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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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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一片剧痛撕扯,兴奋的期待感和结局既定的绝望感汇集,直到那三个字赫然显现,比起我的消失,看到你的消散更令我肝胆俱裂,没有太多的准备,世界开始崩溃。
我们的躯体自上而下变成点点荧光,如同迷途的小幽灵飘荡,我疯狂奔向你,声嘶力竭呼喊着,你只是伫立,举着纸害怕地发抖,眼中盛满无措迷茫。
你的手很温暖,紧紧贴在我的后背上,温度透过衣服清晰传递到皮肤上,耳边头发跟随你的呼吸微微起伏,气息吐在耳廓上带来阵阵细密瘙痒。
我想对于我们而言,相拥要比亲吻更能表达爱,所以再抱紧一点,所以再抱久一点。
极端的光明蛮横地闯入这个空洞的世界,它迎来了寿命的最后时刻。我不再能看到你,感官被无限放大,以至于敏锐察觉到你手掌的温度已若有若无,几乎快不存在。
“新年快乐!会再见的,我爱你!”
是祝福,是你的未来和我的愿望,是永别前的表态。
我的世界骤然沦为一片纯白,与吞噬一切的黑暗不同的是,它仿佛把所有事物吐露,我的大脑一阵眩晕,耳鸣愈发强烈,无法承受,坠入昏迷。
“老师,老师?”,有人轻轻拍在我肩膀后侧,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歉意,“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但到查房时间了,那位病人状况还是不太乐观,今天也要麻烦您继续带带我。”
我艰难撑开一缝眼皮,用手托住阵阵抽痛的脑袋,说了句:“稍等”,刚才说话的人便关门离开。
我在昏沉中缓了半晌,才审视起眼前这个世界。整洁却冰冷苍白的房间,墙壁正中间挂着一只停摆的时钟,门口处一个洗手台,还贴了面薄镜在上面,我按住桌沿起身,镜中,我身着白大褂,左胸前的口袋还别了一支没有收回笔芯的圆珠笔。
医生?唐突的问题不免出现脑海中,我又回到办公桌前,电脑上显示着一个表格,凑近一看似乎是病情日历,仔细阅读后发现竟然能懂复杂的术语,可我不记得自己学习过这方面知识。
我滑动鼠标,表头是Z的名字,又是一阵眩晕,但来自身体。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我一惊,又是刚才女孩的声音,“老师?老师,差不多得走了,您好了吗?”,这一打断让我方才的思绪荡然无存。我定了定神,顺手正了正衣领,拿起桌上的病例板应到:“来了,走吧。”
病房在走廊顶端,不过距离也不是很远,我刻意放慢脚步,目光掠过两旁病房。有的紧闭房门,能听到嘶哑的痛吼声混杂着新闻播报声,或者是透过门上小窗看到一抹颤抖身影;有的门则敞开,能看到家人围坐旁边说笑,还会有病患在看到我后歪歪头,笑着挥手致意。
每向前一步,心就沉下一寸,每扇门后面的故事我都经历过一遍,以至于走在前面的女孩此刻宛如为我引路离开人世的天使,直到走到那个被阳光浸染得看不清的走廊尽头,而我的归宿便是消失于最后的病房。
瓷砖反着光闪烁,铁栏杆被光挤压得变形,我来到了这间房。门半开着,好似其中病人的态度,既是默许,也是抗拒。
那人背朝着我,双手向后撑在病床上,不规整的头发散落在肩部,一时辨不出性别,挽起袖子的胳膊细瘦,关节突兀隆起,同样明显的还有滞留针。
“怎么又把窗户大打开了,你的身体好不容易稳定些,可禁不住这么折腾,到时候再感冒可有的你受的。”,女孩责备但言语温柔,走到窗前,打算推上窗户。
风抓住这最后时机,忽地灌进,陈旧的窗帘哗啦啦扬起,房间霎时有了生命。“你来啦”,病人扭过头,轻轻对我说。
我的心也随着风哗啦啦落在房间——Z。
我尽可能平复心情,尝试理解眼前的一切,趁女孩和Z日常例行问答间隙稍稍回神。女孩又问了我很多问题,那些本不该被我熟知的答案,竟然机械般流利地脱口而出。
就这样浑浑噩噩熬到下班,又凭借肌肉记忆回到家里,倒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床上,这个家和我原来世界中Z的家一模一样。
我在脑海里拼命检索Z曾提及过有关主治医生的信息,又把从医院里带回来的信息拼拼凑凑,得出了出乎意料的结果。
Z没有提到过主治医生的长相,甚至没有在今天见到我之后表现出丝毫惊讶,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这个世界里的Z看不清我的外貌,亦如我在那个世界一般。
花了一个月时间,我姑且算是适应了这边的生活,专门用来记录关于Z的回忆的纸也写了厚厚一沓。
我经常去Z的病房,伏在膝盖之上写作、看有关鲸鱼的纪录片、对着窗户发呆,这三件事必有一件会被Z挑中,而我喜欢在空余时间坐在一侧凳子上,只是倚靠着墙,看光影在Z专注的脸上交替变换。
偶尔Z会把手稿递给我看,同科室的医生护士也渐渐传阅起来,在不能随意走动的病人之间,Z成了所有人心目中的大作家,与此同时催更的重任就被大家默契地委托给了我。
其实刻有鲸鱼的墨水瓶我早就请人做好了,那是按照Z曾经在稿纸上向我反复描绘的形象制作的,只是还在纠结是否该按记忆交付。深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你在看着星空想些什么呢?我始终没有问出口。
今晚又轮到我值班了,我如同往常一样,缓步巡视,透过每个小窗口确保大家都在好好休息后,走到了Z的房外,夜已深却仍未眠,屋里灯也没开,只有窗外高悬的月亮给予微弱清冷的光。
床头柜子的抽屉被拉开一点,Z小心翼翼拿出磨损的玩偶摆弄了几下,举过头顶,像个小孩子一样让小鲸鱼遨游在月光的海洋里,时而浮上银色的海面,时而潜入深不见底的晦暗,然后又塞回去,紧紧推住柜子,另一只手抬起,大概是在擦拭眼角的泪,或者是揉揉酸胀的鼻头。
是时候了,果然把墨水瓶给Z才是比较好的选择,至少不必再被病痛折磨,不必再一次又一次尝试自杀却不得解脱。
于是我轻声走回办公室,拿出玻璃门后等待许久的墨瓶,和压在下面写着“去见重要的人”的纸条。
瓶身泛漾幽幽黑色光泽,雕刻的鲸鱼仿佛真的在游动于摇晃的墨水中。我小心握紧瓶子,感受到玻璃冰凉的触感,却也知道其中装的是我仅能带去的希望。
折返回病房,叩叩门,在Z抬头之时,我推门而入,将墨瓶递到面前,说是鼓励写作的礼物,送了出去。
Z怔怔地望向我,光透过玻璃在病床上投下斑驳痕迹,Z抬手拂过刻痕,指尖的抖动不知是源于疾病,还是如这句“谢谢”,是因为内心悸动。
之后还是发生了不少变故,也都和Z的描述对应上了,直到某天,Z彻底消失在病房,没有再回来过。
我推开熟悉的房门,被子还维持着微微鼓起的形状,床单角折皱,还留有存在过的气息,Z写的小说躺在床上,纸页在其中开开合合,墨水瓶钢笔也还安稳放置在柜子上,等待主人再次起笔。
我取出了抽屉里的玩偶带回家中,病房里有关Z的“遗物”都被我放在专门的房间,整齐,但也再无生机,而我们也正式完成了两个世界的交接。
第二日我照常上班,发现关于Z的一切痕迹都抹灭不见,病历记录、值班日志、甚至同事们和病人间的记忆中,没有任何信息遗留,也不再有人提起Z这个名。唯有我,总会在走廊尽头驻足良久,发呆,见证最后一间病房中不断有生命的来去。
Z留下的小说故事还在不断续写,每每翻开都有新篇章出现,我喜欢在调休的午后冲上一杯热可可在阳台上捧读,品读字里行间残留的体温,这是我们友谊仅存的单向通道了。
而我原来属于的世界,在Z消失于这个世界的同时抹杀了我的存在,除了Z不会再有人记得我的存在。Z终会有习惯的一天,习惯于我的父母把孩子的身份给Z,习惯于那座孤独立在陵园的墓碑前不会出现洋桔梗花,只有每年枯荣更换的无尽夏。
我也会学着Z,在夜深人静时取出独角鲸玩偶,对着月光仔细端详,那仍在游弋的姿态,仿佛令我看到Z在另一个世界终于游向了属于自己的海洋,留在这个世界的我,也明白了自己的爱,成为了守望自己的灯塔。
退休后,我和自己开启了环游世界的旅途,从数十年的忙碌工作抽身,继续着创作,Z也获得了健康的身体和一直渴望羡慕的亲情。我也不再困于无法让父母安度晚年的心结,珍惜与所爱的自己慢慢生活的时日,体验本不该发生在我身上的奇迹,关于生命的老去。
岁月必然会在我父母身上留下温柔的痕迹,他们白发会越来越多,步伐也逐渐缓慢,虽然这些我都统统无法见证,但我想,他们眼中始终会盛满安宁的光,在午后交谈前半生,在茶余饭后散步于熙攘街市。
小说里对他们的离世都只是轻描淡写,好在是自然老去,如秋叶静美回归土地,没有什么痛苦,父亲留在一个夜晚,母亲则在第二年去寻父亲了,我便痛哭几场聊以慰藉。
我想,爱上自己最大的好处,便是生死相随,不必害怕对方先一步离世后,自己要独自面对漫长岁月的侵蚀,也不必担忧若自己先走一步,留下对方在人间承受数不尽的悲戚与思念。
这些年,我的身体明显大不如前,旅行的范围一缩再缩,从环球远行到国内游,最后大抵只能在这座城市安稳住下。Z也老了,岁月磨去了原本的活力,体力早已跟不上出海考察的需求,无法再乘船破浪,去追寻鲸鱼群的踪迹,不过Z成了小有名气的鲸鱼学者,转而用演讲延续我们的友谊,四处为保护海洋和自然奔走呼号。
这个冬天好冷好冷,空气干冽,吐息间带着白雾,不过相比于其他地方算是暖和的了,也未见雪花飘落。
新年夜这天,自己吃过团圆饭后,披上伴了多年的厚外套,揣上被我反复修补却还是在边角处难免磨损的小说,走向节日集市。
灯火如昼,人声鼎沸,小摊上摆满闪闪发亮的饰品和热气腾腾的小吃,孩子们穿行人流间蹦跳打闹,亲人之间在挂满彩灯的树下依偎私语。可能真的是老了吧,看到这般热闹温暖的场景,心口反而涌起一种酸楚的柔软,格外触动。
没走多远,双腿便有些乏力,我于是调头折返,在一处摊前停下,挤入小孩子之中,学着他们买了盒电光棒,蹒跚着走回小区,坐在秋千上。坐下时,秋千吱呀乱叫,倒是很衬我们这副老旧的躯体。
寒风中,我一根接一根点亮电光棒,它在我手中噼啪闪烁,迸发出银白与金红交织的光芒,绚烂、短暂,一如曾经照耀过我的人与事。烟火气息弥漫在冷冽的空气,我和恋人交谈,还打趣说Z定是站在某个灯光温暖的摊位前,正在低头挑选着鲸鱼形状的陶瓷挂饰,或许是准备送给哪个听演讲的孩子。
夜渐渐深了,人声却依旧喧嚷,我在秋千上轻轻摇晃,手中的电光棒逐渐燃尽,不剩几根,我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等待零点的钟声敲响,等待全城的烟花一齐在天空炸开。
这一刻,寒冷不那么刺骨,因为我和我的爱人正凝望着同一片深邃的天空,等待新年的到来,等待生命最终的那个港湾。我从不惧怕这样的结局,我们早已活成了彼此的水中像,同生同息,共赴山海,直到生命尽头。
“许平安,许勿念。”,是每一年的愿望。
零点已至,烟火辉煌,我打开Z的小说,看到Z在雪地上写下的一句话,Z并不知晓我还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但我清楚这句话既是Z留给自己的,同时也希望着倘若我看到的,是期许同为作者又兼读者的我们共同明白的情感。
“亲爱的读者,此刻,你爱上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