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不诚 ...
-
可剑光锁定夏熙的瞬息，她的身影消失了。
后背贴住宝库的石壁、身体隐于黑暗中的陆小凤睁大眼睛，看着那向自己袭来的一剑。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分明看见，夏熙消失的刹那，回眸对他一笑。
美人在骨也在皮，是漆黑夜色掩不住的风姿，即使那笑带着戏谑与揶揄，透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陆小凤也生不出半点不满。
他不得不正面对上那一剑——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我会来，也早就知道有柄天下无双的利剑在这里等我，却什么都不说，就躲在旁边看热闹？”
与友人共饮本是愉快的事，陆小凤却开心不起来。
天知道他是怎么接下叶孤城那剑的，他差点就没命了！
花满楼微笑不语，金九龄也微笑，将酒壶推到陆小凤面前。
“……这不是一壶酒能解决的问题！”
“谁让你的行为太好猜了呢？”夏熙对他眨眨眼睛，“我一看到花满楼的信，就知道你肯定会去试试，有没有人能进入平南王府的宝库。”
“……所以你就也来看热闹了？”
“别这么说，”夏熙给自己斟了杯酒，理直气壮，“我可是跟你‘同甘共苦’了。”
“要不是我躲得快，那一剑就要落到我身上了。”
“……你躲得可真够快的。”
陆小凤从未想到，一个人的轻功能厉害到这种程度，简直与瞬间移动无异。
夏熙饮尽杯中的酒：“没办法，谁让我对轻功也略知一二呢？”
不等陆小凤说话，她就向他展示了空掉的酒杯：“叶城主说了，酒伤身乱性，我却还是陪你喝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陆小凤看着夏熙，只余苦笑。
夏熙唇角的弧度更加灿烂。
陆小凤陷入了莫名的沉默。
不是错觉，一年多不见，夏熙的变化很大——
陆小凤打量着对方，准确地讲，打量着身穿鲜艳红衣的对方。
女人眉眼弯弯，是盛世气度，是绝代风华，令人想起万邦来朝的不夜城。
陆小凤不由恍惚。
夏熙任由他看，注意到他对那身红衣的观察，笑意盈盈地解释：“万梅山庄出品，质量绝对保证，你跟西门的关系这么好，想要的话，也可以跟他订一件。”
陆小凤：……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以西门吹雪的家业，有专属裁缝很正常，但夏熙这样说，不明真相的人听了，还以为万梅山庄是裁缝铺，西门吹雪是裁缝呢！
陆小凤暗暗吐槽，同时又有些意动。
身上的红披风穿久了，想换一件……
以他和西门吹雪的关系，他不会被拒绝吧？
……夏熙就是有这种能力，不论多少离谱的话，只要从她口中说出，人们就会不由自主地赞同、信服。
陆小凤想着，就听夏熙继续道：“我之前还订了一件，应该快做好了。”
陆小凤来了兴致：“什么样的衣服？”
“唐装，”夏熙纤长的指尖轻点桌面，“金丝黑底的那种。”
桌面材质很好，夏熙又控制着手指的力度，弄出的声音几不可察，就算内力高强、耳目聪敏之人能听到，也不会反感。
不论做什么事，夏熙都能把握住分寸，“失礼”二字似乎从来不会出现在她身上。
她看着陆小凤，补充道：“至于具体样式……等我穿出来，你就知道了。”
陆小凤谴责她：“吊人胃口是不道德的行为！”
夏熙眨眨眼睛，神色无辜。
陆小凤：……
叶孤城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他毫不在意几人的谈话，他只关心一件事：“西门吹雪是你们的朋友？”
夏熙含笑：“不错。”
陆小凤点了点头，忽然道：“有个人在外面等我的消息，你们猜是谁？”
他就怕叶孤城问起西门吹雪，所以叶孤城一问，他就改变话题。
但叶孤城不想改变话题，又问道：“你们和他交过手吗？”
陆小凤只好回答：“没有。”
夏熙又斟了杯酒，她垂眸看着澄澈的酒液，眼睫轻眨，瞳孔泛起笑意：“交过。”
叶孤城的视线落在夏熙身上：“他的剑法如何？”
夏熙毫不犹豫：“很好！”
“独孤一鹤是不是死在他剑下的？”
夏熙微微颔首：“是。”
“那他的剑法已在木道人之上，”叶孤城冷漠的脸庞露出兴奋之色，“我若能与他一较高下，绝对是平生一大快事！”
陆小凤没想到局面会在三言两语间变成这样，他想要说话，夏熙却没给他机会。
“我也是这样想的，”女人眉眼弯弯，“于你们而言，能与对方交手是一大幸事；于其他人而言，能旁观你们的交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所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比试？地点定在哪里？”
叶孤城一愣。
夏熙看着他，眸光灼灼：“今年八月十五如何？地点可以定在紫禁城——”
女人清清嗓子，声情并茂：“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叶孤城：……
陆小凤：……
花满楼：……
金九龄：……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夏熙神色依旧，生动形象地诠释了“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最终还是金九龄打破了沉默：“夏姑娘真是……文采斐然。”
这位昔年的天下第一名捕，向来很会说话。
夏熙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过奖。”
看着夏熙亮晶晶的眼眸，花满楼不由笑了：“剑神与剑仙的交手，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盛事，实在值得期待。”
夏熙颔首，笑意明媚：“对嘛！”
现在，压力来到了陆小凤这边。
陆小凤：？
不是，你们为什么都看我？
陆小凤觉得自己也该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叶孤城的声音突然响起，挽救了他。
“……我听说过你，”叶孤城看着夏熙，眸底泛起奇异的色彩，“你和我想得很不一样。”
夏熙好奇道：“怎么不一样？”
叶孤城不语。
陆小凤忽然站起来，面前是空着的酒壶：“酒呢？这里怎么连酒都没有了？”
金九龄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我带你们去拿。”
陆小凤疑惑：“去哪里拿？”
金九龄笑道：“这里有个酒窖。”
陆小凤道：“你进得去？”
花满楼笑道：“这王府里已没有他进不去的地方了。”
陆小凤道：“哦？”
花满楼道：“你夜入王府，却不知道王府的新任总管是谁？”
陆小凤笑了：“酒窖在哪里？金总管请带路！”
三人结伴离去，屋内只剩下夏熙与叶孤城。
夏熙看着他：“现在可以说了吗？”
白云城主，真有意思啊。
夏熙饶有兴致地想。
他和西门吹雪很像。
孤独，骄傲，不看重人的性命——无论是别人还是自己；
用着杀人的剑法，出手绝不留情；
喜欢穿雪白的衣服，冷得像远山上的冰雪；
……
但再怎么像，他们也有根本的不同。
西门吹雪对剑道无比赤忱，剑为君子之器，他自有原则与坚守，践行二十余年，从未动摇半分。
他诚于剑，亦诚于人，每年死在他剑下的四个恶人是他对正道的维护。
而叶孤城……
他于剑道一途倾注大量心血，练成绝世剑法，取得令人惊叹的成就——他在意自己手中的剑，这点毋庸置疑。
但他不诚。
他也许诚于剑，却绝不诚于人。
于他而言，剑道固然重要，却称不上最。
说得直白一点，他心有杂念。
从见面到现在，夏熙不着痕迹地观察叶孤城，做出了简单的人物侧写。
恢复的记忆片段里有对方和西门吹雪决战紫禁之巅的画面，她无法不重视。
道出记忆里的那句话时，夏熙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敏锐地注意到了叶孤城微不可察的僵硬。
果然……
夏熙眼睫轻眨，恶作剧的想法涌上心头。
“叶城主，你不诚”这六个字于唇齿间停顿一瞬，最终咽了回去。
……到底是西门吹雪承认的对手，恶作剧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至于究竟是哪里不诚，夏熙凝视着他，唇角弯起的弧度意味深长。
叶孤城沉默地看着夏熙。
远远超过人类极限的美貌，毫无来由难以言说的亲切……传闻竟没有半点夸张。
夏熙含笑，似乎想说什么。
叶孤城等了一会，对方却没有开口。
剑仙垂眸，掩去瞳孔深处的情绪。
不知为何，面对夏熙时，他有几分莫名的……心虚。
双方又沉默了一会，叶孤城终于开口。
……
陆小凤三人回来时，叶孤城已经离开了。
夏熙向他们晃了晃手中空掉的酒杯：“来得正好。”
陆小凤给她斟满酒，顺手将酒壶放在桌上，环顾四周：“叶孤城呢？”
夏熙笑道：“他若想去找西门吹雪，没人拦得住他。”
“……不，”陆小凤凝视着夏熙，“你能。”
我不是人，夏熙默默地想。
“你很期待他们的对决，”陆小凤难以理解，“为什么？”
“这有什么好问的？”夏熙看着陆小凤，似乎非常疑惑。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不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