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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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打翻的蓝墨水，顺着筒子楼鱼骨状的天井漫上来。
“对面住的就是逸骏。”孟冬荣侧开身子，让柳夕雾走在前面，“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了，他这人面冷心热，是个很靠谱的人。”
“所以之后要是有急事联系不上我，也可以去找他，他在住院部的办公室在四层，右手第三间。”
柳夕雾的心却还是像被什么坠着，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不算窄的楼梯上，在柳夕雾看不到的地方，孟冬荣虚悬在她腰后的手掌始终绷着劲。
柳夕雾夜间视物能力有些差，而现在天刚黑，还没到路灯打开的时间。
二楼的杂物堆像道丑陋的疤，半人高的纸箱斜插着豁口竹编簸箕，将本就不宽的楼梯截去三分之一，孟冬荣蹙眉正要提醒。
“小孟？你这是去哪儿？”爽利的女声突然从拐角炸开，“哟！这是你对象吗？真俊。”
见余琴已经伸手拉住了柳夕雾的手，孟冬荣赶紧迈步上前，“是的，余姐。她是夕雾，我们准备去食堂。”
“去什么食堂呀！人姑娘第一次来，这样哪行呢？”余琴不赞同地看了孟冬荣一眼，“你们这是刚回来吧？上车饺子下车面，走，去我家，我给你们单独煮碗面。”
孟冬荣还没来得及拒绝，余琴就已经拉着柳夕雾往回走了，“夕雾？我知道有种花也叫这个名字。你长得可真俊，我一看就知道你肯定是小孟的对象。”
她的话又急又响，还带着点乡音，柳夕雾被她牵着往上走，本还有些不自在。她踉跄着回头，正撞见孟冬荣贴着斑驳墙皮让路的窘态。年轻男人向来熨帖的领口蹭了灰，倒显出几分活人气，惹得她笑弯了眼。
算了，还是不为难他了。柳夕雾收回视线，“嗯，就是那个夕雾。”
“呀，声音也这么好听。”余琴笑着回头，“小孟你这简直是捡着宝了啊。”
孟冬荣眉眼都是温和的笑意，在柳夕雾身后毫不迟疑地点头应和，目光却在扫过柳夕雾泛红的腕间时凝住。
那截伶仃皓白上还留着暗色指痕，像雪地里落了几瓣红梅。
走廊尽头传来煤炉封火时的闷响，他下意识将人往身侧带了带，避开窜起的煤烟。
余琴见状更高兴了，她早就听说过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前些天也在替孟冬荣担心。毕竟他只身前往那个小战士的老家，又是个温和的性子，天然欠着人家，结婚这事儿是不是被逼无奈，还真是不好说。
结婚申请传了多久她就担心了多久，此时见到柳夕雾，见她完全不像传言里猜测的那样不堪，便也忍不住在心里唾了自己一口。
这个院子往上数几代，谁不是从泥土地里刨出来的，在北城待久了，别的没学会，倒是成了那种听风信雨、眼高于顶的讨厌人，真是太不该了。
想到这儿，她心中更是抱歉，对柳夕雾的态度也更加可亲，“夕雾啊，你喜欢吃啥面？我做杂酱面一绝，就没人说不好的，要不要尝尝？”
“她还有些感冒。”孟冬荣蓦地插话，“要不还是我给她做吧？” 他在国外多年，多多少少也学会了些简单菜，有琴姐指导大概味道也不成问题。
“去去去，你个外科大夫进厨房，我还反而提心吊胆的。”余琴拉开自家的门，转头对着柳夕雾又换上笑脸，“不能吃太油太辣是吧？姐给你做菌菇卤，保准鲜掉眉毛！”
屋里一个男人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到自家媳妇领着个俏生生的姑娘还有些纳闷，等看见孟冬荣时也依旧没反应过来。
瞧他这傻样。余琴好笑地看了自家丈夫一眼，“这是冬荣的对象，夕雾。”
梁文伟呐呐点头，四方脸憋得通红，半晌挤出句，“来...来了啊。”
一时所有人都有些好笑，柳夕雾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善意和亲近，她抿出一个笑，“您好。”
余琴是个爽利性子，知道自家丈夫等下也只能说出个“你好你好”，见不得这样温吞的对话，干脆指挥他，“行了行了，你去给小孟他们泡茶吧，顺便把柜顶那罐虾皮拿来。”
说完，怕孟冬荣跟着进厨房或者柳夕雾不自在，干脆把剩下两人也安排了，“小孟你去楼下帮我找找虎子，夕雾你和我进来吧。”
孟冬荣看了柳夕雾一眼，见她下意识往自己身边挪了一步，知道她还是暂时无法安然地独自留在陌生的地方，即使余琴夫妻表现出来的是赤|裸|裸的善意…
他的心口不禁一酸，忍不住去猜测柳夕雾究竟是经历了多少恶意和艰难，才会这样的没有安全感。于是竟也脱口而出，“她不会做饭，还是我来吧。”
啊？余琴诧异回头。她本来也不是要柳夕雾干活，只是想和她聊聊天。但她也被孟冬荣的话说懵了，这年头的姑娘，别说是村里的，就算是城里的也得跟着家里的长辈做家务。
这小姑娘听说家庭条件并不好，也没有亲生长辈在身边，怎么会不会做呢？但想起刚刚那软若无骨的、嫩滑的手，她又觉得是自己傻了，只这手也不是个能干活的啊。
才刚认识，又涉及到人家的伤心事，余琴不会没有分寸地深究。她摆摆手，正准备让两人安生待着，柳夕雾却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我帮您吧，我学东西还挺快的。”说着，她抿出了个极腼腆的笑。
余琴简直是要稀罕死了，瞧这乖乖巧巧的样子，看得她的心都要化了。她前半辈子想要姐妹，后半辈子想要女儿，都还没如愿。柳夕雾这模样简直是完全戳中了她对于这两者的所有想象。
于是她也顾不得孟冬荣的欲言又止，拉着柳夕雾就进了厨房，还顺手抄起了自家儿子望嘴时用的小板凳， “你就坐这儿，别离太近，小心烫着熏着。”
余琴穿上围裙，利落地从柜子里的面粉袋子舀出一碗面粉，“你想吃宽面还是细面？”
“我都可以。”柳夕雾坐在凳子上，一边回答一边回头对着孟冬荣轻轻地挥了挥手。
见她神色放松，孟冬荣也对着她挥了挥手，才转身往门外走去。
关门声刚响起，余琴立马停了嘴里的话，回头侧身看向柳夕雾，“夕雾，姐接下来说这话希望你别多心，反正我是一心盼着你和小孟好好过的。”
面对着那双仿若含着雾般的水眸，余琴轻轻吐出口气，借着揉面团的动作转了身。对着这双眼睛，她根本不忍心说那些话。
“这院里、甚至这四方城里，可能有很多人都不会乐意看到你们结婚。”余琴的声音轻了很多，像是带着怜。
“笨东西坏东西不愿意，是因为他们想折了小孟的傲骨，将他彻底困在笼子里，最好跌入泥里。”
“聪明人也不愿意，因为他们知道小孟不是池中物，都想在他身上下注。甚至既不愿意下注，却也不愿意这好处被人得了去。”
柳夕雾蜷在矮凳上看面团在余琴掌下翻涌，厨房暖黄的灯给女人鬓角镀了层金边。案板震动震落窗台积灰，纷纷扬扬的尘埃坠入蒸腾白雾，恍惚间像是回到前世小院看娘亲揉米粿的光景…
她有些失神。
“你瞧这面团，看着软和，揉开了才知道藏着多少暗筋。”余琴忽然将面团重重摔在案上，震得搪瓷碗里蒜末轻跳，“小孟这人性子就像揉透的面，外头瞧着温吞，内里早被摔打出了韧劲。”
门外传来铁皮玩具枪的咔哒声，余琴剁香菇的节奏忽然加快，刀锋剁在砧板上的脆响盖住压低的话音，“总之啊，院里那些碎嘴的，你别往心里去。且信他…”
透过蒸汽，柳夕雾专注地看着窗外的两个剪影。穿将校呢大衣的男人正弯腰同一个小孩子说话，孩子手里高高举着一个弹弓，怀里还抱着一把威风赫赫的玩具枪。
“孟叔叔！”童声突然拔高，惊飞树上的麻雀，“他们说你媳妇是...”
后面的字句被晚风揉碎，柳夕雾看见孟冬荣伸手抚了抚孩子的发顶，修长手指穿过翘起的呆毛，像是抚平一张皱巴巴的糖纸。
余琴探身推开气窗，“梁虎子！再皮今晚睡楼道！”
转头对上柳夕雾怔忡的目光，余琴沾着面粉的手突然也虚虚地抚过她发顶，“好姑娘，这砂锅虽烫手，煨出的汤才养人呢。”
柳夕雾仰头看着余琴，她很清楚，对方是善良的、热情的，但她之所以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能推心置腹地和她说这么多，只是因为孟冬荣。
他值得这样的关心。柳夕雾对着余琴笑着点了点头，“愿为西南风。”
幼童的欢快笑声正好盖过了柳夕雾的声音，这句话，除了她，大概没有人听见。
随着门锁转开的声音，虎子抱着铁皮枪从门外冲了进来，枪管上的红绸穗子一甩一甩的，点活了莫名沉默的空间。
男孩一路朝着厨房冲来，却又在餐厅猛地顿住脚步，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柳夕雾呆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把枪往地上一搁，脏兮兮的小手在裤缝蹭了又蹭，才从兜里掏出颗玻璃弹珠。
“姐姐，这个送你！”弹珠被虎子塞到柳夕雾手里，里头封着的彩色螺旋纹在灯光下流转，“这是孟叔叔刚给我买的，漂亮吧！”
自家儿子的话惹得余琴差点笑得打翻面碗，“小没良心的，还学会借花献佛了。我看你孟叔叔是白疼你了。”
“很好看，谢谢虎子。”在小男孩期待的眼神里，柳夕雾捻起弹珠对着灯光的方向。
暖黄光晕透过玻璃在她眼尾投下虹彩，却依旧不比她的眉眼更动人。
孟冬荣看着她，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颤，插在大衣口袋的手不自禁摩挲过另一颗琥珀色的玻璃珠。
那是他特意为她挑选的她的瞳色，此刻他却只想握在自己手里。
菌菇卤的鲜香漫过餐桌时，虎子已经蹭到柳夕雾腿边。小男孩眼巴巴地望着她，可怜兮兮地求，“我想和姐姐坐一起，我一定乖乖的，不弄脏姐姐的衣服。”
“什么姐姐，这是你孟叔叔的对象，你该叫婶…姨姨。”余琴敲了自家儿子一下，“和你爹一样呆头呆脑的。”
桌子另一头的男人闻言也不恼，笑眯眯地将虎子的小碗筷摆好，“虎子，来爸爸这里。”眉眼间是柳夕雾从未见过的、属于一个父亲的柔情。
“吃这个。”孟冬荣夹了一筷子炒豆芽放进柳夕雾碗里，唤回了她的注意力，“我尝过了，不辣。”
柳夕雾收回视线，凝在他如玉的指节，方才低低地应声，“嗯。”
见状，余琴和丈夫梁文伟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眼里同时交织着忧虑和欣慰。
收拾完碗筷后，梁文伟忽然叫走了孟冬荣，两个男人站在阳台的角落，几乎被阴影笼罩了个彻底。
柳夕雾看见梁文伟从裤兜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火光一闪，她好似也听到了对方散在夜风里的话。
“那人卡着你的结婚申请。”烟头在夜色里明灭，“现在医院没人敢给你签字…”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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