不得不陷入沉睡,这次又要多久才能醒来,或者是无法醒来,结束死前的梦,沉睡,沉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