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呀

5、第 5 章 苏洄的视线

　　苏洄的视线落在郑薇薇身上，她相貌平平不出彩，属于走到哪里都不会惹人注目的程度，但很干净。

　　她走到了前台的工位，站定的时候注意到了苏洄的目光，还抬眸冲她礼貌微笑了一下，便继续去忙手头的工作。

　　果然和工牌一样，她是前台。

　　施承祖惊呆了：“哇塞，大姐姐，居然有npc冲你笑了。”

　　快到八点了，要上钟，三人跟着人流走。

　　苏洄：“很罕见？”

　　“那当然啦。”

　　工作区和员工宿舍同在一层，只中间有一扇大铁门隔着，下班后会落锁。

　　大部分工蚁npc都已经各就各位了，就在等她们。

　　“npc的善意好难得的，”施承祖说“他们不故意杀我就要感谢它了”他摇了摇头，继续说：“这里的npc都是怪物，很聪明的怪物，遵守规则，不知道什么条件会触发暴起，上次我跟一个npc小女孩儿说话，不知道怎么了惹了她，她忽然大哭，抡起斧子要砍我，差点死了……”

　　“规则？”

　　“对啊，莫名其妙的规则……”

　　苏洄正欲等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却戛然而止。

　　李玲娣默默用手指点在儿子掌心，意思应该是让他噤声，不要说不必要的话。随便说了几句话转移话题，将此事应付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微小，但没逃过苏洄的眼睛。

　　苏洄试探道：“这些规则如果能被利用，那便再好不过了。小鬼，你有见过能利用规则的先例吗？”

　　“有哇！之前……哎呦！妈你打我干嘛，我头好痛啊。”

　　李玲娣冲苏洄讪然一笑：“小孩儿记忆力还没发育完全，刚才是乱讲的，你别放在心上。”

　　苏洄：“……”

　　不是同为工蚁，要同舟共济吗，怎么这种珍惜的情报却不想与她共享。

　　苏洄与李玲娣母子二人不同，她是实打实的第一次下本，即便表现得在镇定，也不能否认她是新人的事实，关于“本”的各种信息一无所知，让她处于很明显的不利地位。

　　目前，只能通过简单的逻辑去推理，猜测活下去的条件。

　　不过根据刚才的一幕，有一点她可以肯定，她与李玲娣一定不是完全意义上的队友。

　　她们二人一定含着私心，说的话不能全信。

　　步入工作区，工蚁们的话落入耳朵里：
　　“诶，听说了吗，五层的一个公主已经快一天没有吃饭了！我朋友昨晚运气好，被轮到去送餐，本想瞻仰一下公主的绝世容光，谁知她看见那饭直接吐了！吐的特别惨，连胆汁都快要吐出来了呢。”

　　有人说：“公主嘛，肯定要娇惯些，胃脆一点很正常，我们工蚁把饭菜再做精细点就是了。”

　　还有人质疑：“公主的餐食是除了王后之外最好的了，该是何等美味，而且昨天的饭菜都是经理亲自动手，又不是实习生做的，怎么可能会吐呢。”

　　那人急了：“哎呀，我真没骗人，公主都已经绝食十二个小时了，晚餐、夜宵、凌晨补给，早餐一顿都没吃，公主受了天命，本就虚弱，这下绝食直接奄奄一息，还怎么去承天命？”

　　“啊……”有人弱弱地道：“那要是公主真的……”她顿住了，没敢继续说：“上面的会不会怪罪下来，真要追究，我们怎么办？”

　　“怕什么，都说了，是经理主管的饭菜，就算是要辞退，也不会为难我们底层。”

　　“诶？”却有人往反方面想，立刻惊喜道：“公主就那几个，她要是绝食饿死，补位……会不会能轮到我们？”

　　一人讽刺，冷笑了一声道：“你？呵。”

　　挑剔的目光不屑地转移，落在刚进工作区的实习生身上，这次的实习生有三个，最前面的那个走起来大步流星，说：

　　“喏，起码得是那个样子。”

　　工蚁们循声望过去——

　　朴素到极致的工作服也掩盖不住她的身形，劲瘦的腰线与绝妙的比例。走路时底盘很稳，显然核心力量十足，掳起的袖口更是显露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五官极素，却完美诠释了淡极生艳，只是脸颊上那道不容忽视的疤，让人触目惊心。

　　工蚁瞧着她，甚是惋惜地啧了一声：

　　“唉……要不是那疤，她没准还真能去上层碰碰运气，这疤，啧，真是大打折扣。”

　　她口中让人扼腕叹息的女人正是苏洄。

　　几分钟前，走廊上郑薇薇二人的窃窃私语被她有心听了进去——

　　经理很小气，经理讨厌漂亮的女人。

　　得知这个信息后，她便抓紧时间中途折返，
　　用寝室桌案上的黑笔和口袋的口红，快去描绘，走用指腹晕染开，黑红相间，弄的像是一道偌大的疤痕。

　　口红是给苏醒带的，现下苏醒不在，却依旧派上了用场。

　　自己的工位并不难找，在踏入员工区时苏洄和郑薇薇对视了，郑薇薇看见她后——哦不，准确来说是看见她脸上的疤后，眼神中闪过一丝几位细微的惊讶，然后垂下眸子，很温柔地弯了弯唇角。

　　待与她们二人分道扬镳以后，她点进腕表，去梳理目前已有的信息——

　　空气中出现了一个仅她可见的电子息屏，苏洄快速浏览了昨晚的身份信息，重新整合，得出重要结论：

　　［苏洄，工蚁。因家境贫寒，不得不前往公司就职。目前要做的，是身为工蚁的分内之事。］

　　那么……什么是份内之事？

　　即便是早上八点，办公楼也不存在阳光。

　　四面八方是密不透风的围墙，没有窗户和排风口，连风都吹不进来，这里似乎与世隔绝，杜绝了内部员工向外联络的任何可能。

　　层高不足三米，狭窄的空间很是压抑。苏洄只能根据钟表去判断时间，头顶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痛。

　　在这里，仿佛每个人都是为工厂而生，不需要考虑员工的生存条件以及幸福指数，npc的脸上充斥着焦虑、愤怒、埋怨等负面情绪。

　　“咔哒”的走钟声异常刺耳，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甜腻腐烂的腥臭味。
　　像是熟透了的水果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粘腻的犹如实感。

　　并且这种嗅觉正愈演愈烈——

　　有什么东西在向这边移动。

　　是个身材矮却肥胖小男人，如果能称之为人的话。

　　很奇怪，他的鞋面踩在瓷砖上并不是清脆的响声，而是灌满了粘腻的水声，苏洄不清楚这种差异从何而来。

　　就好像他没有穿鞋，而是光脚来的一样。

　　雄厚的声音紧追其后道：“小苏，愣什么，怎么不抓紧干活？”

　　来人嗓门很大，咋咋呼呼的。
　　颐指气使的模样瞧着应该是苏洄的上级，小而精明的眼睛盯着苏洄，露出一股别样的贪欲，像是在打量案板上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视线粘腻又恶心地从头扫视到尾，顿了顿，欲盖弥彰地咽了口吐沫。

　　他又道：“食材都处理妥当了吗？上面今天新到的货已经存到冰柜里了，你快点做好初步分离和清理！要不然，等十二点了公主还没吃上饭……”

　　他转了转眼珠子，诡异地笑了，道：

　　“有你好看的。”

　　“好的，刘副。”苏洄应道。

　　男人呼吸粗重，起伏间，裸露在外的肌肤凹陷地似是蜂窝一样的空洞，里面正蠕动着某些线性虫状物，这些病虫状物好似正在啃食他的手臂，已经深可见骨，但他对此似乎毫无察觉。

　　外貌四五十岁，脖子上挂着工作牌——
　　［刘思明，副厨师长。］

　　这种直勾勾的窥视感让人不寒而栗，短短几秒钟的接触过后，苏洄手心便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与郑薇薇等npc不同，刘思明的窥视带着一股很显然的恶意。

　　一种……想要将她啃食殆尽的恶意。

　　苏洄尽量忽视这一点，默默紧随其后。

　　在经过郑薇薇的工位时，她很快地将什么东西塞进了苏洄的口袋。

　　苏洄用手触碰，触感是一张纸条。

　　她随刘思明穿过一条密不透光的长廊，好像一眼望不到尽头一样，压抑感和窒息感也随之而来，这里离她的队友和旁的npc很远，且有整整五分钟的路程。

　　四面环绕的都是折射性很强的材料，不知哪里的一束光照过来，将整个长廊照射得宛如白昼，到处发射而来的光芒要刺瞎人的双眼。

　　苏洄抬头，金属制成的屋顶似是一面镜子，她在里面看到了自己，还有身后那无尽的长廊。

　　这里离员工区足够遥远，远到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到了。”刘思明道。

　　前面赫然是一个房间，狭窄的门很突兀的安装在上面，房门上写着三个大字，昭示了这间房的用处——分拣处。

　　设计者好像没考虑过员工还需要进出，门的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但是刘思明的体型恐怕是这缝隙的两倍，正当苏洄忖度他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时候——

　　刘思明咧开一个笑容，全身的肥肉仿佛失去了骨骼的支撑，开始像融化的蜡像一样流动、拉长。他的脊椎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噼啪’声，像是节节断裂又重组。皮肤被拉伸到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和蠕动的不明阴影。他像一滩粘稠的、有生命的液体，裹挟着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流进了分拣处。整个过程寂静无声。

　　腿部、腰腹、脖颈，甚至是头颅……身体好像经过了一场极度的扭曲形变，而他就这么站在里面，完好无损地扯了扯唇角，盯着苏洄：

　　“进来啊。”

　　跟这种明显恐怖、异常npc共处一室，不是明智之举，可是，苏洄别无选择。

　　施承祖说过，npc暴起有一定条件。
　　可如果他的条件是被拒绝呢？

　　她一路顺从，随他过来没被攻击，那么如果拒绝……

　　没有资本去实践这种假设，她只有一条命。对了，纸条！郑薇薇给过她一张纸条！

　　“稍等，我理一下衣服。”

　　用那扇门作为遮挡，苏洄稍微挪动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了纸条，上面有四个字——

　　［小心，经理。］

　　“滚进来啊！愣什么？”

　　“来了。”
　　苏洄在刘思明的愈发狠毒注视下踏了进去。

　　在她迈出脚步的那一瞬间，她又听到了那种很粘腻蠕动的声音，从刘思明的身上传来。

　　他的头顶、眼眶、鼻腔、甚至足底，都正“滋滋——”的冒出这股声音：“呵，居然进来了啊……”这股絮语无处不在，却又无孔不入，好似不以空气为传播载体，不是从刘思明口中发出的，但是声音的来源又确确实实是他这个方向。

　　刘思明忽然露出了一个很阴毒的狞笑，盯着苏洄的眼神也更加阴翳。

　　苏洄谨慎地站定在原地，没有再动弹。

　　可能是没有开灯的缘故，分拣处不同于走廊，内部很昏暗，在苏洄闭上眼睛尽力去适应黑暗时，刘思明咽了口吐沫，话像烟花一样炸开，道：

　　“愣什么，干活啊！”

　　被迫睁开眼睛，暗适应已经好一些了。隐隐约约能辨认清晰，放在面前的是一个人形担架，上面正凹凸不平地摆放着什么东西。

　　再仔细看，苏洄整个人顿在原地。

　　分拣处，呵，原来是分这个东西。

　　小房间弥漫的酒精气很好的掩盖了这股血腥，过剩的感官刺激让苏洄的嗅觉变得不那么灵敏。

　　与此同时，夹杂着血腥气的，是刘思明身上闻到过的甜腥粘稠的恶心味道。

　　她忍着胃部的翻江倒海，明白了今天，起码是现在，她作为员工——

　　工作，就是分拣眼前的这具尸体。

　　她认得这具尸体腰部的空缺，被啃食了似的呈现出一个血洞，一颗眼珠因外力迸射出眼眶，四肢以活人不可能做到的形态摆放着，在昭示着尸体的死不瞑目——

　　她刚刚，才在寝室里看过的。

　　是属于林子行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