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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9 ...
“百货大楼八点关门,来得及。” 孟冬荣侧身,单腿支在地上。自行车是刚从别人那儿借的,后座的棉垫被他提前用毛巾细细擦过,还带着皂香。
“嗯。”柳夕雾有些生疏地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上了车,侧坐在后面。
孟冬荣见状往左边倾了倾身子,用肩膀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风。
怕她吃风难受,孟冬荣一路上再不曾挑起话题,两人安静地到了医院附近最大的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的玻璃橱窗映着暮色,柜台上的铁皮饼干桶摞成塔,搪瓷盆沿的牡丹花纹在灯光下泛着釉光,是比平县那个小供销社更繁华的存在。
柳夕雾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虽然这趟是为了给她备齐生活用品,但她自己并没有头绪该从何买起。
反倒是孟冬荣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上面清晰记着所有她可能会用的东西,他大致看了一遍,便有了方向。
“先买围巾。”说完,他示意柳夕雾和他去不远处的柜台。
今天是工作日,商场人不是很多,两人几乎立马就成了人群的焦点。
见状,柳夕雾默默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和孟冬荣的距离。她现在知道的事要比以前多很多,都是从和余琴的闲谈里学到的。
她知道这个世界很看重男女关系,除了特殊情况,即使是夫妻也不被允许在公共场合太过亲近,尤其是在有带着红袖|章的人在场的时候。
各色羊绒围巾在玻璃展柜里泛着柔光,价格栏的数字却让柳夕雾眉头轻蹙。下午她和余琴一起去买过菜,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物价,这条围巾绝不算便宜。
“天热了,用不上的。” 她按住孟冬荣欲掏布票的手,“我们还是去看别的吧。”
“早晚还是有些冷的,风从后颈灌进去,容易头痛,你如今受不得凉。” 孟冬荣的声音低下来,“选个喜欢的颜色,好不好?”
售货员从柜台后探出头,笑着往他们这边凑过来,“男同志眼光好啊,这围巾和女同志身上的大衣多配呀。而且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哪能没围巾呢?”
柳夕雾却还是不想买,孟冬荣察觉了她的反常,隐约猜到原因。
“不用担心价格,我不会乱花钱的。”他指向顶层那条嫩粉色的,“这个喜欢吗?”
柳夕雾却有些怀疑这句话,自从见面后,孟冬荣的做法并不像是个会省钱的人。她原以为是因为平县的东西便宜,现在从琴姐那里知道了物价和他的工资,才发现并不如此。
而她其实也并不是个很会算账的人。掌管着边疆马市的侯府并不差钱,比起教庶女算账,让铜臭气染了他们的作品,他们更愿意让自己人管理那些不得不给出的陪嫁。
就连琴姐都说,担心他们俩个不会过日子的人凑在一起乱花钱...
见他坚持,柳夕雾也不想在外人面前拂了他的意,便浅笑着颔首,“嗯。”
紧挨着的是搪瓷制品区,孟冬荣精准报出她需要的,“挑个水杯吧,在家里用的那种。”
柳夕雾扫视一圈,只看见最上层有素白的瓷杯,她踮脚去够,纤细的身子摇摇晃晃。
孟冬荣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腰侧,触感轻得像掠过一片雪,却让两人同时僵住。
“拿两个吧。”孟冬荣的喉结动了动,指尖从她腰侧移开,却再也没回到原来的位置,一直维持着虚虚扶着的状态。
最后一站是棉布柜台旁的成品床品区,两人正弯腰在看,忽然听见有人喊孟冬荣的名字。
两人几乎是同步回了头,穿藏青大衣的男人正抱着铁皮盒挤过来,夕阳模糊了他的镜片,也模糊了他的脸,“孟冬荣!真的是你!”
孟冬荣好一会儿才辨认出对方是在北城大学进修时期的同学周明远,如今好像是在北城一家医院的心外科,他刚回国那段时间还听老师提起过他,似乎是刚添了第二个孩子。
“明远。”孟冬荣抬手拒绝对方他递来的烟,“好久不见,听说你刚添了千金,恭喜。”
周明远的目光自从走近了就一直在两人之间打转,闻言笑着摆了摆手,“哪比得上你呀。我们上次聚会还说起你呢,我们班最小的师弟也到了成家的年纪,禹城还说想给你介绍对象,没想到你已经有佳人相伴了啊。这是你对象?你小子,艳福...”
“是的,她是我妻子。”孟冬荣察觉到了周明远话语里的轻佻,眉头微蹙,“明远,我们还有事,先不聊了。”
原以为说到这儿,对方多少会识趣些,不想周明远竟还伸手想要拦两人的去路,“啥事儿这么急啊?301还给你排了手术吗?”
眼见他的手快要触到柳夕雾的肩了,孟冬荣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腕,语气猛地冷了下去,“我们大概还没熟到这个程度。”
周明远愣住。他印象里的孟冬荣是个性格很好的人,之前念书的时候,从不仗着家世欺人,反而还很乐于帮助别人,和四方城那波人截然不同。
也是,家里发生这样大的变故,哪能还一副没有七情六欲的神仙样子呢?周明远自以为窥见了孟冬荣变化的原因。
他转了转被孟冬荣握住的手腕,语重心长,“你现在这样也好,凶一点才能护住自己。你现在怎么样?要是有什么为难的,可以和我说...”
孟冬荣又怎么会听不出对方假惺惺的关心,他放开手,夕阳模糊了他眼底的不屑,“确实有个小问题需要你帮忙。”
“什么?”周明远瞥了眼始终安静站在孟冬荣身侧的柳夕雾,假装不经意地说,“虽然之前在学校成绩没你好,但这几年历练多了,倒也升上副主任了,也不是什么大医院,就是东城那边的民生...”
“原来你在民生啊,真巧。”孟冬荣微微低头俯视着周明远,“那麻烦你帮我和你们院长说一声,我最近的确没空,去你们医院授课的事估计至少得等到下半年再说了。”
周明远准备好的话全被他自己咽了回去,激得他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咳咳咳...冬荣你说什么上课...”
他的明知故问没人回答,而等他终于咳完抬起头,却早已看不见那两人的身影。
大楼外,孟冬荣推着自行车,提起了刚刚那个插曲,“读书的时候也许惹到了很多人的眼,但下次遇见这种事,不用为我退让。”
他侧头看向柳夕雾,眉眼还残存着几分锐意。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还能留在这里,除了那些博弈之外,更多的其实是因为他会的技术目前在国内目前无人可替。
其他的他尚且可以退让,但他邀请她来北城,不是为了让她受制于人的。
他该是留意到了她的厌恶,以及被硬生生按捺下去的退避。柳夕雾将视线从他被风吹起的衣摆收回,落到他那双难得深邃而严肃的眸上,郑重地颔首,“好。”
闻言,孟冬荣的眼底重新涌上了笑意,他停下步子,将车子倾斜成适合她的高度,“走吧,我们先回家。明天的事,我还有些地方要提前和你商量...”
这一次再上车柳夕雾就熟练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不经意,她坐得离孟冬荣近了很多。随着车子前进,她瘦削的肩膀若即若离地触着他的后背。
自行车惊起巷口的落花时,暮色已逝。柳夕雾抱着纸包坐在后座,看他们的背影被路灯拖出长长的影子,“孟医生,玉兰下一次开花会是在什么时候?”
车铃叮地响了一声,孟冬荣的后背微微发僵,却克制着没回头。
百货大楼的灯光在身后渐远,两个茶缸在车筐里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响。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柳夕雾都要以为自己刚刚的话是不是没有被听到的时候,自行车却在路边停了下来。
孟冬荣示意她看头顶的玉兰,声音很轻,“在春天降临的第一刻。”
车轮重新转动,夜色朦胧中,两人交叠的影子就像两株在春寒里相互依偎的玉兰。
枝头虽尚未开花,却已在土层之下,悄悄埋下了整个春天的期待。
————————————
钱立的手术定在了孟冬荣回北城的第二天一早,他依旧先亲自给柳夕雾扎上了针,才动身去手术室。
雾气在窗玻璃上凝成细流,柳夕雾望着孟冬荣消失的走廊拐角,有些失神。这一场战役,关乎的不仅是黑崽一家。
护士李琳抱着病历本从门口经过,又在看清屋内的景象后笑着倒退回来,笑容里尽是暧昧,“柳同志,早呀!我们护士站的人都在赌呢,赌你痊愈前孟医生能不能换给我们一个‘完成本职工作’的机会。”
“你给我透透题吧,孟医生什么时候能放心我们给你扎针呀?”李琳对着柳夕雾眨了眨眼,虽是打趣,却也能听出带着亲近的善意。
柳夕雾还是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玩笑,她弯了弯唇,有些生疏地回应,“等会儿就要麻烦你们了。”
孟冬荣今早和她说过,这场手术很有可能会一直到下午。想到黑崽,柳夕雾不禁蹙紧了眉心,担忧地注视着孟冬荣离开的方向。
李琳却以为她是在担心孟冬荣,捂嘴偷笑了几声后才带着顺手收拾的医疗废品离开了办公室。
住院部四楼正北方,十五支碘钨灯在手术室天花板投下惨白光晕,将刷着绿漆的墙面照得泛青。
手术室铁门闭合的瞬间,孟冬荣的指尖在麻醉机刻度盘上顿住,余光里,神外实习医生陈高勋已经把同一把手术刀擦拭了五遍。
对面,盛逸骏也正在用酒精擦拭骨凿,搪瓷盘里的手术器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口罩上方锐利的眼尾线条。
“高勋,递一下脑压板。”孟冬荣的声音切开寂静,他状似无意地用手术刀在搪瓷盘上敲出三声短响,这是他和盛逸骏在米国约定的预警暗号。
米国那边的大多数人对他们的态度都很差,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打心眼儿里鄙夷的华人比自己更优秀,便会在某些时刻做一些无伤大雅、但极恶心人的小动作。
才回国半年,就再一次听到了熟悉的节奏,盛逸骏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顿。他抬眼,眉峰微挑,目光与孟冬荣相交,完成了一次无声对话。
“体外循环预充准备。”孟冬荣的指令落下时,橡胶管爆裂的气流带着汞味扑面而来。他早注意到心外管道接口处的粘合痕迹,此刻也不觉得意外。
外科医生的眼睛是能看见器械上的每道呼吸的,孟冬荣的眼里闪过一丝讽刺。几年不见,他远比之前更加傲慢。
“谁检查的这个仪器?下台自己主动找我认责。”盛逸骏的声音很冷,说话时手腕翻转,手术刀在指缝间划出半弧,带着凌冽的杀气。
也不怪他如此,于医生来说,手术室即是属于他们的战场,陈高勋的行为也无异于背叛。之所以不立马揭发,不过是为了抓住更大的把柄。
确定剩余的仪器都就绪后,孟冬荣对着盛逸骏点了点头。隔着手术台,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步,眼里也都是绝不动摇的坚定。
对于眼前这场战役,他们都只允许一个结局。
手术室外,华国健康报的记者郭正志正举着海鸥牌相机调试镜头,他是偶然听说了这场手术,了解到这可能是国内第一例高难度多科室联合手术后,特意赶来采访的。
他的膝上摊着一个采访本,上面记着从实习医生们那里打听到的手术难点,纸上每一个词语对于他来说都是极其晦涩的,“抗凝治疗无INR监测”、“ 鼓泡氧合器易致溶血”...
郭正志头疼地挪开视线,静静观察这场报道另一个重要的部分——病人家属。大多数时候,比起专业性的名词术语,读者更关心的其实是这场手术里的“情”。
虽如此,但他也不至于为了出稿在此时打扰家属,便也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和他们一起等待手术的结束。
离郭正志最近的是钱立的妻子苏婉,她几乎要把搪瓷缸攥出指印,缸里的红糖水已彻底冷了,她却无暇顾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门上方的“肃静”,那盏红灯像是悬在嗓子眼的烙铁一样堵着她的呼吸。
指针规律的转动声里,她的耳畔忽然响起丈夫出事前的期许,“等今年夏天,就让娘带着黑崽过来住一段时间。咱们来北城这么久了,也该去看看天安门、爬爬长城、尝尝全聚德的烤鸭到底是啥味儿了...”
丈夫的声音犹在耳畔,他此时却躺在病床上生死未明。苏婉的眼框火辣辣地疼,早就流不出一滴泪来。
郭正志有些不忍,又把视线转向病人的寡母沈秀兰。
对方显然是个很精神、很能干的老太太,靛蓝布衫虽洗得有些发白了,全身上下却无一处不是整洁干净的。即使到了此刻,也依旧将那头白发挽得齐齐整整。
她的手指正反复摩挲着一枚肩章,袖口露出的半截补丁明显是用儿子穿旧的军裤改的。色彩突兀却针脚整齐,更像是一位母亲刻意选的、离儿子更近的颜色...
比起痛哭,这种沉默更让人觉得沉重,郭正志看得更难受了,干脆拿着相机走到了手术室的木门旁。
盛逸骏的手术刀划开头皮的瞬间,郭正志也用相机定格了这个画面。
透过双层玻璃,只能看见医生悬在半空的手和纱布下渗出的点点血迹,但那像素白宣纸上红梅绽放的画面依旧有着一种绝望的美感。
作为记者的郭正志很满意自己捕捉到的画面,手术室内,孟冬荣却蹙紧了眉。
心电监护在几息前显示钱立的心率突然升高,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意味着钱立还是没能躲过开颅导致的心脏应激。
“吸引器准备。”孟冬荣朝着贺洪伸手,管道却是由陈高勋递来的。橡胶管里的医用棉团位置明显异常,蓝色粉末在灯光下泛着荧光。
指尖触到石蜡油的滑腻时,孟冬荣已经确定了这个实习医生堪称稚嫩的招数:神外吸引器可能失效,心外管道大概也被堵塞。
竟还给他时间启动备用循环?设计他之前连他的背调也不做的吗?
“启动鼓泡式氧合器。”孟冬荣的声音依旧沉稳,这番堪称可笑的设计根本引不起他哪怕一丁点儿的情绪起伏。
随着他的指令下达,鼓泡式氧合器在不锈钢支架上开始运转,气泡在储血罐里炸开的声音与钱立紊乱的心电图形成诡异的和鸣,像是死神的宣战。
而听清孟冬荣的话的盛逸骏几乎是立刻就懂了他的意思,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他毫不迟疑地将开颅刀换成了骨膜剥离器。
这是心外与神外联合手术的心照不宣,更是他对孟冬荣判断的百分百信任。
站在手术台边的陈高勋的手却抖得像筛糠,孟冬荣依旧只是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在监控心脏血压的同时,用小指勾住体外循环机的气囊。
汞柱的真实波动透过手套传来,200/110mmHg的虚假数据下,真实血压正维持在120/80mmHg。
“右侧横窦受压。”盛逸骏的刀尖精准地停在距乙状窦两毫米的位置。
陈高勋几乎全场都关注着孟冬荣,他看见孟冬荣的手在体外循环机前悬停了三秒,拇指和食指突然收拢。
随着他的动作,体外循环机的嗡鸣声陡然变调,陈高勋本就紧绷的神经似乎也被他捏在了指尖。
若孟冬荣在此刻揭穿他在管道里涂抹凡士林的行径,他一定会成为第一个被送上军事法庭的实习医生。
孟冬荣并没有心思分给他,盛逸骏的手术刀几乎在同时切入,精准避开了被石蜡油润滑过的脑血管壁。
“室间隔穿孔直径3毫米,位于膜部。”孟冬荣用止血钳夹住涤纶补片。
这是从上海医药公司特批的进口材料,在物资匮乏的华国比黄金还珍贵,包装上的外文标签已经泛黄,却承载着生的希望。
他的指尖轻点患者胸前,通过触诊再次确定室壁瘤位置,掌心下是来自钱立心脏的微弱震颤,“左心室壁运动减弱百分之十五。”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只有彼此能听懂的担忧。在这场战役里,他和盛逸骏就是定海神针,他们慌了,其他所有人都会跟着乱起来。
盛逸骏放下手中的仪器,声音也有些哑,“你尽管做,换我守着。”
两人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手术台,松枝绿与雪青色在碘钨灯下交融成斑驳的迷彩。
孟冬荣重新垂首,手中的镊子精准地夹住缝线,在没有超声引导的手术台上,他只能依靠指尖的触感和脑海中的解剖图谱行刀。
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钢丝绳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带着钱立坠入深渊。孟冬荣更加谨慎了起来。
外科有句名言,外科医生的手指才是最好的超声仪。此刻,孟冬荣就正践行着这句话。
他的指尖在患者胸前缓缓移动,仿佛在弹奏一曲无声的生命赞歌,每一个音符都是对生命的敬畏。
郭正志透过窗户看见两人时不时的对视,盛逸骏的眉峰微挑,孟冬荣的睫毛轻颤,这对医生风格的迥异在此刻也能显现。
但这对搭档也默契到无需言语,如此复杂的手术,他们的交流有些时候甚至仅需要一个眼神。
郭正志握着海鸥牌相机的手有些发抖,取景框对准的那对年轻男人,像极了他早年在协和医院见过的那幅西洋油画《外科医生》。
油画里医生们穿着燕尾服,华丽而浪漫,但却远不及此刻来得震撼。
白大褂、松枝绿,这才是最能令华国人最安心的色彩。
“郭记者,您喝茶。” 心外护士长兰秀华递来搪瓷缸,提醒明显入迷了的郭正志,“您别拍得太清楚,免得领导说咱们宣扬资产阶级腐朽作风。”
郭正志这才回神,本想顺着这话往下说几句,让对方安心,一回头却将那些措辞忘了个干干净净,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走廊尽头的木质门框里,一个年轻女人正缓缓迈步出来。
晨光从她身后的气窗斜切进来,在她米白色的大衣上镀了层柔金,墨色的长发被她用一个素色发圈松松绾住,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美。
眉心的朱砂痣在苍白肤色下格外鲜明,竟比戏台上唱《牡丹亭》的旦角还要端丽三分。
好一副活色生香的仕女图。郭正志屏住了呼吸。
“柳同志来了。”护士长兰秀华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清来人后笑着迎了上去,语气比先前温和许多,“饿吗?孟医生进手术前还说等会儿让我先带你去吃饭。”
“劳烦您惦记。”柳夕雾还记得这个总是对着她笑的中年女人,“但我还是等他一起吧。”
记者的本能让郭正志不自禁举起相机对准了她,取景框里有着更动人的细节。她睫毛上凝着的水汽随着她低头恰好落在眼尾,像一滴悬而未落的胭脂泪。
郭正志忽地想起古籍里那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在今日之前,他原以为只是文人虚笔,却于今日在这素衣淡抹的女子身上窥见了真章。
明明从打扮上与旁人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同,可偏就只有她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画中人。
光爱她,风也爱她。春风穿堂而过,吹起她的鬓发、鼓起她的衣摆,又给她增添了几分将要乘风而去的缥缈。
怎么会有美得这样特别的人,郭正志恨不得将每一帧的她都留下。
“兰姨。”柳夕雾坐到了沈秀兰身侧,将饭盒重新放到了两人之间,“您还是要吃点东西的,黑崽爸爸还得您照顾呢,还有黑崽...”
话到此处突然顿住,柳夕雾转身望向雾气朦胧的玻璃窗,将后半句咽回喉间。她最懂失去至亲之苦,实在不愿意将这个假设安在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身上。
郭正志的笔尖在采访本上停顿了一会儿,最终落下一行小字,“她站在光里,连忧虑都成了诗。”
后半程,他的视线虽还对准手术室,注意力却全部分给了身后的对话。
他是个很敏锐的记者,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的关键:这个年轻女人好似并不是病人家属,而是里面那位心外医生的对象。
而他们的相遇似乎还是一个巨大的巧合?这不就是他想要探索的“情”吗?
郭正志果断转身,礼貌地将自己的记者证递给那位年轻姑娘,“同志您好,我是华国健康报的记者郭正志,请问您现在方便吗?我对您刚刚说的事很感兴趣,我们可以聊一聊吗?”
护士长兰秀华已年过四十,又常年和各种人打交道,只几个照面就毫不费力地察觉到了柳夕雾对于除了孟冬荣以外的所有人的戒备,也看得懂孟冬荣对柳夕雾的在意,哪里敢让人在自己眼皮子下被带走?
她刚想替柳夕雾解围,却不想柳夕雾只看了眼记者证便起了身,“可以的。”
即使两人只是在走廊尽头对话,兰秀华依旧觉得紧张,好在这个采访并没有耗费太多的时间,两人很快就回来了。
而返回来的郭正志却不再像最开始那样镇定了,他几乎是头也不抬地在自己那个硬皮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像是有了什么无法等待的灵感。
十二点三刻,在众人安静的等待里,手术室门口高挂的、令人心惊的“手术中”的红灯终于熄灭。
铁门滑开的声响惊动了在场所有人,苏婉是第一个起身冲过去的,柳夕雾扶着沈秀兰紧跟其后。
也许是太急,苏婉踉跄着撞进了盛逸骏怀里,后者几乎是下意识抵住了她,又在看清是谁后切换成了扶着她臂的姿势。
“手术成功了,现在就看术后二十四小时了。”孟冬荣对着苏婉宣告结论,视线却穿过人群,落在靠墙站立的柳夕雾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撞在一起,眼底是对对方毫不掩饰的关怀。
“钱立家属来办公室。”盛逸骏抽出病历本,眼角余光扫过这两人,忽然压低声音打趣,“你们之间没隔着银河。”所以不用在这儿用视线缠绵。
孟冬荣喉结动了动,见盛逸骏接手,便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柳夕雾身边。
“饿了吗?”他的声音带着手术结束后的疲惫,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怎么不先去食堂?”
“想等你一起。”柳夕雾回答,“而且我也很担心兰姨。”
“我没事儿,黑崽爸爸的手术也很成功。”孟冬荣见柳夕雾依旧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抚了抚她的头顶,“怎么,吓着了?”
柳夕雾看着众人离去的方向,轻声说起刚刚发生的事,“我接受了那位记者的采访。”
孟冬荣脸上的笑意很明显地顿了一下,但他也没再重复说那些劝阻的话,只无奈地笑问,“我无法控制他写什么,红岩的人大概也是能看到健康报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柳夕雾仰头看着孟冬荣,在心里默默补充后半句,“反正我大概也是等不到红岩的发现我的不同的。”
怕孟冬荣察觉异常,柳夕雾赶紧追加后半句,“郭记者还问可不可以给我们拍合照,我还没有答复他。”
不知道接受过多少次采访的孟冬荣自然知道郭正志的意图,但见柳夕雾的颊上浮着羞,忽地生出了些促狭的心思,便故作疑问,“哦?为什么?”
夸自己是件很害羞的事,但夸别人不是,柳夕雾毫不迟疑地作答,“因为你长得很好看。”
她眼里的认真勾得孟冬荣的心重重一颤,他脸上的笑意更重,几乎是脱口而出,“那还是不及夕雾的。”
周围的一切突然彻底远去,柳夕雾受惊般地垂下眸,长睫如蝶翼般扇动,孟冬荣站在她对面一拳的位置,视线始终未曾离开。
返回的郭正志情不自禁地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两人,只觉得不会再有比此刻更赏心悦目的画面。
自从知道他们的故事后,他就比任何人都更想看他们修成正果。
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细长的影子,若即若离,也缠绵悱恻。
郭正志的脑海无法自控地浮现起一句话,“这段堪称阴差阳错的相遇里,也有人命中注定般被种下了尚未说出口的春。”
——————
术后第六个小时的警报声像把生锈的钢锯,在夕阳余晖里拉出刺耳的裂痕。
孟冬荣正在值班室用纸笔计算心脏补液量,合拢钢笔的瞬间,他已通过警报频率判断出钱立的情况。连续的蜂鸣声意味着病人的心率已跌破每分钟四十次,或是血压即将归零。
无论哪一种都是危急的,走廊尽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盛逸骏的白大褂带起的风撞开值班室木门。
两人对视的瞬间便也达成了共识——开颅术后的脑水肿压迫上腔静脉,引发了心外最危险的并发症。
果然,当他们疾步走进病房时,就见到钱立的指甲发绀,指尖的青紫色透着浓重的不祥。
孟冬荣与盛逸骏同时伸手,前者的掌心覆在患者胸骨左缘第四肋间,感受心尖搏动的位移。比正常偏右一点八厘米,是心包积血导致心脏逆时针旋转的典型体征。
后者的拇指则按在了钱立的胸骨上窝,指腹能清晰感知到颈内静脉的异常充盈,那触感甚至有些像即将爆裂的橡皮管。
“心包积血一百五十毫升以上。”孟冬荣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在监护仪的蜂鸣中格外清晰。
窗边的监护仪屏幕上波形显示模糊,孟冬荣只能凭指尖触感换算精确数据。这份手感是他面对复杂并发症唯一的“秘密武器”,也是他带着病人穿越死神的封锁线的唯一依仗。
“必须立即穿刺。”孟冬荣将空针捏在指尖,针头在碘钨灯下泛着冷光。
他进针的角度比教科书标准多了三度,赶来的心外实习生恨不得把脸凑过去观察。
“肾上腺素零点五毫升,静推。”孟冬荣和缓的声音唤回了负责监护钱立的助理医师的冷静,他回到两人身边准备帮忙打下手。
但这里已经用不上他了,盛逸骏几乎是在孟冬荣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撕开了安瓿,被铝盖带飞的药液在搪瓷盘里溅出细小的弧。
没有微量泵,只能靠数秒来控制推注速度。盛逸骏的拇指与食指捏着针栓,每秒推进零点一毫升,以确保药物沿静脉壁匀速扩散。
鼓泡式氧合器在墙角发出浑浊的轰鸣,气泡破裂声与钱立紊乱的心电图形成诡异和鸣。
孟冬荣的右手仍按在患者胸骨上窝,感受到上腔静脉压飙升的同时,左手跟着转动体外循环机的调速阀。
金属齿轮在掌心转动,有很明显的、岁月侵蚀的粗粝触感,却比任何精密仪器都更让他安心。
手上的空针突然生出些阻力,暗红色血液涌进针管的瞬间,孟冬荣的手腕精准地逆时针旋转十五度。这是他在显微镜下练出的肌肉记忆,能让针尖避开最危险的冠状静脉窦。
盛逸骏立刻用上止血钳,钳口咬合的力度通过指尖相触的震动传递,轻三分则漏血,重三分则夹闭冠状动脉。
两人的手肘相抵,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支撑,这是他们在米国联合抢救复合伤患者时,用时间磨合出的黄金角度,也是他们站在这里的原因。
“血压50/30!” 围观学习的贺洪声音带着颤。
孟冬荣却依旧冷静,他扫了眼水银血压计,汞柱像退潮的海水般下沉,舒张压下降速度却是快于收缩压的。
他果断下命令,“多巴胺三十毫克加入百分之五葡萄糖二百五十毫升,滴速控制在四十五滴每分!”
秒针转动,钱立的胸骨突然出现不自主抽搐。屋内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提起,这不是复苏有效,而是心肌细胞缺氧导致的强直收缩。
孟冬荣的手掌根部骤然加力,胸骨下陷深度从四厘米增至五点五厘米。
这个突破教科书的按压幅度,源自他曾经抢救窒息婴儿时的经验。当机械通气失效,更深的按压能直接挤压心室,模拟心脏泵血。
随着他的动作,鼓泡式氧合器的储血罐突然泛起泡沫,孟冬荣见液面下降了三厘米,立刻做出了判断:心包引流袋已满,回心血量不足。
他左手继续按压,右手盲触引流阀,逆时针旋转了两圈半。
这个精确到四分之一圈的操作,让暗红色的积血以最恰好的速度涌出,与体外循环的泵速形成平衡。
不用他叮嘱,盛逸骏早配合着他用双手固定住了患者头部,防止按压导致颈椎损伤。两人的动作严丝合缝,默契得令观者惊叹。
掌下的心脏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回弹,是心肌纤维重新绷紧的触感,孟冬荣当机立断地降低了按压频率。这又是一个违背常规的降速,但孟冬荣更相信自己对心脏充盈时间的计算。
心包积血排出后,心室需要不超一秒的充盈期,才能形成有效射血。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监护仪终于跳出第一个完整的健康波形,虽然微弱如烛火,却让整个病房的人松了口气。
“甘露醇减半。”盛逸骏的声音带着沙哑,“颅内压有反跳迹象。”
“抗凝方案调整为每四小时抽血观察凝集时间。”孟冬荣跟着做出了调整。
在没有凝血分析仪的地方,每零点五毫升的肝素差异,都可能决定患者的生死。他们必须精准再精准。
“还记得在米国进修时老教授说我们是‘用算盘和听诊器创造奇迹的中国人'吗?”最危险的时候安然度过,盛逸骏的轻笑里带着疲惫的释然。
还没离开的郭正志听到这句话,忽然反应过来,眼前这两位医生,曾在异国他乡的实验室里见过最先进的设备,此刻却甘愿站在这里,用最传统的手段与死神博弈。
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两人白大褂下露出的松枝绿,这抹颜色,从此在他心里成为最能代表爱国心和医者仁心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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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护室的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走廊顶灯在孟冬荣肩头投下冷白的光晕。他反手带上门时,垂落的袖口扫过白大褂下摆几点暗褐血渍。
消毒水气息裹挟着走廊尽头的穿堂风掠过耳际,他揉捏后颈的手指蓦地顿住,笑意几乎是在看清来人时就跟着漾了出来。
值班室不远处,柳夕雾正提着网兜乖巧坐着,网兜里三个搪瓷饭盒在廊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当他走近时,空气里已然盈起了清甜的鲫鱼汤香。
“琴姐做的。”她起身,微微仰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扰了他的疲惫,“鲫鱼豆腐汤琴姐熬了快三个小时,还做了盛医生爱吃的梅干菜扣肉。”
刚要转身的盛逸骏顿住脚步,军靴在地砖上磕出清脆回响。他目光掠过网兜里蓝底白花的裹布,最终定格在柳夕雾低垂的羽睫上。
孟冬荣接过尚有余温的网兜,腕表金属链带擦过柳夕雾的指尖。六点四十七分,他看向她略带苍白的唇色,眉微微蹙了蹙,“怎么不先吃?”
“不是很饿。”柳夕雾抿了抿唇。
孟冬荣中午的时候确实特意交代过让她不要等他,但她心里还装着事,实在有些吃不下,琴姐见状也只好让她提前把饭菜送过来。
三人一起回到了孟冬荣的办公室,盛逸骏熟稔地取出暖水瓶温着饭盒,金属勺柄与搪瓷碰撞的脆响里,他很有分寸地留给那两人足够的对话空间。
“报告我都拿到了,除了肺炎,你还有些低血糖。”孟冬荣把办公桌正中央那沓纸拿了过来,即使柳夕雾看不懂,也一张张向她解释,“这个指标的意思是...”
听见他们的对话只是在说体检结果,盛逸骏便也不再避讳,拿着饭盒走了过来。他没打断孟冬荣的话,只有些奇怪地观察着柳夕雾的反应。
她的眸半垂着,眉头是很刻意的舒缓,漂亮的菱唇却是紧绷的弧度。
她在悲伤。她在不安。她在遗憾。
为什么?盛逸骏慢条斯理地打开饭盒,视线始终若有似无地停在柳夕雾身上。
柳夕雾似乎感受到了,她抬头,却因为背光只能看见盛逸骏挺拔的身影,但见桌上饭盒已经排开,她便以为对方只是想唤他们吃饭。
“好。”她应下孟冬荣关于她治疗的建议,“不急的,咱们先吃饭吧。”
孟冬荣隐约觉得她的情绪不对,但因为办公室还有旁人,便只默默记在了心里,准备回到家再问。
盛逸骏本也不是个多言的人,观察别人的情绪更像是职业病,见他们来了便开始低头吃饭。
鲫鱼汤的浓香在室内氤氲开来,盛逸骏注意到孟冬荣的汤匙始终在汤面轻搅。直到确认没有细小鱼刺,才将奶白色的鱼腩舀进柳夕雾碗中。
“明天琴姐介绍的帮工就到。”孟冬荣将剔净的鱼肉堆成小雪丘,“除了鱼还喜欢吃什么?”
“我指荤菜。”孟冬荣的眼里带着疼惜,“你太瘦了,免疫力也不是很好,以后又要常来医院...我会担心...”
他问的是医嘱,语气却像在哄孩童吃药。
盛逸骏夹菜的手微顿,他和孟冬荣相识多年,见过他在手术台上的果决,也见过他在实验室的专注,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
委婉的言辞里,藏着不加掩饰的关切。是真的很在意她。
“都能吃一点点,除了羊肉。”柳夕雾咽下口中的米饭,用筷子夹起一片扣肉,对着孟冬荣抿出个安慰的微笑。
那笑容格外乖巧,像是在说,“别担心,我会努力照顾好自己的。”
那一刻,孟冬荣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这笑暖化了,只不知为何眼底却有些发酸。
他弯了弯唇,伸手轻轻碰了碰柳夕雾的发顶,语音含糊而温柔,“乖。”
柳夕雾的耳尖有些发烫,她莫名不敢去看盛逸骏的反应,只低头将那块儿以前从来不会尝试的扣肉送进嘴里。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裹着梅菜的清香,但对于她来说依旧是油腻的。她强忍着咽了下去。
“不急。” 孟冬荣立刻将茶杯往她身边推了推,杯壁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吃不下就别勉强。”
柳夕雾接过茶杯,连喝了好几口温热的茉莉花茶方觉得好些。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手中崭新的素白瓷杯,认出这是昨天自己挑的另一只。
原以为孟冬荣是拿到盛逸骏家里用了,却不想再次见到它却是在这里。是和他桌上那个并排放着的吗?柳夕雾看了眼桌角另一个印着军|徽的水杯。
盛逸骏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克制地收着视线,只安静地吃着饭,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暮色渐浓时,三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成写意画。柳夕雾搁筷的声响很轻,却让两个男人同时停了箸。
孟冬荣从盛逸骏手里接过碗,示意由他来,“逸骏,你先回去休息吧,陈高勋的事估计明天一早就要闹开了。”
闻言,盛逸骏眼底掠过冷光。陈高勋是他们神外的实习医生,无论对方受谁指使,针对的又是谁,都不能掩盖他们神外有人触了为医底线。
拿病人的生命去陷害自己的战友、前辈,这种人,有何资格穿军装、披白大褂?
“这件事我们神外会给你个交代。”他起身,抬手扣上军装风纪扣,眉眼浸在阴影里,显得更加冷冽了。
“你看着处理就好。”孟冬荣抬首回视,有些抱歉,“这回应该也是我连累了你。”
“与你何关。”盛逸骏声音里的冷意更重,“都安排好了吧?”
“嗯。”闻言,孟冬荣眉间反而浮起一抹笑,目光温柔地落在柳夕雾身上,“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盛逸骏想到中午从手术室里出来见到的场景,余光见那抹窈窕依旧乖巧地伴在孟冬荣身侧,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这一次,孟冬荣显然要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幸运。原以为是需要寄生在他之上才能存活的菟丝子,却不想其实是能在风雨中互相陪伴的木棉。真好。
孟冬荣从一开始就没有瞒盛逸骏,郭正志的出现,并非偶然。
而这场关于国内首例高难度多科室联合手术的报道大概在这周内就会出现在华国健康报的头条。
但比手术报道更令人瞩目的,必将是孟冬荣与钱立家属的偶遇,以及那段偶遇背后的关于“舍己为人、知恩图报、因缘邂逅”的感人故事。这是所有知情人的共识。
盛逸骏反身合上门,在门缝彻底合拢的前一秒,他看见男人的大掌抚过少女的发尾,“中午的时候都忘了问你,接受采访的时候,紧张吗?”
门彻底关上,盛逸骏却停了几息才离开。
门内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春日里柳絮纷飞的声音。
“有一点点。”柳夕雾抿抿唇,并不遮掩自己的心思,“他当时主动说要采访,我觉得这个机会很好,但也怕我说得不好,反而耽误了你...我们的事。”
“你做得很好。”孟冬荣坐回柳夕雾身边,他们身高悬殊,若他站着柳夕雾就必须得要仰着头才能和他对视。
“护士长说郭记者下午在护士站写得笔都要起飞了。”孟冬荣轻笑出声,“她本想偷看两眼,结果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柳夕雾被逗笑,眼尾泛起水光,“郭记者很热爱他的工作。” 她想起中午受采访时郭正志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显然是对故事最纯粹的热忱。
孟冬荣将柳夕雾杯里的茶换成了白水,又从桌上拿过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他的确是个很优秀的记者。对了,护士长说他拍了你的照片,打算随报刊登,你若是介意,我明天会找机会和他说...”
“我不介意的。”柳夕雾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他问过我意见的,我同意了。”
孟冬荣有些惊讶地侧头,就见少女眼尾带红,不仅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似乎也带着颤,“还有合照的事,他也拍了。他下午的时候又找我说了一次,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放一张我们的合照。”
想起今早她的回答,孟冬荣挑眉,眼底里促狭的意味更重了几分,“为什么郭记者坚持要放我们的合照?”
“他说是因为...大家都喜欢...”柳夕雾觉得孟冬荣大概是能懂她的意思的,便等着他打断,却不想他却像是真得没懂似的一直等着她继续。
于是她咬咬唇,还是补全了话,“说是...说是大家看见我们,会更喜欢这个故事。”
她垂着眸,便也没看清,男人眼底的笑意在她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乎漾了出来。
孟冬荣几乎是握拳抵唇才止住笑意,却还是装出困惑的模样,追问,“为什么这样说?咱们不都有照片在吗,为什么非要一张合照?”
他平常那样聪明,柳夕雾被这句意料之外的追问问愣了,下意识抬眸,就见到男人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
夕阳一瞬间爬上了少女的眼尾,羞意更浓,柳夕雾的心跳也随着这一眼慌了起来。
慌不择路的小鹿会直直撞进猎人的陷阱,被自己的心跳惊到的柳夕雾也像是被引诱般地踩中了对手的圈套,“因为我们看起来...”
骨子里的矜持让柳夕雾急急收住了声,却有一道声音紧跟着补上了她未尽的话。
“看起来很相配?”
如果22点没更当天就是请假了喔,这本写得有些慢,确实有很多需要突破自己的地方[合十]
但我会在保证质量的基础上,尽量保证每周至少两万的更新,谢谢宝贝们的体谅[紫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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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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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解V了 我也松了口气 年后换了工作 很忙 写作状态一直不佳 又想在这本里进行新的尝试 结果就是越难越写出让自己满意的文字 前段时间都不敢打开评论区 觉得很对不起大家的喜欢 真的谢谢你们的包容和关心 这本书我一定会更完的 会尽快调整状态 先修再更新 更完之前不会开新书 再次谢谢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