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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8 ...


  •   听到这话,孟冬荣原本落在阳台花盆上的视线蓦地抬起,那双平日里似乎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忽然变得深不见底,仿若幽邃的寒潭,让人难以窥探其中的情绪。

      晚风悄然掠过栏杆,带着丝丝凉意,将青年喉间溢出的那声笑,揉碎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

      梁文伟下意识偏头,眼角余光瞥见孟冬荣的神色,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惊。在他印象中,孟冬荣总是温和从容,这般深沉莫测的模样,实在罕见。

      年轻男人却又缓缓垂下了眸,清冷的月光沿着他眉弓,刻出如刀锋般凌厉且深邃的阴影。他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花盆里新抽的嫩芽,嫩绿的芽尖在他指尖轻轻颤动,似在诉说着生命的脆弱。

      动作稍顿,他终于使力掐断了那截裹着湿泥的杂草草叶。碎土簌簌坠地,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男人眼尾残留的温润,也终于被夜色无情地蚕食殆尽,只留下一片冷寂。

      看着他的模样,梁文伟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半年前那几乎惊动了半个北城的祸事。他低头又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他却浑然不觉,仿佛想用这种刺痛来驱散心中的沉重。

      梁文伟满心想着安慰孟冬荣,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下,在那样厚重如巍峨高山的往事面前,所有的安慰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想帮忙出出主意,可无奈以他现在的位置,根本够不到那个暗潮汹涌、波谲云诡的战场,纵有一腔热忱,也无从施展...

      但还好,至少还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梁文伟按灭烟头,声音有些哑,“虎子妈妈的意思是,这段时间还是先让夕雾住在我们家,等申请下来了再搬回去。”

      “谢谢。” 孟冬荣心里清楚,梁文伟夫妻是真真切切在为他打算,语气便不自觉柔软了很多,“申请不会耽误太久的,正式下来之前我本就打算住在医院。”他的声音里带着坚定,也有一丝疲惫。

      他侧头,目光轻柔地落在客厅正陪虎子玩积木的柳夕雾身上,声音又轻了几分,“她性子软,这段时间要是有人在她面前胡说些什么,还要麻烦余姐转告给我。”

      “客气什么,我们能帮的也就这些了。” 梁文伟把烟灰缸往阴影里推了推,玻璃与铁艺栏杆碰撞,发出清脆颤音。

      他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首...你家里知道这事儿吗?”话一出口,梁文伟便后悔了,这不是他该问的。这个问题仿佛是揭开了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与不安。

      “第一时间写了信过去。” 孟冬荣往风口挪了挪。他并不担心自己的父母会在这件事上和自己持反对意见,他们向来尊重他的每一个选择。

      而且孟冬荣也十分确定,“他们会很喜欢她的。”说着,他的眼里重新漾出了笑。

      柳夕雾搭起第七块积木时,虎子温热的呼吸直直呵在她锁骨。孩子毛衣领口蹭开的纽扣硌着她的手背,像颗固执的乳牙。

      她伸手欲拢,却触到孟冬荣投来的目光。他站在阳台阴影里,衬衫第二颗纽扣松着,喉结边的小痣在光影里明灭,仿佛宣纸上泅开的墨点。

      柳夕雾被烫到般松开了手。

      等烟味散得差不多了,孟冬荣才重新回到客厅,他站在离柳夕雾一步远的地方,轻声唤她,“回家了。”

      虎子闻言立马紧紧抱住了柳夕雾的胳膊,小脸皱成一团,马不停蹄地亮出自己的所有“筹码”来留人,“姨姨今晚和我睡好不好?我的床可软了!我还有很多很多的玩具,我们可以一起玩。”

      稚嫩的童声里满是期待,黑白分明的圆眼巴巴地看着柳夕雾,惹得她心头发软。

      余琴闻声也从厨房探出头来,她先看了眼自家丈夫,见他微微摇头,便出声阻止自家儿子,“虎子,孟叔叔和夕雾姨姨坐了两天的车,很累了,你不要调皮。”

      虎子今年五岁,每年都会随着父母回一趟老家,他知道坐火车确实是件很累的事,虽满心不情愿,却也懂事地放开了手,“好吧,那等我明天放学了再来找姨姨玩。”

      说完,他还不忘叮嘱柳夕雾,“姨姨,你可一定要等我哦。”

      “好。”柳夕雾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这才起身走到孟冬荣身边,跟着他一起回了家。

      她还记得刚刚隐约听见的话,见孟冬荣到家之后,一直在耐心介绍家里各种物品的摆放位置,事无巨细,却好像并没有要提起那事的意思。

      她不知详情,也不知道孟冬荣希不希望她知晓,便一直犹豫着,决定不下到底要不要挑明。

      正纠结着,年轻男人端着两杯水走了过来,白瓷杯里热气袅袅升腾,竟也能为这清冷的氛围添几分烟火气。水汽在空气中弥漫,模糊了视线,也仿佛模糊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情绪。

      “夕雾,申请下来之前,我要先住在医院那边,你一个人可以吗?”想起在火车上她那几次短暂的睡眠,基本都睡得不太安稳,孟冬荣的眼里隐隐闪过担忧。

      “刚刚琴姐说让你住在她家,我暂时替你拒绝了,她们家隔壁有个新生儿,我担心晚上会很闹...”

      话音散在风里,孟冬荣避开柳夕雾那双仿若会说话的眼睛,在心底暗暗轻叹口气。虽也没想瞒着她,但也没想过她会如此敏锐。

      “都听见了?”既已知晓,他便不会回避,免得反惹她忧心。孟冬荣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却也有一丝释然。

      “嗯。”柳夕雾微微仰面,看向身侧的男人,“所以真得很不顺利吗?要是真得很难办的话...”

      听到这里,孟冬荣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猜测柳夕雾接下来要说的话。是要说算了?还是说不急?各种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搅得他的心也跟着拧成一团。

      “你可以告诉我的,我们一起想办法。”少女轻柔的嗓音掩盖不住语气的坚定。

      孟冬荣蓦地抬眸,心跳的重音如同擂鼓般轰然炸在心口,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儿,克制着自己的视线不要惊到她。

      她似乎无论何时都是那般斯文,即使现在说着引得他几乎失态的话,粉嫩的唇也只是微微张合,像清晨带着朝露的待放的花。

      “这是我们俩的事,我虽然可能帮不了太多,但我也不想你一个人承担。”说完这句话,柳夕雾咬了咬唇。

      她不自觉垂眸,竟有些害怕孟冬荣的回答。他会不屑一顾吗?就像他的父亲鄙夷她的嫡母、娘亲那样...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涌来,让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话音散开,孟冬荣也跟着回过神来,他注视着柳夕雾轻颤的睫毛,声音更低了几分,像是怕惊动好不容易停在指尖的蝴蝶,便近乎呢喃,“没有告诉你,只是因为这件事很快就能解决。”

      他的唇不自觉弯起,并不掩饰话音里的勃勃兴致,“是我不对,以后有什么事,我一定先和你商量。”

      柳夕雾的脸有些发热,她不太敢和此时的孟冬荣对视,却还是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在她点头的这一刻,那些隐秘的往事似乎都已远去。就像在红岩、在火车上的那几日,他虽也常忧心她的身体,更多的却是觉得安宁。

      她就如同初阳下的氤氲晨雾,看似朦胧不可触及,可当真正走入这片雾霭时,拥过来的却只有温柔。

      孟冬荣抚了抚自己虎口的茧,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是独属于少年时期的印记。

      他的声音平和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文伟哥提到的那人是我的师兄。他是我父亲战友的儿子,也是我父亲最得意的门生,在傅家叔父牺牲后,还差点成为了我的义兄。”

      “我选择从医后,他就彻底跟在了我父亲身边。半年前,他亲自出面检举了我父亲...” 孟冬荣顿了顿,下意识不想把那些对他父亲的诬告展现在柳夕雾面前。

      “党派之争。” 柳夕雾脑海里瞬间浮现起这个词语。

      作为家族全力培养的联姻工具,侯府学堂也特设了先生传授她们一些朝堂之事。只不过教给兄长们的是实打实的为政手段,教给她们的,则是如何借夫家之力延续侯府的辉煌。

      那些权谋争斗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柳夕雾不禁蹙紧了眉。

      所以他的父母是被流放了吗?柳夕雾想起在大巴上那个看起来坚定又脆弱的孟冬荣,心中一酸,忽然不忍再继续问下去、听下去。

      她很突兀地启唇,顺着孟冬荣的停顿接了下去,轻描淡写地跳过了这个话头,“其实我有些怕黑的。” 所以你要尽快解决,我也相信你能很快解决。

      孟冬荣奇异地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顶多一周。”

      孟冬荣确实还不知道该怎么给柳夕雾讲述那些往事,在他心里,他其实一直把柳夕雾当作枝头娇嫩的花。即使她有梅的傲骨,也不妨碍他不舍她经受风雨,又何况那些沉重得、曾经差点将他也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恶意?

      “这段时间,就先留着客厅的灯吧。今晚早些休息,明早我回来接你。”腕表的时针指向九,孟冬荣也跟着起了身,暖黄的光在他的发顶晕出金色的光圈,他的身上也不再有那迫人的寒意。此刻的他,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孟冬荣。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柳夕雾,目光里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眷恋与不舍。

      柳夕雾情不自禁地仰头,对着他笑了笑,“明天再见。”

      “好梦。”道了这句,孟冬荣不再迟疑,迈步出了房门。

      他径直回了医院,第一时间去了住院部钱立的病房。这是他枪里即将上膛的、最重要的一颗子弹。

      他原以为其余人早就离开,却不想盛逸骏还在那里。对方见到他,还有些惊讶,挑眉问,“怎么回来了?”

      “我想把手术再提早些,所以今晚先来重新给他做个M型超声。” 孟冬荣侧首问,“后天手术的话,你这边可以吗?”

      “我都可以。”盛逸骏跟着他走了进去,“最近手上的重症就他一个。”

      “那就定在明后两天吧。”孟冬荣弯腰打开仪器,“你今晚值班?”

      “正打算回去。”盛逸骏不知想到了什么,虽是问着话,语气却是肯定的,“你这些天是准备住医院?”

      他双手抱胸靠在墙边,即使不是第一次见到孟冬荣有条不紊的动作,也依旧会被他的利落和精准惊艳。

      孟冬荣点点头,略带几分自嘲,“本就在舆论风口,哪里能再给人留话头。”

      想到柳夕雾那句怕黑,他不自觉锁紧了眉头,思绪也跟着飘远,不知道留灯能不能解决她的困扰?

      “住我家吧。”盛逸骏像是知道他在烦忧什么,话音却依旧冷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这是我们回国的第一次合作,我可不能放任我的搭档休息不好。”

      孟冬荣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去问什么“担不担心连累”的话,只看似无奈地颔首道谢,“看来这次要欠你个大人情了。”

      在这样的时刻,能有这样一位挚友伸出援手,是他的幸运。想起盛逸骏父亲的身份,孟冬荣心头的感激又重了几分。

      “放心,不会轻易放过你。”盛逸骏挑眉,声音里也带上了笑意,打破了病房里原本有些凝重的氛围,“我先回办公室了,等你这边结束了我们一起回去,我只带了一把钥匙。”

      说完这句话,他便利落地转身离开了病房。两人的影子在瓷白的地面短暂地交叠,竟难以分清谁是谁的。

      他们本就是同一类人,家世傲然、年少成名。

      他们接受时局变动带来的暂时性的阴霾,并不代表着就畏惧那些趁机搅弄风雨的小人。

      问“怕不怕被牵累”,担心“会不会被牵连”,那是对自己、也是对对方的侮辱。

      ————————————

      医院后墙的月季刚冒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还带着清晨的露珠,仿佛在预示着新的生机。

      孟冬荣与柳夕雾二人刚拐进侧门,看门的王大爷便从那有些模糊的玻璃木窗后探出了半张脸,镜片上蒙着的朝露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他依旧眯着眼,尽职尽责辨认着来人,“诶,是小孟?都说你要结婚了,这就是你对象吗?”

      即使不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称呼她,柳夕雾的耳垂还是瞬间烧了起来,像是被夏日的骄阳亲吻过,泛起一抹艳丽的红。

      她听见孟冬荣清朗地应了声,“是,王伯。”

      柳夕雾更觉脸热,不禁默默加快了些步子,仿佛在逃离这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围。

      孟冬荣却始终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侧,维持着一拳的距离。这个距离,既不出格,又能保证能在第一时间将人护在身后。

      两人先去了三楼孟冬荣的办公室,清晨的医院格外安静,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肆意飞舞,仿佛在跳着一场无声的舞蹈。

      而唯一的伴奏,就是他们的脚步声。柳夕雾的指尖轻点,像是在应和这支舞。

      “我先听一下。”孟冬荣将铜制听诊器握在掌心,直到金属表面都染上了他手掌的温度,才敢让胸件触到柳夕雾的胸口。

      明明是重复过不知多少遍的简单动作,却惹得他的掌心出了汗。莫名的紧张在心口蔓延,孟冬荣的喉结重重滚动。

      “凉吗?”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尾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声音轻柔而颤抖,仿佛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一个易碎的梦。

      “凉吗?”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尾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在他指尖探过来的瞬间,柳夕雾就情不自禁地倒吸了口气。她的肩胛骨下意识收拢,像只警觉的雏鸟,却又很快被她克制着打开。

      听见孟冬荣的问话,她摇了摇头。发丝晃动间露出耳后的肌肤,一片粉红,恰似春日里初绽的桃花,娇艳欲滴。

      听诊器滑向右下肺时,孟冬荣屏住了呼吸,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消毒水的气味与她发间若有似无的皂角香缠绕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他听见来自胸腔的、自己的心跳声和耳畔她的心跳重叠,像春日溪流里交缠嬉戏的双鱼,分不清彼此,莫名缠绵。秒针走动的滴答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吸气——”孟冬荣的喉结重重滚动,干涩的喉咙艰难地发出指令。他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听诊器边缘,金属的凉意与掌心的潮热形成鲜明对比。

      柳夕雾顺从地深吸,胸腔微微鼓起,带动着他悬在半空的指尖轻轻震颤,那细微的触感顺着手臂一路窜到心口,烫得他几乎要拿不稳器械。

      “要比之前好很多了。”孟冬荣克制着尽量平缓地收回手,可嗓音却克制不住得喑哑,带着砂砾般的质感,“但还是要拍个胸片。”

      他垂眸整理着听诊器的胶管,余光瞥见她大衣领口滑落的一缕青丝,在锁骨处蜿蜒成一道柔软的弧线,突然觉得喉间发紧,不得不别开脸去。

      “好。”柳夕雾垂着头,有些僵硬地扣上大衣的扣子,纤细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着。

      这不是孟冬荣第一次这样替柳夕雾诊断,却不知为何,要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来得更让人紧张。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丝别样的气息,让两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变得急促。

      穿蓝布袖套的小护士端着治疗盘进来时,正撞见孟冬荣探手替姑娘撩起垂进大衣的长发。两人的动作不算亲密,却透着一眼便能感受到的温柔,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小护士的治疗盘“当啷”一声磕在门板上,清脆的声响惊得两人同时抬头。

      “我来清理医疗垃圾。”小护士赶紧解释,脸颊涨得通红,说出来的话也跟着结巴了起来,“孟医生早,同志...你也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治疗盘,余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着眼前的两人。柳夕雾耳尖泛红的模样,与孟冬荣耳后可疑的红晕,让她八卦的心思瞬间沸腾。

      “早。”得益于身高,没人发现孟冬荣发红的耳尖。“那我们过去?”温和的嗓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隐秘地泄露了他的心思。他率先走向门口,刻意放慢的脚步也跟着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嗯。”同样羞窘的柳夕雾没有察觉,她抚了抚鬓发,对着小护士点点头后,便跟着孟冬荣离开了办公室。

      与来的时候相比,她的步伐略显急促,也幸好同行之人也在慌乱,不然她强行掩盖住的那点儿情绪早就暴露无疑。

      医院比柳夕雾预想得更大,曲折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墙壁上的海报有的已经微微泛黄,边缘卷起,上面画着人体的解剖图和一些疾病的介绍;病房里传出的咳嗽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医院特有的嘈杂氛围。

      柳夕雾跟在孟冬荣身侧,对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感到新奇。走了大概六七分钟,他们才到了地方。

      铅门闭合前,孟冬荣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下来,抚平了柳夕雾的紧张,“贴着板站好就行,别害怕,我就在外面。”

      他退出房间,在铅玻璃后比了个“吸气”的手势,白大褂下的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衬得他多了几分清冷,也更贴近他身上那股雪松般的气息。

      柳夕雾照着他的指挥吸气,脑海里却忽然闪过那颗长在他喉结边的漂亮小痣。是什么时候见到的已然忘记,却在此刻蛮不讲理地撞进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柳夕雾觉得今天的自己好奇怪,明明该记挂着自己的病,该去思考怎么安慰知道真相后的孟冬荣,可她的心神却全被那些细节牵着走。

      而等她回神时,胸片也已拍好了。她轻轻叹口气,在孟冬荣的示意下走到他身边。

      “右肺有点炎症。”孟冬荣举着刚显影的胶片,观片灯的冷光映着他的侧脸,勾勒出他如雕塑般精致的轮廓。

      他的指尖划过柳夕雾的右肺阴影,“不过还好,不算严重,我们现在去抽血。”

      柳夕雾垂眸听着孟冬荣的话,心里只为孟冬荣没有发现她命不久矣而庆幸。

      冷宫里唯一一次太医来诊,对方也说的“很快会痊愈。”

      她知道这次也会是同样的结局,却依旧希望他能晚点面对这个结果。哪怕是即将凋谢的花,也会贪恋阳光的温暖。

      X光室的铅门“咔嗒”打开时,药剂师张师傅正抱着药箱经过走廊。他一看见孟冬荣,就立马探究地看向了他身后,他刚听人说孟冬荣带了那小战士的妹妹来医院,正是好奇的时候。

      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纤弱的姑娘,长发被廊上的风揉得微乱,发丝肆意飞舞,却也衬得那张脸愈发漂亮,宛如一幅写意的水墨画。

      张师傅的老伴儿就在知青办,见过太多攀附知青的农村姑娘,可眼前人抬手捋发的动作,优雅而端庄,分明带着世家的端方。

      这与传闻截然不同的模样惹得他愈发好奇,那对佳人却已然走远,像是完全不知道、不在意暗处的打量,只沉浸在属于他们的世界里。

      张师傅望着他们的背影,微微摇头,喃喃自语,“这姑娘,看着就不一般。”

      到了验血处,柳夕雾默默地看着前一个患者被抽了满满一玻璃吸管的血,殷红的血液在透明的吸管里流动,让她不禁心生恐惧。

      她的指尖不自觉绞紧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些恐惧。

      她不愿将自己的害怕展现出来,不想再给孟冬荣增加压力。可在她坐下的瞬间,孟冬荣也跟着蹲在了她跟前。

      他微微仰头,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宛如一只优雅的蝴蝶停歇在静谧的湖面,“别看针头,看着我。”

      柳夕雾听话地垂下了眼,目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她的恐惧奇异地被平息了。

      针头刺入的瞬间,柳夕雾条件反射般咬住了下唇,贝齿陷进柔软的唇瓣,反倒激起更深切的刺痛。

      就在这时,落在膝上的手背覆上了一道温暖,柳夕雾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虎口处的薄茧。

      “疼就捏我。”孟冬荣轻声说,手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按压,动作轻柔,既像是安抚,也像是在尝试从她的脉搏里捕捉到她真实的情绪。

      护士的玻璃吸管不小心碰倒刻度比色管,两两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验血处格外突兀。

      孟冬荣却没抬头,目光始终关切地锁在柳夕雾的脸上。像是这世间的一切都不比她此时的情绪更重要。

      柳夕雾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被抽血的恐惧,她有些窘然地咬着唇,只觉得自己几乎快要被他灼热的视线烫伤。

      那目光里的关切与温柔,如同春日里的暖阳,将她层层包裹;也如同吐着嘶的蛇,一圈圈束住她的心...

      这远比被抽血更难捱,以至于结束的时候,柳夕雾情不自禁地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这么怕?”年轻男人的声音里含着笑,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了好了,都结束了,现在我们去吃早餐。”

      食堂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孟冬荣带着柳夕雾找了个角落坐下,打了两份早餐,有热气腾腾的米粥、松软的馒头、圆滚滚的水煮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他把餐盘放在桌上,将米粥推到柳夕雾面前,“喝点热乎的,暖暖胃。”

      柳夕雾接过勺子,轻轻舀了一口米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熨帖极了。

      孟冬荣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多吃点,你太瘦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馒头掰成小块,放在柳夕雾的盘子里。

      这是他在平县时观察出的。柳夕雾的用餐礼仪很独特,她几乎不会用唇齿去撕咬食物,于是在碰到馒头、饼这种大块儿的东西时,都有些无措,只能用筷子一点点分食。

      发现这件事之后,孟冬荣便也跟着养成了新的习惯:帮她提前分好。而每当孟冬荣这样做的时候,他的心都会奇异地变得柔软。

      像是在喂养一只小奶猫,孟冬荣的唇弯了弯,抬眸想问她今天下午的打算,却正看见她的舌尖轻轻舔过匙沿,更像温驯的小兽了。

      孟冬荣眼里的笑意更重,他忽然想起在平县时,她咳得缓不过来时,就是这样靠在床头,由他一勺勺喂着温水。那时他只想着照顾好她,如今却发现,那些琐碎的日常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

      大概在那个时候,他就很喜欢照顾她了。

      只不过她此刻的动作怎么带着几分僵硬?孟冬荣蹙了蹙眉,开口问,“手心怎么了?给我看看。”

      柳夕雾下意识攥紧了手,却在他的视线里又乖乖张开,细白的手心里突兀地生着几道浅红的月牙儿,是刚才验血时她太过紧张攥出来的。

      “今晚回家把指甲剪短些,好不好?”孟冬荣的声音里满是无奈,这已经是她不知第几次这样伤到自己了,她似乎很依赖用这种方式缓和情绪。

      孟冬荣在心里叹息,伸手在柳夕雾的伤处轻轻抚过,体温透过皮肤传来,像在熨平某种褶皱的心事。

      柳夕雾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触到他漂亮的指节,忽然想起昨晚他在阳台掐断杂草时的模样。那时的冷峻与此刻的温柔重叠,让她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我以后不会了。”年轻姑娘抿着唇,像是犯了错做检讨的小孩,眼巴巴地看着人,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没有任何约束力的承诺抚去对方的情绪。

      孟冬荣失笑,语气温柔得快要滴水,“不是怪你,只是怕你又弄伤自己。”

      阳光渐渐炽热,透过食堂的窗户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之间流淌着静谧而温馨的氛围,仿佛外界的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孟冬荣看着她专注喝粥的侧脸,突然意识到,因为有她在,原本无趣的一切琐事也都有了不同的感受。

      ——————

      孟冬荣将白大褂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入针的力度却轻得宛若羽毛飘落。

      “好了。”他起身,将隔断办公室的窗帘又拉开了些,让更多的阳光洒进来,“我就在外面。”

      他的视线扫过她还带着青的眼底,温声,“再睡会儿吧。”

      他的办公室里好像都是那股雪松味儿,被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包围着,柳夕雾竟也真得有些困了,她很快就合上了眼。

      而直到听见她的呼吸逐渐平缓,孟冬荣才出了办公室,准备去护士站将剩下的药也都拿过来。

      推门的瞬间,孟冬荣发现今天的护士格外热闹,里里外外站了好几层人。

      今早碰见他们的小李护士声音格外响亮,“你们都别再说那些酸话了,我都听烦了。我反正就是觉得他们配得很!男俊女美,站在一起就养眼...”

      话音断在孟冬荣推门的声音里,大概是背后议论人心虚,屋里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孟医生脸红啦!”科室的副主任带头打趣,脸上竟也一脸兴致盎然,“怎么,听见小李的话害羞了?”

      孟冬荣笑着抿了抿唇,不太想加入这场讨论,“说什么?我刚进来,没太听清。”

      别的科室来凑热闹的男医生眼睛一转,开玩笑般试探,“我们正在讨论呢,讨论我们的孟医生到底是不是见色起意?打报告这么急,其实是在红岩就瞧上人家了...”

      孟冬荣下意识想否定,却忽地想起昨日那句刺耳的“挟恩图报”,便也按耐下了心思,笑着点头。是那种他极少会在同事面前露出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屋里的人都有些惊奇。

      “是啊。”孟冬荣干脆肯定了这个说法,让他们讨论他,总比讨论她好,“既是一见钟情自然要早点定下来的,毕竟‘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嘛。”

      他难得这样促狭,副主任笑出了声,“小孟平时看着挺正经,该下手的时候倒是一点儿也不含糊!”

      周围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孟冬荣没有接话,只是任由笑意蔓延。

      他想起自己写给父母的家书,结尾似乎是这样说的。

      “儿子想照顾她终身。我虽还不太清楚有多少是为了恩情,但绝不只是为了恩情。”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照亮了他脸上的笑容,也照亮了屋内所有人含着不同情绪的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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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V了 我也松了口气 年后换了工作 很忙 写作状态一直不佳 又想在这本里进行新的尝试 结果就是越难越写出让自己满意的文字 前段时间都不敢打开评论区 觉得很对不起大家的喜欢 真的谢谢你们的包容和关心 这本书我一定会更完的 会尽快调整状态 先修再更新 更完之前不会开新书 再次谢谢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