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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   许琼回到这里的时候,路已经很暗了。

      下车的时候,司机张叔提醒她家里还有别人。许琼从不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跟张叔说了句没事。

      她有意的把书包从背上取下来单肩背着,这样看起来会有点气势,更像18岁的许琼。她能想象的到自己一会儿进去会面临什么。

      家对于她来说是个很敏感的词,不像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家,她的家是黑白色的。非黑即白,没有生气。

      她不能看见明媚的阳光,只是偶尔在夹缝中挣扎一下,露出尖头的时候再被踩进去。不断地挣扎,反复地被踩进去。

      许琼站在门口,已经听见里面传出来几声刺耳的笑,随后就是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那个男人在说话,她不讨厌,只是无感。

      “小琼回来啦。”

      客厅忽然响起来这么一句,对当下的气氛来说有点突兀。许琼懒得去看其他人,她的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身上。

      “芳姨晚上好。”她冲着杨芳笑了一下。

      杨芳是家里雇用的很久的保姆,许琼小的时候受她照顾很多,许琼一直觉得芳姨对她的关心要远超过她那生物学上的父亲。

      “不会叫人的啊,越长大越不懂事了。”许佑达闷声说了一句,手从一旁比自己小二十来岁的女人肩膀上移开。

      那个女人是她没见过几次的小妈,名字叫方洁,是许佑达三婚娶的,比许琼没大上几岁。

      许琼忍了忍情绪扭头看过去,面无表情,声音淡淡的:“叫我回来什么事?”

      “马上就是端午,你是不知道回家的。”许佑达声音大了一点,站起来继续说:“在外面久了,心思也野了。回到家连人都不知道叫。”

      许琼重重的叹息一声,气息很长,动静很小。声音依旧是不温不火:“这是你家,不是我家。”

      “你说的什么话,你那个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许琼在心里冷呵一声,没有理会,转身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

      身后传来红酒杯的碎裂声,然后就是许佑达的讨伐声:“你是老子还是我是老子,一天天的像个祖宗一样。老子叫你回来是讨喜的,不是给我脸色看的。”

      “许总,干嘛跟个孩子生气啊。她不懂事。”

      “滚,老子跟自己女儿说话,你插什么嘴。”许佑达气愤的把方洁推开。

      呵,许琼冷笑了一下,声音很低,带着疲累的,只有个气声。她觉得许佑达有点好笑,明明不希望看见自己,还要上赶子叫自己回来给他找气受。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幼稚。

      她停顿了一秒,然后抬脚拐弯,推开自己卧室的门,身后的声音渐渐的小了。

      门被轻轻的带上,清脆的一声响。许琼的心扉在这个私密的空间敞开了。

      窸窸窣窣的动作声,她把背包侧旁的耳机线拉出来戴上,插上手机循环播放Liebestraum,人走到书桌前坐下。

      她不常回这里,她觉得这个卧室很空,实际上比她想的更空,一张双人床和几个柜子,最大最多的家具是书架,她很爱书。

      许琼疲累的闭上眼睛,把自己埋进曲调里,跟着调子心跳起伏。

      她想到了很多,但没有想过会再见许佑达。许琼25岁那年,许佑达带着除她之外的全家移民去了加拿大。那时她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觉得这辈子不会再见了,也好。

      她又想起她的七岁,是这个家破裂的开始,那晚上雨很大,她站在门外听玻璃碎裂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句争吵和撕心的哭声。

      芳姨把她揽在身后,反手捂住她的耳朵,直到一阵争吵散了,芳姨才松手,然后温柔的说:“小琼,不要怕,有芳姨在的。”

      其实她看得见,芳姨的眉头皱的很深了,芳姨好像比她更害怕这场争端。

      七岁的孩子已经什么都懂了。她从司机老张和芳姨的谈话中偷偷听到离婚两个字,她知道这意味着分别,她从电视剧里看过类似的剧情。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满怀期待的走进去,时间很久之后,再满脸解脱的走出来。

      已经做好准备了,七岁也是大孩子了。她是这样想的。

      但她没有等来分别,下雪的时候,听到了死离。

      然后,她就被迫接受了,接受永远不会见面的离别。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观望着一个人的消失。

      再次有记忆的时候,是她站在方块前。她不明白人那么大一个,怎么会被装在小盒子里,然后就只剩下了一个方块呢。她偷偷跑了出去,跑到了很多哭声的地方。

      哭声伴随着的是乌黑的烟尘,然后来往的人们就很小心、很宝贝的捧着小盒子,哭着走出来。她在那里蹲到半夜,还是很热闹。

      芳姨找到她的时候天快亮了,太阳升起的地方泛起耀眼的红,不是血色的红,是温暖的红。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太阳就出来了,林挽年逆着光亮朝她走过来,越来越近,站在她眼前挡住了光。然后,盯着她发呆。

      “你在看什么?”林挽年有些不明白她的眼神,回头看了看太阳升起来的方向。朝阳被云层遮住了,但许琼还是觉得自己面前很亮很亮。

      “年年,跟爸爸去吃早饭了。”

      “爸爸。”林挽年猛的回头,兴奋的跑过去。许琼顺着她的方向看,是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脸上的笑很温柔。然后拉着小女孩越走越远。

      “小琼啊,你也饿的吧,芳姨带你去吃小笼包好不好啊。”

      林挽年有些呆滞的点点头,被拉着靠近了人间烟火气。

      8岁那年,许佑达带回来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站在楼梯口远远的看了一眼,没看清脸。过了几天,许佑达说她会有一个新妈妈。

      许琼有点期待,只有一点。她不是一个迫切需要爱的人,但身临童年时期的孩子总还是需要一点爱来保护。

      她想看一看那个人是不是和自己的妈妈长得一样。她看见墙角积了灰尘一张照片,是妈妈穿着雪白的婚纱,脸上笑得很灿烂,那是她自打记事起就没见过的笑容。

      她更好奇了,很好奇很好奇。

      那天很热闹,她早就听人说结婚是开心的事,加上可以验证好奇心,她也有一点点开心了。

      可她出不去她的小房间。

      早上六点听见门口钥匙哗啦的声音的时候她就醒了,走过去开门的时候,她打不开。她很用力的拧门锁,很用力的捶打门板,很用力的喊芳姨,喊那个没有多少感情的爸爸。到最后带着一点不知道是委屈还是伤心的哭腔。

      芳姨很忙,许佑达被欢声笑语包围的也很忙。除了她,每个人都在喜悦中忙碌。没有人听见她,当然也不会有人理会她。

      曲子的最后,记忆里强烈的拍门声也响起来,伴随着钥匙轻声的哗啦。然后,曲子结束了。

      音乐切换的间隙,许琼好像听见门被敲响。她摘下耳机,揉一揉左边的耳朵,听见门外的说话声。

      “小琼啊,你要下来吃饭的吧。”芳姨声音很温柔的跟她打商量,带着南方女人特有的烟雨气质:“他已经上楼了,不在餐厅的。芳姨给你单独留了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嘞,还有...”

      门吱呀一声被拧开,许琼对上芳姨的笑。

      “芳姨。”许琼声音很轻,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哑娅的。

      杨芳轻轻的笑笑,拉着她往楼下走:“你不要在意,他嘛,就是那个脾气的。我们小琼是最好的孩子,他懂个乌龟道理。”

      “你晚上要在家里住的吧。你的房间芳姨每周都打扫的,干净的很。”

      “谢谢芳姨,这儿离学校远,我一会儿还是回自己家。”

      “噢,晓得的。”芳姨眼中闪过短暂的失落后,迅速扬起欢快的调子。看着许琼在自己眼前坐下,桌上是她特意留的几道小菜。

      “瞧瞧,都是你爱吃的嘞。”

      许琼扫了一眼,的确都是她爱吃的。拾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眼眶就湿润了。

      对她而言,芳姨也是见一次少一次的人,是只存在于过往里的人。

      永远留在许琼24岁那年秋。

      ————————————————

      叮个小解释:“Liebestraum”,匈牙利作曲家李斯特的钢琴曲,中文名《爱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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