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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   “你治疗中也恰逢雨季,每当窗外黑云压城之际,我们便都保持缄默,静听窗外狂风呼啸,吹落一树又一树花叶,卷得抛向半空,随之而来的是雷雨交杂。”

      “你拒绝关窗户,还让我把灯关掉,屋内变得略显昏暗,风灌进房间,吹得你头发有些凌乱,输液管在空中悬荡。你不去整理头发,只是让它们自己找到位置,任由风拨弄,起伏垂落,好似你本就属于风,本就该自由。雨有的打在玻璃上,有的落进来砸在地板上,溅起水花,攒出薄薄一层水膜。”

      风起时你都会停下手头上的事,坐在我床边,皱着的表情会被风抚平,我喜欢看你听风雨时的样子,仿佛那一刻你才属于你自己,才放下我的事,找到了某种安宁,在自然里找到归宿。

      某些时候我不介意凌乱,甚至觉得这才是生命的样子,在自然中沉浮,纯粹地存在着,那样随性无拘束也是你本应有的,你禁锢于此归咎于我,日夜守着没有明天的我。

      “雨季将近之际,你终于结束了治疗,回家那天路上也是大雨瓢泼,到家后看你低头沉闷把轮椅摇到卧室,我便识趣转身去准备晚餐。”

      “想到你可能要休息,放心不下,又转折去安顿你。轮椅独留在门口,我望见你打颤的双腿靠手臂杵床缘挪动,吃力喘息,步步艰难,隐忍煎熬地克制住随即可能因为疼痛发出的声音,最后靠在墙上,指尖抠住墙壁,一寸一寸蹭到窗户边。”

      “你用尽最后力气双手猛地掀开窗帘,立刻撑住窗边防止自己瘫倒在地,倾泻而入的光在那刻把你钉住。我看到你后背抖动,摇摇欲坠。正欲伸手去搀扶你,而你直起身,右手剧烈抖动,贴在玻璃上,用全身倾斜带动扭曲的手掌按在玻璃上,就快要融进雨幕。你推开窗户,我顿在原地。”

      “而后你缓几口气,又将右手推至头顶,弯曲的指关节舒展开,简单的动作你持续了许久才做到,迟缓却坚定,消瘦的手臂如同折断的羽翼悬着。”

      “雨滴打在手掌,接了小半掌,你左手继续抵住窗台面,转过身子,收右手至胸前,微微颔首,满意的欣赏这场‘仪式’,随后把右手举向站在门口的我,歪着头微笑。”

      “窗外狂风乍起,窗帘的内纱被掀得在你身侧乱飞,黯淡的屋内只有你身后明亮,雨浇在你发丝,落在脖颈,顺着流到嶙峋的锁骨上,衣领摆动,我好似看到你穿上白色盛装,头纱在风中飘荡,无惧雨声嘈杂。”

      “你微笑的眼角挤出泪水泛着光,同颤抖的手中的雨水一起滴落。恍惚间转念想起倒在血泊里的你,那日也是这窗纱在游荡,这抹白席卷着你的生命。”

      “你不需要我的搀扶,我也接不住你生命中落下的雨滴,汹涌的钝痛是我走不出的雨季,风雨如磐,清澈而又沉重。”

      那天的雨好大,雷电交加,我的影子忽而被拉长至天花板,忽而被压缩至地板,风吹过来的时候竟然妄想自己终于能抓住这漫长雨季里的几滴雨点,它们确实在掌心停留过,可是几乎失去感知能力的皮肤未来得及体会冰凉,就从我手中溜走了,掉在地板,最后的水迹也被吹干。

      笑容还没来得及撤下,一丝凉意顺着眼尾至下巴,我不想睁眼面对,无所谓颤抖的手和僵直的躯体,等泪也被吹干。

      似乎我是突然想开了,于是便来了场无归的旅行,现在看来,不过是这一砖一瓦的琐事,砌得仅留一条可选择的路,而我也不过是再无力挣扎,循着唯一的救赎走了。

      “你停顿在窗口,我走到你的身边,帮你捋了捋吹乱的发丝,悄悄趁机抹去你眼角的泪,它们在指腹滚烫又转瞬即凉。”

      “扶你上床躺下,身体单薄,仿佛连被褥的重量都承受不住,掩上门,我听到哭声,很微弱,却是浓郁的情绪爆发。”

      门外的你也在哭吧。我察觉到你在门口停住的脚步声,所以把头埋进了枕头下,直到哭累了,意识模糊地进入睡眠,伴我入眠的是你无规律的抽息,和隐约间传来身体抵在门板上发出的琐碎声音。

      “无事的时候你都待在窗户边,光影在你脸庞投下不同的切面,望向窗外的眼神总是在出神的刹那间表现得极其渴望自由,却又总在分秒之后迅速收回,只剩下屈服于现实的释然,以及眉眼自嘲的弧度。”

      “你将卧室门半掩,永远蹲坐在我能透过缝隙看到的地方,你想隔绝自己和外界,但明白我的担心,用这点缝隙作为无声的对白,成为精心计算的温柔,令我心安。”

      “窗帘继续飘荡,不时掀起你睡衣的角落,像是代替不能入内的我去触碰你,打破这分寸感的界限。”

      “我们相处的日子差不多了,你也恢复得能照顾好自己了,我没有可以继续纠缠下去的理由,于是离开后就一直思索着去书店见你一面的事情。”

      Z转过身慢慢靠在船橼上,不再看向我,铁锈色的阳光斜切过肩膀,太阳在逐渐向下偏移。真过分,总是喜欢在这种时候把表情藏在阴影,领口发尖跟着掠过的风轻轻摇晃,它们并没有遮掩住叹息声和轻微颤动的背脊,我知道你心脏那里早就起伏如浪潮了。

      同行的船员先后来到Z身边多次,但都没有打扰,递来的铝制水壶反射着钝光,面包的包装袋在指尖摩擦下簌簌作响,Z仅是机械性地接过抿了几口,掌心抹了把脸,才把准备良久的措辞缓缓说出。

      “你最后一次去书店的那天……等我赶过去时,你已经进入了那个没有我的世界,而我站在门口犹豫着,不知该走向何处,不知该作何举动,于是无神中走到了相隔最远的对角线处,躲在书架后,潜意识都在计算着逃避的距离。”

      “在我们所有相遇的时刻里,我都举着‘再等一等’的牌子往后退,等我上头的情绪褪去、等你主动向我走来、等所有人把我隐匿人群、等我完全退出你的世界里。胆小鬼连表白都是只敢在每次满足的陪伴后悄悄说出,然后回到自己的世界,在那个没有你的地方嘴上念叨几十几百遍。”

      “我找店员要来了钢笔,笔尖划破了三四张纸,我有写下‘留下来’,随即又改成‘带我走’,但无论是哪个,它们永远只可能存在纸笔触碰的霎那间,我永远无法对你说出口,再后来我写下‘想看看明年的无尽夏花开吗?我可以再种’,连这样裹着糖衣的真心话也最终难逃被划去的命运。”

      “某日,当你的笑开始不达眼底时,我知道那就是小说结局到来的隐喻。”

      “我甚至胆小到没有等你醒来,点完一杯热可可给你就匆匆离去,因为仅仅是对上你在店内寻找我的目光的勇气都没有。”

      果然是你,我的胆小鬼友人,有笃定我知道是你的勇气,可没有相见的勇气。缘分是规律涨落的潮汐,只是我们大多时候到的并非恰好,你可以继续等一等,是等下一个对的时间的别人,而不是此时此刻不恰当的我。明明人的一生如此冗长,可我们却总在遗憾时间。

      “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聚餐吃的我做的那道菜吗?许久没吃了,你刚离开时我曾发誓不会再吃,结果太想念你,不久便食言了。”

      “我自己又做过,可是好难吃好难吃,第一口下去就吐了,太咸太苦了,比眼泪的味道还要差劲。我拼命喝水,灌到胃里发胀,口腔还是无比苦涩难耐。我又不停往嘴里送那道菜,我想回忆起那天吃饭的情景,可是我想不起来了,我不想忘记,我不想缺少一段关于你的记忆,可总没吃几口就又吐了。”

      “之后每道菜我都重新学习了几种不同做法,都难吃到无法下咽,直到我的味觉不再敏感,现在吃什么似乎都大差不差,不过那几道菜依旧难吃的无法下咽。”

      “机场送别时,轻飘飘的一句喜欢你不足以表达我的内心,我当时想要不直说了,就算回到现实也无妨了,却还是打住了,未能宣之于口是不想再徒增你的麻烦了。”

      “爸妈在朝你一直挥手告别,我也想如此做,奈何身体直发麻,越是呼吸平静越是瘫软到无力抬起手臂,我只能拼命望向你,尽可能把目光拉得远一些,再远一些,直到视线模糊,我希望还能看到你回头时的眼眸。你真的回头了,所以我下定决心再见,是真的要再见一面。”

      Z的语速越来越急,声调也不断攀高,却在此刻转瞬戛然而止,缓缓地吐息着,声调忽然平静下来,仿佛退潮的浪,只留下细微的、潮湿的细细沙粒,“那我们就只是成为家人吧,能说思念的家人就好了,或许只是依靠思念度过余生太难了……”,Z指尖摩挲将要脱落的油漆碎屑,顿了顿“但还好我的思念足够深。”

      我无权对此发表任何想法,即使只是心疼。正因为此间种种源于我,我只配如此做沉默的听众,任由言语如鲸的角一点一点深深扎入我的血肉之间,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半个月的工作交接,我踏上了昼夜颠倒的航程,去往你的目的地。飞机落地,极夜竟也有未散尽的晨雾,拖着行李走出机场,台阶下深浅交错的脚印凌乱延伸向四面八方——哪个痕迹来自你?你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迈出第一步?我尝试着去把自己变成你,可终究我是你,却又不是你。”

      “天色粘稠,携带着重量,沉沉地压下来,墨蓝交叠,手表的指针仍在转动,时间的概念变得不再清晰,我开始依赖人造灯光,比起天空偶尔施舍的光亮,路灯的冷光微弱却显得固执,替我抵抗着永夜。”

      “人群慢慢分散开,我走在雪地上,脚步声似乎被积雪吸收,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单调的继续计时,提醒我还存活于这片凝固的时空里,在没有尽头中寻找一处住宿。”

      “勉强能听懂的语言,仅有的唯一目标支撑前行,我的内心被埋得更深,雪下了多久就在我心上埋了几层,我找不到你了。”

      “颓废的时日,我依旧漫步在街上,没有晨昏,没有星光。直到那天发现窗棂上有了彩灯,像被驯服了的极光,温顺地照亮屋檐,断断续续的圣诞颂歌从不同店铺内飘出来,飘进耳畔,我的心情才轻了些。”

      “恍惚间,我看到一群年轻人有说有笑爬上一个雪坡,鬼使神差地,我便跟上了,将要迈步到顶之时,熟悉的脸庞猝不及防撞进视线,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包括我的呼吸,你就身处她们其中,展露出难得的兴致。”

      “我又一次逃跑了,随便冲进了一个街角的木屋,要了杯琴酒,胡乱灌进喉咙。屋内,炉火正旺,松香在火焰里噼啪作响,浮出清香混杂着酒气,我喝得烂醉,几乎要栽倒在桌上,店主默默递来一杯热蜂蜜水,示意我出去看看。”

      “推开门,幽绿的雾霭化作磷火在天空舒展,可我满脑子都是止不住的想你,即使眼前是太阳风与大气层相拥的战栗,我还是更在意我的极光——仰着头,任由寒霜爬上睫毛,看那光芒在瞳孔里燃烧成一片海,比极夜更冷,比炉火更烫,让我心甘情愿冻僵在雪原之上。”

      若是我未曾设身其中,我愿意说这是一个美妙的故事,可结局你我皆知。

      “一连几天我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窗外的雪下得毫无道理,绵密的絮暴力撕扯扫过窗面,发出呜咽的风声。我把手搭在冰冷的窗台上,本该觉得冷,掌心却意外地冒出了很多汗,胸腔里是淤塞的无法名状的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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