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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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柳夕雾本来垂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的视线蓦地抬起，她注视着眼前男人的背影，久久地看着他挺直而又宽阔的后背。
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她的心湖，湖面只荡起浅浅的一圈涟漪，湖心却已生出暗涌。
虽然他们都心知肚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北城，但柳夕雾没有想过他会直接在这个节点毫不犹豫地宣之于口。
柳夕雾微微侧头，果然看见了不远处木门玻璃窗后探头探脑的人，见她望过去也没有避开的意思。
柳夕雾很不想孟冬荣因为这件事被人围观和讨论，迈步走到了他的身侧，“没有什么挟恩图报，我们只是恰好在这个时机相识。”
她看着对面少女苍白的脸色，有些不忍，放柔了声音，“我知道你也只是关心则乱，我接受你刚刚的道歉。”
她顿了顿，侧首看向孟冬荣，“冬荣，你忙完了的话，我们就先回家吧。”
孟冬荣毫不迟疑地点头，关切地问，“饿吗？你中午吃得太少了...”
两人走后，心外的护士长才从护士站里叹着气走出来。她走到一脸失魂落魄的莫稚雯身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
有些事儿，得先让她自己体会到了，才能听得懂别人的劝。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和莫稚雯关系比较好的护士挽住了她的手，义愤填膺，“雯雯，你没错，我们都觉得孟医生这是拿终身大事还债呢。”
“你做了我们都想做的事，好样的。”另一个实习医生也凑了过来，“不过，她是怎么回答你的呀？我看到你还给她鞠躬了，这是咋回事？她为难你了吗？”
“还有孟医生，他过来说什么啦？有没有解释他们是为什么结婚？”听到有人问这个，所有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
他们毕竟不敢光明正大地出来看热闹，只大概听到莫稚雯那几声质问，至于那姑娘和孟冬荣说了什么，都只听了个模糊。
被所有人看着的莫稚雯却一个问题也没回答，她的脸色还是惨白惨白的。
药房过来串门的最爱八卦的大姐见状撇了撇嘴，“要我说，你们就是瞎操心。没见着人姑娘的模样？那眉眼比华侨商店橱窗里的绢人还精致。”
她笑得暧昧，“要我是孟医生，巴不得姑娘要我以命相许呢。有这么个悄媳妇在家等着，得艳羡死多少人。”
机械科路过的小王狠狠点头表示赞同，“这哪里是什么挟恩图报，这小战士大概这辈子就是来给孟医生报恩的，挡刀不算，还留了这么漂亮个妹妹，没工作又怎么样，孟医生的工资养一家随随便便...”
听着耳边的讨论，莫稚雯忽然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她自诩关心老师，但做的事却把他再一次送上了舆论的风口。
护士长也听不下去了，她抬手看了眼腕表，清清嗓子，“饭点过了啊，都回到自己岗位值班去。”
等人都散开以后，她才看向垂着头的莫稚雯，“我虽然没听见你们刚刚在说什么，但是雯雯，我活了四十年，又天天当你一声姐，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你心里那个最温柔最宽容的老师，在看到你把人堵到窗边的时候，那眼神毫不逊于小柳刚出事那日…”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那日孟冬荣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要知道心外的人平时最喜欢往孟医生身边凑，那天却都躲着他走…
她拍了拍莫稚雯的肩，“没有人是泥性子，生在那种家庭的人更不会是。龙有逆鳞，你要是还想跟着孟医生，就好好想想该怎么对待他的妻子。”
莫稚雯还是没有抬头，但身下的地板却隐有晶莹，她的声音很哑，“我没有恶意的，我只是担心他。”
“可是对于那位姑娘来说，你就是带着恶意的质问。挟恩图报可不是什么好词，你还那样说他哥哥…”
护士长望向那两人离开的地方，“对于孟医生来说，你这样做也只有一个意义，那就是在伤害他的妻子。”
孟冬荣也在想这件事，他侧首看向身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安静的姑娘，喉结滚动，“夕雾，对...”
“不用说对不起。”柳夕雾小心翼翼地绕开一朵落花，“旁人怎么想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我并不在意。”
她想起以前在红岩听到的那些口号，倒是有些担心，“如果真的都在讨论这件事的话，会影响你的工作吗？”
“不会的。”孟冬荣示意她左转，“我会很快处理好这件事。”
他的声音轻了些，“谢谢你，夕雾。”
柳夕雾的步子微顿，她知道孟冬荣是在说刚刚那件事，这也是他第一次挑明他们之间的心照不宣。
柳夕雾知道孟冬荣需要她，知道他无法承受“柳夕雾”的死；而孟冬荣也很清楚，她知道他为什么邀请她来北城。
她停下步子，笑望着孟冬荣，“也谢谢你，北城的春天真得很美。”
孟冬荣几乎被这个笑晃了眼，他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内、那自从听见她对莫稚雯说的那些话后就一直未停歇的、又重又急的心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
木窗在她身后半开，她因为避让而后仰，纤细的腰肢仿若一折就断，像是随时都能从这个世界消失。
“信他分得清好坏…”少女清泠的声音仍悬在耳畔，孟冬荣的后颈再一次泛起奇异的酥麻。
自从回国以后，他见过太多人用或怜悯或算计的目光打量他，也收到过病人或信任或感谢的注视，但没有人如她这般纯粹。
她不打探他的出身，她不在意他的身份，甚至连两人之间那复杂的纠葛，都能被她化成一句温柔的“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相识”。
微风吹过，惊动了仲春枝头，花瓣簌簌落下，尚且带着夕阳的余温。
孟冬荣望着一步之外的姑娘，忽然明白自己的心为何会跳得这样重。
不是愧疚，不是责任，是她在人声鼎沸中说“我们回家”时，猝不及防顺着血脉攀上心头的暖意。
“喜欢就好。”他低着声，答得简洁。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他去摘她发顶的花瓣的手，依旧在细小地颤。
他合拢掌心，第一次产生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这个春天能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柳夕雾看着暮色中的白底红字的木匾，忽地开口，“是这儿吗？301家属院。”
“嗯。”孟冬荣解释，“301是我们医院的另一个名字，这个大院里住的大多数都是我们医院的职工和家属。”
“以我们医院和家属院为中心，往北走是陆军北城军区，东边是党校和陆军学院，西边是国防大学，南边是军|委家属院，整个区域都由后勤部那边负责。”
他的声音也像是随着夕阳沉了下去，“我从小就在这边长大，但这几年下来，身边也不都是熟识的人。”
“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和人来往就好。如果想自己走走，只要不超出这个范围，就很安全。”
他对着向他敬礼的小战士点点头，叮嘱，“如果我不在家，你有事就请他们帮忙。”
柳夕雾却被站在亭岗的小战士身后背着的东西吸引走了视线，一直等到彻底从他身边走过，柳夕雾才问。
“孟医生，你说的枪就是他身后的那个吗？”
孟冬荣微愣，没想到她还记挂着这件事，笑着接话，“其中一种吧，他用的那个枪很重，威慑的意义更大一些。如果你想学的话，这个不适合你。”
“刚刚那位姑娘说你拿过射击冠军。”柳夕雾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拿枪的样子。”
她好像自在了很多。孟冬荣的脑海里闪过这句话，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去射击场。”
“好，就在这个月可以吗？”柳夕雾转头看向他，昏暗的光线下，孟冬荣几乎看不清她的样子。
“这个我暂时不能答应你。”孟冬荣走近了些，“得等你明天做完全身检查，我看过你的检查报告才行。”
“全身检查？”柳夕雾的声音绷紧了些。
孟冬荣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和她说，“嗯，平县医院的器械都太老了。你的肺需要拍片，正好明天我们还有时间，就一起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一遍。”
柳夕雾的呼吸一顿，她回忆起自己的那场病，刚开始也是低热和咳嗽，后来勉强好些，却也不过几天就重新咳了起来，直到后来越来越频繁、开始咳血，算起来大概也就月余的时间。
而她现在好像就处在那个转折点，柳夕雾的嗓子蓦地发痒，她低低咳了一声，“好。”
后半程路，她听着男人一路不断的温声介绍，忽然有些后悔。
她不该随他来北城的，如果注定他得经历她的死亡。
那这多余的一个月，到底是能救他，还是会把他推向更深的情绪深渊？
这个疑问在他兴致勃勃地将曾经画在纸上的房间介绍给她后达到了顶峰。
“北城的夏天有些闷，等到了五月，我们就去买电风扇，不然我担心你中午在家会很难捱。”
“你房间窗外这棵是金桂，我刚来的时候楼下的余姐还送过我用它做的桂花蜜，香味很浓郁，大概是一棵很懂事的树。”
“到了十一月北城就会开始供暖了...”
他似乎认为他们不止只有一个春天，他似乎很期待之后的日子。
柳夕雾环视了一圈和他的办公室一样没什么生气的屋子，忽然明白他为何要事无巨细地描述每个季节。
这个仿若承载着阴霾的房间，需要无数个“以后”来照亮，可这不是她能参与的以后。
从窗户涌进的风似乎从她的胸口穿了过去，柳夕雾垂下眸，忽地开口，“孟医生，我有些饿了。”
她想说的本不是这个的，柳夕雾有些懊恼地咬紧了唇，她本来是想和他坦白的，坦白她大概是活不了多久。
但就如那天她无法拒绝他一样，她今天依旧不忍打破他的期待。
柳夕雾在心里重重地叹口气。就让他今晚睡个安稳觉吧，等明天做完检查，他就会知道了。
她会配合他治疗，而这一个月，大概也足够让他知道，她的死是命数，与柳青阳无关，更与他无关。
柳夕雾侧首看向阳台外那棵郁郁葱葱的桂树，突然也觉得遗憾。
若真能看见桂花开满枝头的秋日，该多好。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01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