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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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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了你的住处,也摸索出你大概的日程,所以经常悄悄藏在某个地方,就那样窥视着你,恶心地不想把目光浪费在其他事物上。”
“好多个巨石后面我都待过,那些凹陷的位置变成了很好的藏身地。每次你靠近时,我都把呼吸压得很低很轻,有次你蹲下身触摸地上的雪,我竟然荒唐期待着你是发现了我不小心留下的脚印,可你只是搓揉几下便转身离去。担心之余总希望被发现,即使卑劣的行径被揭穿,至少还能再搭上话,可每次你都留有余地,走进却从未探究。”
原来那时的预感不是空穴来风,可笑的是我妄想是另一个自己也没想到会是你,到了现在理不清,只是心很乱。
“还有那天,你吃完晚饭过后踱步雪地里,我远远地徘徊在你身后,稍不留神你就毫无征兆倒在地上,我呼喊着你的名字冲到身边,那些精心维持的安全距离、调整过的呼吸、克制住不上前并肩而行的日日夜夜,全在看到你苍白的指尖陷入雪堆时土崩瓦解。”
“你的身体似乎比在医院时还要轻,抱在怀里像接住一捧即将融化的雪。即使有羽绒服包裹,脊背依然单薄得惊人,让我想起当时医院里你俯身用力扭动轮椅时,领口滑落露出的那截颈椎骨,此时此刻它正抵住我的臂弯,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
“‘别睡!别睡!马上就到了!’我当时大概是这么呼喊,好歹是有个机会还能面对你说话了。热气呵在你睫毛发丝上,不一会儿就结霜。你半阖的眼睑下,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却还试图努力聚焦。”
“这太残忍了,如此近的距离,居然是你濒临昏迷失去意识的时候。”
“雪粒刮在脸上生疼,像细小的银针,刻出时间的急不可耐——一直想夺取你的生命。我深一脚浅一脚狂奔,尽力维持手臂的平衡,生怕颠疼了你,又焦急于跑得不够快。你手臂突然垂落,随着跑动来回晃动,在暗淡的天色里也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和还没完全隐去的疤痕。”
“语言不通,我不知道附近哪里有医院,只能拼命往住处赶,祈祷着丹麦女孩能帮我。”
“丹麦女孩开门时,我正用额头抵着你冰凉的发髻,她惊叫声传了很远,我记不得等了多久,等她把医护人员找来。只记得不敢把你放下,只是跪在地上,让你能躺得更平稳舒服些。我终于感受到你温热的吐息,和散发出淡淡的墨水香,那是我送给你的墨水携带的特有香味。”
“他们把你接过去的瞬间,我空荡荡的臂弯突然格外火热刺痛,原来抱你跑过几条街时的灼热感不是体温,是我皮肤下沸腾了几个冬季的暗流。”
“我就站在走廊里,看着医护人员围住你,对着我一闪而过的手电筒光,照得我恰如一个被发现的卑劣的偷渡者,那些藏在雪夜里的窥视,那些假装偶遇时掐红的掌心,那些欲言又止的告白,都成了无处遁形的罪证。”
“丹麦女孩递来热毛巾,我才意识到自己全身控制不住地痉挛,掌心里还沾着你的发丝,我庆幸那不是雪夜留给我的最后纪念。”
“她告诉我会没事的,而我已经害怕到说不出话,喉咙发紧,用翻译器打出‘别说我来过’,她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平稳的睡过去后,我同医护人员一起离开了,躺在床上,隐隐感觉你的重量烙进我的臂弯,你的气息渗入我的毛孔,你垂落的手腕在我的脉搏划下印记,可无论如何,我只能回到那些远远守望的日子了。”
所以你就真的什么都不提及吗?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连感谢和抱歉的话都说不出口,我以为我是敏感的,能察觉到你的心思感情,可我根本没有想到你能为我做到这步,我又该如何释怀,如何坦荡地说我爱上了自己这般自私的话!
“后来浑浑噩噩地度日,在各式各样的安眠熏香、安眠曲、睡前酒里泡了一日又一日,眼睛一闭上就是你找到鲸鱼的画面,我不敢睡,在既定的噩梦里反侧,直到收到了你发来的视频,情节又应验了。”
Z跌跌撞撞扑回船舱,撞翻了水手凳,又掀开门,歪歪倒倒冲到我跟前,指甲已经扣进手机壳的裂缝里,指尖颤抖拨弄,“破手机,怎么解不开锁!”,Z拍打屏幕,凸出的屏幕碎片划破了皮肤,血珠滴在船体油漆脱落处。
似乎解锁了,可手指却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久到海风把时间都要吹尽了,Z眨动的眼睛像被蜘蛛网缠住的洞穴,反射出手机的光亮,迷离扑朔。
“独角鲸啊……你居然和独角鲸合影了!”,视频才开始播放了几秒,膝盖就砸在甲板上,“你说你一定会找到的,我原本是不相信的,这样的气候还有你的身体,我以为你会放弃。”
还未播放完手机便滑落,发出闷响,Z头顶在船舷,指尖敲击,嗒、嗒、嗒,比心跳慢半拍,如同新年夜挽留我的钟表声,漆皮屑粘黏在指腹上,仿佛枯萎的鳞片。
“它是你……对不对?视频里的鲸鱼和你长得一样,一模一样,那个疤痕,我的朋友也有,也有啊!你是不是变成独角鲸了,你是不是来看我了?” ,指尖的伤口因为激动,皮肉分开,血线沿着船边流下来。
“我看了好多遍视频,都没有你的声音,这是关于你最后的视频,可是连句再见都没有,我太自负了,自负到以为我们可以无话不谈的,”
短短的几个小时,Z情绪崩溃了这么多次,我不敢多去想这些时日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只能无用的责备自己,责备自己的心尽管触动,但无法把爱分出丝毫。
所以那日接通的语音电话是你在隐瞒想见我的心,而电话里像雪粒窸窣的杂音,我后知后觉并非因为距离遥远信号不良,你平整的语气,我竟没听出半分破绽。想起来你说别把爱走得太曲折,先前没想明白,现在倒是懂了,可就算是对我经历有上帝视角的你,不也画出了最远的迂回线吗?
“后来你又喝酒了吧?明明都知道自己酒精过敏,却总要在失意的时候去附近便利店买上一罐廉价的酒,学着电影里主角的样子喝酒解闷,结果浑身难受发红,好处是一点没捞到。”
“那个雪夜,我身处大雪其中,围巾围了三圈,仍挡不住冷气往领口钻,上面的每根纤维都结上冰碴,轻轻扎着我的下巴,风总是把我的帽子掀开,身体几乎冻僵。窗边你的影子偶尔晃动,我猜你是在倒水或者只是无意识地踱步,可光是看着那团迷蒙的光晕,脸颊和指尖就莫名发烫。”
“雪下得那么大,我却荒谬地想多站一会,即使冻得无法行走。窗帘突然掀开时,我惊慌地差点踩空,一股脑抬手企图借力拔出陷进雪地的双腿,袖口落入几片雪花,冷得我发麻。”
“我走得很慢,在雪地里机械吃力地行走,恍惚里听到了你的声音,居然还是哼歌的调调,我一定是糊涂了,出现了这样的幻觉。有些跑调了,像个被弄坏的八音盒,断断续续夹杂在风雪呼啸里,演唱得可不怎么完美,当时心里还在偷乐。”
“意料之外的回头我看到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惊觉方才的都是真实的。我还是不敢上前,只好转身去酒店找管理员,直到他托起你的手臂,我还愣在原地。”
“回到酒店,你意识还是处于模糊中,看到你鼻翼两侧的红疹,指头不自觉搭上,你哼唧了两声,我赶忙紧握拳头克制住,你蹭了蹭我的手背,我自知又纵容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有了不好的念头,便匆匆离开。”
还真是说来讽刺,原来这就是你说的出差,错认的每一个桥段中的真实主角都是你,那些美好的“幻觉”都是你为我制造,这是否称得上一种成全,我们相互的成全。
你知道为什么我无法喜欢上你吗?你的爱太过于小心翼翼,像是完美犯罪,甚至是连影子都要小心地避开我的衣角,我能感受到你的炽热,在精神上我们又如此的契合,可我的一举一动成了你瞳孔中滔天的海啸,也正是你这般谨慎,汹涌最后全部化作水雾浮散在我四周,我也没想到,这水雾日复一日的累积有了窒息的包裹感。
你说我是你,却在这个世界里我不是你,于是你说的爱我便变得有待斟酌。
“雪一连几天,稍见明朗,我只能拿爸妈当借口劝你出去走走。”
“你遇到的那群小朋友很有趣吧,虽然吵吵闹闹的环境你不喜欢,但那天你没有表现出排斥,总算是有人可以撬开你的嘴,让你说说话了。你们排成一小串走在雪地里唱歌,脚印歪歪扭扭的,我就跟在你们后面也哼着儿歌,要是可以,我也想悄悄跟紧,拉住你的衣角。”
“都快忘记了是何时在故事里加入你喜欢这首儿歌的设定了。还记得是小时候有位阿姨来家里,她是妈妈的好朋友,饭后陪她们一起散步,走到海埂大坝边时默契地一同唱这首歌,阿姨看向我神秘地说:‘这是我们的童年回忆’。”
“曲调很缓,好似随意而起的那阵风,本就游走在人世间,那时不懂词意,也还是喜欢了好久好久,直到再记忆里泡发,被重新打捞出来。”
“夏天晚上燥热,每每睡不着,我就喜欢溜进妈妈的书房,她刚被我抓住手就了然,哼歌的身影落在窗上,如同那与其重叠的月光,爸爸照例来捉我,却总在推门瞬间被她的眼神拦住。那些夜晚,我都是靠在爸爸腿上,听着压低的交谈睡去,现在还留存在记忆里的是她们关于童年零星的回忆。”
“我常常想念,并固执相信如歌词所言繁星相随,其中几颗闪烁的频率,与她们眨眼的节奏重合。”
“小说的结尾我写的比较仓促潦草,不曾想反而给你留了些奇遇,在被提及的字里行间之外,藏着我自己快要遗忘的、稀薄的美好。”
太阳开始落下,浪花翻涌着滚烫,Z偏过头,霞光在半边脸上流淌,终于是笑了,尽管有些突然,至少不是苦涩的,不是勉强的。
“那夜后,我像个赌徒般揣测,你瞳孔中的微光是否是情绪的回暖?还是我的臆想?我想要的拯救,到底是在救你还是救我?我拙劣又无厘头的文笔让你爱上了自己,此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惘然。”
“按照结局,几日后你迎来自己的死亡,走向深海,应该是在所难免,于是我彻夜未眠,继续着先前的课题,反复纠结思考,最后选择懦弱躲在你身后某处,看着你主动走向你的命运,自诩这是尊重你。”
“第二天我还是如之前一样,躲在你去潜水毕竟路上的一块岩石后,谁知你破了‘规矩’,返回途中绕去我躲的位置,而我当然没想过你的到来,脚印暴露无疑,我躲进房间,心惊胆战等着你的指责联系,我把手机扔到一旁,祈祷屏幕不要亮起,心也不要再动摇迟疑。”
“计算到结局的那日你依旧没有联系我,我才松了口气。”
我不是埋怨你,仅是陈述,何况就算是也来不及了。虽然我本就时日无多,但其实你每一个无心的举动都把我推向死亡,非要说的话,是你和我共同杀死了自己,开始与你相识那日,小说的命定旅程才正式开始。
新年夜你送的那瓶墨水为我打开的新世界,我也如你文笔所写爱上了另一个自己,多么讽刺,你笔下的幻影爱上了另一个幻影,并让其成为我生命尾声的唯一依靠,再后来你不彻底的告别,仿佛彻底把我放进一个注水的无盖玻璃缸中,你看着水逐渐淹没我的身躯,你想救我,殊不知你就是拧动注水阀门的手,一个个躲在暗处造成误会的身影最终将水没过我的头顶,而我在水漫过鼻腔时,也没有选择逃离,等待窒息,等待死亡降临。
好在你不知道,好在你还有机会释怀。否则这些你以为的成全会转向你,再次绞杀不不必要的生命。
暮色渲染开,浸透了整片水域,裹挟着浓稠的夜色,深沉吐息着,群星冰冷浮现,月影也逐渐清晰,漆黑里,我看不出Z的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