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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2 “扶稳” ...

  •   她跟周时清快有两月未见。

      这两个月的时间,他忙着艺术中心扩建的项目,鲜少回家,偶有音信也只是在家庭群中回复消息。

      陈然迩为此幸运地知道他的行程,但不幸的是,由于行程太过清晰,她反而失去了明知故问的机会。

      “你怎么来了?”她往下走,脚下的竹篾发出嘎吱的声响。行为太过迫切,只好在语气上稍作收敛:“周叔叔呢?没跟你一起吗?”

      周时清不太认同她一边下脚手架一边闲聊的危险行为,没有接话。直到她在自己面前站定,他才言简意赅地解释说:“他身体不舒服。我代为过来。”

      走得近了,陈然迩才看清他今日的穿着。

      平日在家,周时清更喜欢极简的居家服,只有在事务所又或是正式场合的时候,才会换上挺括繁复的正装。

      这一身衬衣西裤,指向明了,应当是有饭局需要应酬。

      既然有应酬,又怎会转道来工地?

      陈然迩试探性地问他:“餐厅离这儿似乎还有段距离?”

      “两公里的路程。”

      “那你怎么会过来?”

      “车子路过此处,正巧看到脚手架上有人。”语气一顿,再度开口时,带了点教训的意味:“雨天禁止高空作业。三令五申了那么多回,想知道谁这么不长记性。”

      虽是质问的话,语气倒是不凶。

      陈然迩低头去脱身上弄脏的安全背心,解释说:“原本没打算待到这么晚。就一些收尾工作,以为很快,没想到被雨困住。”

      话说一半,衣服不慎勾住头发,在背后,反手去解有些困难。

      周时清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仅剩的天光被他挡得严严实实,宽厚的木质香混杂着他身上的冷气,缓缓灌入鼻腔。

      他拎起安全背心的时候,领口轻微刮蹭过后颈。
      很痒。
      陈然迩骤觉脊椎绷成了直线,一根乌黑的长发就这么断在指尖。

      二人长久静默地站着。

      这是周时清教她的,专注一件事时,不在言语上分心。

      但她不知从何时起,只要周时清在场,她就永远无法专注于其他事,必须说些什么,才能打破这种奇怪的氛围。

      “我其实给你发了消息,问你平安落地没有。但是这里信号不好,估计没有发出去。”

      说完,似是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关注了,又欲盖弥彰道:“是周叔叔说,你今天回国。”

      “如果收到了,我应当会回复。”

      这么说,必然是没收到的意思。

      但他还是拿出手机,手指往下滑,点开跟她的对话框。如此行为,也只是为了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确实是没收到。”

      陈然迩“嗯”了一声:“我猜也是。”

      周时清揣起手机,耐心十足地等。

      中途关切起她这两月的近况,陈然迩一一作答。

      聊到后来,周时清想起一件事。

      “登机前刷到了你的朋友圈。一条关于传统建筑设计改造的转发。是在参加什么比赛?”

      陈然迩回想了一会儿,才确定他说的是“空间改造”的组赛。

      “跟同学一块儿参加的。主要是将一些面临社区需求冲突、材料老化衰败等问题的传统空间改造为当代高层建筑。”

      “遇到难题了?”

      她讶异于他的敏锐:“怎么会这么问?”

      “看到你在推文下的评论。”

      陈然迩记起来了,她确实向推文作者请教过一些问题。

      不必问他为何会将她转发的推文看到底,在关切妹妹这件事上,他向来是合格尽责的。

      陈然迩说:“已经解决了。”

      周时清点了点头。

      “你在西班牙都顺利吗?”她问道。

      “还算顺利。”

      “似乎去了很久。”

      “确实待了一段时间。主要是对建筑地址的周围环境、当地文化进行调研考察。”

      陈然迩不太了解他提到的项目流程,说不上话,问他:“工作之余呢?”

      “那就比较枯燥了。你也知道我没什么兴趣爱好。看看书?或是电影?再者就是跟老朋友老同学出去顿吃饭。”

      她敏锐地捕捉到“老朋友老同学”六个字,这六个字让她想起采访视频中明丽知性的姐姐。

      一想起两人同框的画面,她就觉得方才见到周时清的喜悦已经像盛夏里猝不及防融化的冰,蒸发得只剩一滴凉意。

      “你说的老同学,是指采访中带头鼓掌的姐姐吗?”

      “看采访了?”

      她怏怏不乐地“嗯”了一声。

      “她是我在国外读书时的同学。近几年在现代主义设计方面很有建树。”

      听到他不加掩饰的欣赏,那最后一点凉意也蒸发不见。

      “时清哥。我突然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你。”

      突然转变称呼,周时清顿了片刻,“你说。”

      “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比赛。比赛需要将传统建筑和现代主义联系起来,你会觉得这两者之间十分割裂吗?毕竟,现代主义宣称要‘杀死装饰’!”

      故意那么问的。最后几个字,用了十分严肃的语气。

      像是虎视眈眈的小兽露出獠牙,滋生出破坏欲,想把他一贯如是的好脾气破坏掉。

      “从哪儿学来的用词?”周时清被她逗笑,掌心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眉眼温柔:“听着不像是抱怨现代主义设计,更像是对我的控诉。”

      一针见血。
      陈然迩吓了一跳:“怎么可能。”

      她别过视线,迅速把安全背心归置在桌上:“我控诉你做什么?”

      “玩笑话。”周时清言归正传:“不存在割裂。现代主义的不少建筑都继承了古建筑的结构...”

      后面的话,陈然迩再没有听进去。

      等她处理完所有的事,周时清撑开伞,示意她进来,是要送她回去的意思。

      “你不赶时间吗?”

      “不急这一会儿。”他把伞面倾向陈然迩:“哪有当哥哥的把妹妹扔在雨中的道理?”

      雨下到现在,空气终于流通了一些。锈在空气中的风铃冷不丁地发出声响,混杂着那句“妹妹”,拉长成蜂鸣。

      刺耳的声音总让人听着难受。

      细细密密的酸涩莫名其妙地翻涌上来。

      好奇怪的感觉。

      但是陈然迩没有深想,只是看了他一眼:“我怕麻烦你。”

      周时清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

      陈然迩在七岁那年被周氏夫妇接到周家照看。

      周明辉和章龄英并未向她透露太多父母亡故的细节,似乎是不愿让她这个七岁大的小孩知晓太多混乱不堪的隐情。

      后者只是把她带到周时清面前,蹲下身告诉她;“往后,周家便是你的归处,周时清就是你的兄长。”

      哭了三天的陈然迩,在见到周时清的那一刻彻底止住了眼泪。

      在父母温情下长大的孩子,从未受过冷待。

      但是周时清的眼神却在告诉她,他实在不愿应付她这位“不速之客”。

      最好也别喊他哥哥。

      因为这个称呼一经出口,他就要不可避免地替她担待所有“麻烦”。

      最终,陈然迩以一种不会出错的方式打了招呼,周时清点了下头,礼貌又疏离,权当是不得已的回应。

      自那以后,陈然迩变得格外懂事。她再也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只敢在夜晚,借着给“作业”浇水的名义,蹲在后花园偷偷哭。

      眼泪把校服的前襟洇湿,她的“作业”也因灌溉太多而蔫头耷脑地倒在土堆里。

      年初,学校布置了的种植花木的作业,陈父为了让她种出最漂亮的紫藤,从花鸟市场买了三株花苗。紫藤难种,陈然迩尝试了三次都未成功,眼前这颗蔫死的花苗,已然是陈父生前买来的最后一株了。

      她怔怔地看着棕褐色的根须,骤然想起一些虚无缥缈到无法掌握的东西,突然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后院一片阒静,她抱膝蹲在地上抽噎。

      周时清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

      陈然迩以为自己惊扰了他,双手捂着嘴,顶着一双泪眼起身。

      她本想道歉,然而道歉的话还未出口,周时清就出声打断她。

      “带纸巾了吗?”

      陈然迩愣了一瞬,不知他为何会有此问。

      兴许只是洁癖作怪,嫌她身上全是泥点,她猜不透,只好再三保证:“我一会儿就进去洗——”

      话没说完,怀里就倒入一棵树苗。

      他惜字如金地说了一句“扶稳”,之后一把扯下她捂嘴的手。

      陈然迩吓了一跳,开始挣扎。

      樱桃树叶上的水珠趁机滑进她的袖管。

      这点凉意,在周时清拿指腹蹭去她腕间泥点时,犹如水珠降在淬红的铁烙上,“呲”地一声翻腾起热气。

      周时清高出她许多,又出于年长的缘故,于陈然迩而言,不像是同辈,更像是长辈。

      她是怕周时清的,哪怕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她也觉得他凶得要命。

      她不敢在周时清面前反抗,只是伸手在周时清面前,任他处理那截泥点斑斑的手腕。

      看着它一点点变红,又恢复雪白的颜色。

      清理得差不多了,周时清突然问她:“知道为什么种不活吗?”

      陈然迩摇摇头。

      周时清:“浇水太多,花苗不耐涝。”

      陈然迩不禁多想,他一定是嫌自己眼泪太多:“下次不会了。”

      周时清未置一词,只是看了她一眼,从她怀里接过树苗。

      春暮夏初的夜晚,月光薄雾般地落在他的后背。

      来周家之前,她曾听邻里提过,周明辉和章龄英都是温和之人。

      唯独周时清,表面上谦逊礼貌,实际上拒人于千里之外。

      后来她也曾过问周时清,为什么从不见他生气。

      周时清的回答是:“因为这世上的大部分人大部分事,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不值得相助,不值得交恶,更不值得动脾气。

      有时礼貌是傲慢的另一种表达形式,而周时清就是一个十足傲慢的人。

      当时的陈然迩怎么也想不明白,既然不值得相助,那他当初为何会用那双干净整洁的手,一点点帮她将根须埋上?

      横竖一颗樱桃树就这样植于后花园。

      她眼巴巴地看着:“我每日需要浇多少水?”

      他站起身,看着未及他肩的小女孩,手腕动了动,想起自己双手没一处干净的,又无声落下。

      第二天,新种的樱桃树枝上挂了一张小纸条。

      清隽有力的字体。
      写着两行字。

      “樱桃树耐涝。”
      “你想哭就哭。”

      不必为此改变。

      陈然迩这才意识到,她这名义上的兄长在发现她浇灌太多时,并未要求她减少水量,而是他默允了她的做法

      将一颗不耐涝的花苗换成了能承受相同水量樱桃树,这是他作为兄长,替她担待的第一件麻烦事。

      -

      “我怕麻烦你。”

      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那个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喊他“哥哥”的小女孩已经不再与他亲密无隙。

      甚至于在路上撞见领队,领队向陈然迩问起他们二人怎会同撑一把伞的时候,陈然迩背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透露二人的关系。

      她笑意浅浅,只说:“运气好。碰上慕名已久的周学长。”

      一旁有同行的男同学,她不好再蹭周时清的伞了。

      换位置时,伞布上的雨水落在她的肩上。

      周时清这才发现,她穿了一件领口微敞的棉质白T。

      眼下,这件白T浸了水,贴着她的肩线,衬得她瘦削。

      她转身跟领队打了声招呼就与男生离开。

      周时清长身而立,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拇指贴着长柄伞上的黑色皮革摩挲了两下,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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