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别艾

17、雨旷冷舒

　　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
　　轻灵的钢琴声从指尖缓缓流淌出时，许观止想起这样一句话。
　　似乎……不是形容钢琴的呢。
　　许观止莫名笑了一下。
　　“许罐罐大早上的扰民啊，”唐女士打着哈欠从卧室里出来，对楼下的许洺浯道，“他作业写完了吗？”
　　许洺浯抬头望她，“我看他书包里只有五六张卷子，应该不着急写。”
　　“生煎包，煎饺，”唐凤来洗漱过后下楼，坐在餐桌边，“还是那家？”
　　许洺浯点头，“嗯。”
　　“我对钢琴不了解，你能听出来许罐现在弹的是什么曲子吗？”许洺浯皱眉说，“他刚才弹了致爱丽丝。”
　　“梦中的婚礼。”唐凤来眼也不抬，随口道：“也是首悲伤的……”
　　话语顿住，唐凤来一脸复杂，与许洺浯对视。
　　“他失恋了？”

　　“说起来，我确实没教过他这些，”唐凤来琢磨道，“不过也是时候跟他讲讲了。”
　　许洺浯轻咳一声，“顺便打听一下，他喜欢哪个女孩。”
　　唐凤来意味深长地笑，“我也很好奇。”
　　因此，当许观止过来收拾餐桌时，两位家长自以为隐晦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们俩愣这里干嘛，不上班了？”许观止洗完碗筷出来，见这两人还看着他，索性坐在沙发上。
　　“刚才听你在弹钢琴，”唐凤来迅速制定作战计划，“你以前说它不好玩，之后就一直放在那里吃灰，怎么突然想起来弹了？”
　　完美，首先引出他的想法，不至于直接戳到伤心事，徐徐图之。
　　“哦，我们学校下周四要办音乐节，我报了个节目，”许观止放松地靠着沙发，“跟钢琴有关。”
　　计划半路夭折，唐凤来顺着道，“你的表演在哪个时段，我和你爸去看看。”
　　“周五上午，西方乐器场。”许观止说，“你们不是有课吗？”
　　“可以调课或补课。”许洺浯插嘴道。
　　许观止：“……你们还是不来比较好。”
　　许洺浯和唐凤来交换了个眼神，随后唐凤来点头，语气深沉，“行吧，妈妈理解你。”
　　许观止：“？”

　　星期一，雨。
　　权允执非常满足地睡了一个上午。
　　当他朦胧睁眼时，许观止被光晕柔化的侧脸直直落入眸中。
　　有些麻木的手指触摸到温软的皮肤，权允执倏地清醒过来。
　　许观止压着呼吸，一动不动，“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权允执面不改色收回手，“已经擦掉了。”
　　许观止不理解他为什么撒谎，可权允执不是有坏心的人，“谢谢。”
　　“外面还在下雨吗？”权允执轻揉脖颈，随口问道。
　　“嗯，一直在下，没停过。”许观止侧头拉开窗帘，雨丝打窗。
　　“你带伞了吗？”权允执侧眸看着避开他视线假装赏雨的同桌，眸底泛起无奈的笑。
　　“带了。”许观止依旧眼神放空盯着窗外，不肯转过头来。
　　权允执拎起书包，坦然道：“我没带，借你的伞一用。”
　　“我送你到哪儿？”许观止回头。
　　权允执道：“星昃食宵。”
　　“好。”许观止率先走出教室，权允执慢悠悠跟在后面。
　　黑伞的大小刚好可以庇护两个人，许观止左手执伞，觉得有些怪异。
　　“我来拿吧。”
　　站在他左侧的权允执握住伞柄的上方，半点没有碰到对方。
　　许观止松开手，望着升高的伞面，忽然问：“你多高？”
　　“179.5厘米。”权允执反问，“你呢？”
　　许观止认真回答：“我也差不多一米八。”
　　权允执挑眉，“实际上呢？”
　　“一米八。”许观止坚定地重复，“我才十五，还能再长。”
　　“行吧。”权允执顿了顿，“你什么时候过十六岁生日？”
　　“明年寒假，”许观止不自觉往右边偏，“3月4号。”
　　权允执心算片刻，“07年，3月4号，你是元宵节出生的？”
　　许观止点头，“你……”
　　忽然的猫叫打断他的未尽之语，许观止循声望去，一只湿淋淋的胖猫边叫边跑，逃出这片雨幕。
　　权允执停在原地，侧身盯着那只猫跑掉的方向。
　　许观止看不清他的神情，道：“你很喜欢猫吗？”
　　“不，”权允执微微仰头，昏暗的光线下他嗓音冷淡，“我讨厌动物，尤其是猫。”
　　明明是平静陈述事实的口吻，似乎隐藏着奇异的悲伤。
　　手掌往前探，又慢慢收回。许观止道：“你喜欢什么呢，权允执。”
　　雨滴打在眼角，权允执拭去水珠，没有说话。
　　只是淡淡地，轻轻地叹息。

　　一路沉默无言，许观止低头躲避许多水洼，不知不觉中到达目的地。
　　“我可以去三楼看看吗？”停在二楼通往三楼的台阶前，许观止询问。
　　“嗯。”权允执登上楼梯，斜斜看他，“你好奇？”
　　许观止：“有点。”
　　权允执道：“没什么特别的，很普通。”
　　跟在他身后，许观止四处观察，探头探脑，“我没看过。”
　　“休息室，办公室，茶室，更衣室，”权允执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转角尽头是酒吧间。”
　　相当于两个包厢的长度，左边三间休息室，右边三间办公室。
　　右转后是一间极为宽广的茶室，茶室对面是更衣室。
　　权允执拎给他一双干净的室内棉拖，“穿上这个进去。”
　　许观止照做，慢慢走进茶会所。
　　进门的左边是茶叶展示区，开放的茶台作为品茗区，再往里是一个封闭的茶包间，休闲椅摆在对面，紧邻包间的是洗手间，走到尽头是厨房，配备了水吧和圆桌。
　　整个会所的墙面通过不同的材质，既拓宽了视觉空间，又给人流水墨竹的禅意。
　　许观止溜溜哒哒转了一圈，赞叹道：“这里好漂亮。”
　　其实不过是普通规格的茶室。
　　宴请贵重宾客时，这样的招待是极为失礼与傲慢的。
　　不过，对方也只是冲着离开多年的权行则，名下唯一正常运行的餐厅，这个简单的理由而来的。
　　权允执垂眸，浅淡地笑，“你喜欢就好。”

　　“我们什么时候排练？”许观止咽下鱼肉，“周五就要上台了。”
　　权允执道：“明天下午放学，三天时间差不多足够。”
　　许观止装模作样地讶然道：“我以为你会说一天速成呢。”
　　权允执瞥了他一眼，“不至于。”
　　“歌词……”许观止无意识地舔唇，“你没问题吗？”
　　权允执收回目光，“英文歌还好，也不是特别难以启齿的歌词。我更好奇你为什么会选这首。”
　　许观止诚恳道：“我对音乐不了解，这首歌是徐带厉推荐给我的。”
　　Love Is Gone。
　　需要投入感情演唱的歌曲。
　　真是麻烦。
　　权允执想着，又看了许观止一眼。
　　算了。
　　既然是必须做的事情，那就认真完成。

　　星期四，晴。
　　许观止专门买了坚果、薯片、爆米花、花生瓜子等一系列小零食，跟批发一样，背着塞得满满的书包，收获了来自权允执无法理解的眼神。
　　“你打算趁机摆摊吗？”权允执思索这个可行性，肯定道：“很不错的主意。”
　　许观止气道：“我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原来是这个原因才买这么多吗？
　　权允执道：“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停顿了一下，权允执继续道：“所以可以说，你买的都是我喜欢的。”
　　许观止怀疑地看他，“那你要吃完啊。”
　　权允执道：“……我尽量。”
　　满意地点点头，许观止把书包里的小零食都倒进权允执的书包里，最后甚至飘出来两张门票。
　　权允执接在手里，“你没送人吗？”
　　参加音乐节表演的同学，可以得到两张邀请门票，一般参演同学会把门票送给家人或朋友。
　　拿着门票，不穿校服的外校人可以经过保安核实信息，顺利进入学校。
　　许观止干脆道：“现在送你了。”
　　“也行。”权允执低眸轻笑一声，“我收下了。”
　　许观止愣住片刻，后知后觉地看着说要下楼接人的权允执离开。
　　他……把门票给别人了？
　　父母吗？
　　还是——

　　不知名长发男子在校园里闲逛，在一堆非校服人员里，也是颇为可疑。
　　无奈之下，本意是回顾母校的权行则从裤兜里摸出弟弟同款口罩戴上，尽管松松垮垮束起的长发让他极其显眼。
　　即使他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但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还是能避则避。
　　权行则搜寻下记忆，轻车熟路来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穿过紫藤花长廊，熟练地爬上深处的香樟树。
　　距离开场还有些时间，权行则枕着双手懒散靠在树上，细碎的光影在那双浅色的眼眸中摇曳。
　　此情此景，和八年前何其相似。

　　可惜物是人非。
　　时间差不多了，权行则利落翻身下树，发尾垂下，对上一对清凌凌的丹凤眼。
　　“你果然在这里。”权允执扯了扯唇，“可让我好找。”
　　权行则慢条斯理地将长发拨在身后，“辛苦了。”
　　权允执的目光很轻易地被柔顺的乌黑长发吸引，“你知道就好。”
　　权行则拍了下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