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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如果不谈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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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谈论她那覆盖着细密蛛毛的诡异手脚,单看仪态,这实在是个称得上优雅的女人。
她个子极高,身形瘦削,裹在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里,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非人的、节肢动物般的精准与轻盈,却又奇异地混合着古老贵族般的从容。
她的语调平直,缺乏起伏。此刻,她正微微垂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洄,如同审视掌中一件新奇却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
“怎么,不跟我打招呼,是不认得我吗?”
女人勾起了唇角,那笑容完美却带着杀意,让人不得不再三斟酌问题的答案。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洄感到手臂上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凉意。
数根近乎透明、却坚韧异常的蛛丝,已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她的手腕,是威胁。
苏洄心下一凛,压下所有情绪,顺从地低头,声音平稳无波:
“主任。”
蛛女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哒、哒、哒。”
高跟鞋的脆响在寂静的分拣处回荡,蛛女缓慢地走近苏洄。蛛丝随着她的靠近微微收紧,带来轻微的勒痛。
她盯着苏洄故作驯顺的模样,声音依旧沙哑平淡:
“你把我最得力的副手弄死了,那……你准备拿什么来补偿我的损失?”
瞬间,苏洄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如果说,她敢于对刘思明动手,是凭借郑薇薇的纸条,那么面对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蜘蛛女,她感受到的便是绝对的压制。
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好在,她的目的从来不是击败对方,而是——
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那双非人的眼眸,语气竟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冷静:
“主任,刘副他对您并非忠诚,如此结局,实属死不足惜。”
“哦?”蛛女纯黑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像是在鼓励猎物进行最后的、有趣的表演。
苏洄侧过身,指向身后停尸台上林子行那具残破的、仍残留着淡绿色污染痕迹的躯体:
“您将分拣食材这等重要职责交予他,他却玩忽职守。全然不顾您的叮嘱,任由自身携带的污秽蛆虫,肆意污染这些本应献给公主的珍贵食材。您看,这最新的一批‘货’,已然被他毁了大半。”
她的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同时脑中飞速闪过踏入工作区时听到的闲言碎语——公主呕吐、绝食、生命垂危,而昨日饭菜的直接负责人,正是蜘蛛女! 公主若真出了事,上头怪罪下来,她定首当其冲。
苏洄继续道,声音刻意压低,带上一丝为蛛女不平的意味:
“刘思明在您看不到的角落,偷吃贡品,还破坏了食材的纯净。公主金枝玉叶肠胃敏感,食用了他经手的污秽之物,才会导致连日来的腹泻、呕吐、食欲不振……他此行,不仅是渎职,更是险些将您置于不义之地,他是死有余辜。”
“死有余辜?”
蛛女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原本淡漠的神情终于起了一丝变化。
是的,公主的异常必须有一个解释,一个能撇清她主要责任的解释。
而现在,苏洄将一个现成的、无法辩驳的“替罪羊”双手奉上——
死去的刘思明,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蛛女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洄身上,那目光中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审视与权衡。缠绕在苏洄手臂上的蛛丝,如同它们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可以,”蛛女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一场致命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蛛女顿了顿,纯黑的眼眸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重新聚焦在苏洄身上。“现在,杀死刘思明的理由有了……”
“那么……”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审视与玩味:
“让我留下你的理由呢?”
空气中,仿佛有无数无形的、极其细微的蛛丝在轻轻震颤,那缠绕过苏洄发梢的坚韧蛛丝并未完全离去,此刻正幅度轻微地扯动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带来细微的刺痛,更显狼狈。
苏洄心头一沉。
她压下身体的疲惫,声音哑,却异常清晰:“因为我能为您所用,主任。”
“哦?”
蛛女第一次真正地用正眼,自上而下地、缓慢地扫视她。
值得相信吗?可苏洄现在的模样的确不堪。
消毒水将她全身浸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呼吸仍因之前的搏斗和紧张而略显急促,胸口的员工服不知何时崩开了几颗纽扣,衣领微敞。
然而,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底色,正安静地望着她。
蛛女的视线最终落在那颗崩开的纽扣上,挑了个最无关紧要的话题,语气轻飘飘的:
“扣子开了。”
苏洄垂下眼帘,语气平静无波:“噢,抱歉。”她抬起虽然微颤的手臂,动作有条不紊地,将纽扣系到只剩最后一颗。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最后一颗纽扣的刹那——
唰!
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掠过!
根本没有看清任何动作,蛛女就已经毫无征兆地贴身逼近,瞬间出现在和苏洄鼻息相闻的极近距离!
苏洄甚至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微弱气流。
如果刚才这是攻击,她连一丝反应的机会都不会有。
一只冰凉刺骨的手,已经精准而迅速地抚上了她的衣领,代替她,完成了最后一颗纽扣的系合。
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慢条斯理的精确。
“你说……你能为我所用。”蛛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冰冷的吐息几乎拂过苏洄的耳廓,苍白的手指透过水淋淋的衬衫,压在她的胸口,“那你不妨猜猜,现在的我,最需要什么?”
冰冷的手在系好纽扣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若有似无地擦过苏洄的颈侧皮肤,激起一阵寒毛倒竖的战栗。
蜘蛛女的视线暧昧的扫荡着苏洄隐匿在衬衫下的锁骨,又驻足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苏洄抬起眼,迎上那双非人的眸子,毫不怯意的,带着一抹极淡的笑:
“您需要一份能让公主满意的膳食,以解您的燃眉之急。”
蛛女的手搭在了苏洄的肩头。“如果……”她一字一句地问,“你做不到呢?”
苏洄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清晰而冷静:“那我愿代您成为罪人。”
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某种奇异满意的轻笑从蛛女喉间溢出:“很好。”
她终于松开了手,向后退开,重新拉开了距离。
最后看向苏洄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衡量,或许还有一丝……刚刚被勾起的兴味。
“今天的午餐,就全权交由你来负责。需要什么,列出清单给我,我来替你解决。”
“是。”
她的目光扫过苏洄湿透的衣衫,“至于现在……先去换身衣服吧,不然,被别人瞧见了,还要以为是我虐待手下。”
“……是。”苏洄低下头。
直到那“哒、哒、哒”的高跟鞋声彻底消失,苏洄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
她弯下腰,双手用力撑在冰冷的停尸台边缘,肆无忌惮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与蛛女这短暂却步步惊心的对峙,耗费的心神远比与刘思明的搏杀更甚。
被她逼得只能一步步顺着她的节奏走。
现在平静下来,胃部痉挛所引起的疼痛才逐渐清晰,苏洄一手揉着以舒缓肌肉,一边想——
她刚才答应她的全权负责午饭,其实也并不都是权宜之计。
正相反,负责午餐就是她的目的!
npc的消息尤为重要,方才听npc说到公主的待遇和处境,应该是非常优渥的,就连她们的顶头上司主任也想慢慢从优秀员工一路晋升至公主。
可是,可是!
为什么,如此优渥、人人羡慕的生活条件,公主本人还不满足呢?为什么会从昨天一直绝食?这太不合常理了。
而且从昨天才开始绝食,为什么不早几天晚几天,为什么不偏不倚刚巧是在昨天?昨天晚上,分明就是她们进副本的时间。
那么。苏洄大胆推测一下,这种情况有且只有一个可能——
那新来的公主同她一样,同为这场副本的玩家!
她觉察出来食物有问题,她知道吃下午餐会有不可承担的后果,不愿意吃,她一定是在反抗副本的规则,并企图用拖延为自己慢慢寻得一条生路!
这个人既然是玩家,她吃不惯公主餐,那就一定吃的惯现实世界的餐食!苏洄只需要寻找到外界的食材,并用普通的手法做出一道家常菜,便足以满足那个人的需求了!
那么这个人,无论她是谁,是妹妹也好,不是妹妹也罢,都值得一试。
苏洄抬脚准备离开分拣处,恰好与郑微微撞了个正着。
郑薇薇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见到她完好无损之后,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温柔又带着点后怕的微笑:“你居然没事!真是太好了。”
苏洄冲她笑:“嗯,谢谢你的纸条。”
“举手之劳,你能用上就好。”郑薇薇轻声回应,眼神关切地扫过苏洄略显苍白的脸,“你看起来需要休息。”
“没事,”郑薇薇看似是个值得相信的人,这张纸条更加验证了她的猜测,苏洄目前姑且把她算作友方。
她顺势问道,“请问你知道工厂负责种植蔬菜的区域在哪里吗?还有食盐,味精,鸡蛋,玉米,谷物,随便什么,只要不是肉类就行。”
“啊,这个呀……”郑薇薇露出思索的神情,指尖轻轻点着下巴,尽力回忆着:“工厂的肉类供应确实非常充足,无论你想要什么稀奇古怪的部位,基本上都能找到。但是蔬菜嘛……”
稀奇古怪的食材?
苏洄的注意力落在了这个字眼上,不禁多留意了一番。
郑薇薇蹙眉,显得有些为难,“好像只有西北角那边有一小片专门的种植区,产量不大,平时很少动用。你是要……做什么呢?”
“噢,做菜。”苏洄言简意赅,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又带着些试探性地问:“虽然有点冒昧,但我很好奇,你中午一般吃什么?”
“……?”郑薇薇脸上浮现出真切的不解,甚至带着点茫然:“吃饭?”
她十分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理解一个非常陌生的概念,然后才迟疑地反问道:“你……饿了吗?”
苏洄一怔,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
还真不饿。
真的,她腹中全无动静。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六个多小时,照理早该饥肠辘辘,可包括她在内的所有“玩家”和“NPC”,似乎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完全感觉不到饥饿。
然而那位“公主”,却需要定时摄入大量膳食来维持生存。
这太奇怪了。
“不过你如果是要做菜的话,我知道一间科室储存着非常有营养的食材,只有五层以上才有资格享用。”
郑薇薇冲她笑:“需要我带你去吗?”
苏洄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