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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1 “下来陈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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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退回两月前的暑假,彼时,陈然迩正在晋泗一带进行暑期实习。
八月底的晋泗,灰云积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热。
悬在檐下的铁皮风铃像被滞闷的水汽糊住,锈死在寂静里。
看这情形,估摸着要有一场雨。
陈然迩站在脚手架上,看着一侧尚未修补的剥脱的墙体,不由地加快动作。
没过多久,有人扶着脚手架问她:“迩迩。我这处墙体修补得差不多了,你那边进度怎么样?”
喊她名字的是她大学同专业的室友林雾棠。
二人俱是南华大学建筑学大一的学生,趁着暑假,一起参加晋泗地区的建筑遗产保护工作。
晋泗地区的古建得益于当地干燥的气候,保存完整,历史价值高,谁也没想到这一带会惨遭强降雨。
这几场雨让原本就存在风险隐患的夯土彻底失去稳定性,造成城墙内墙大面积坍塌,修复工作迫在眉睫,工作营面向各界开放志愿者名额。
陈然迩在公众号看到这则推送时,恰好在餐桌上跟周明辉吃饭。
她七岁那年父母亡故,之后的十三年光景都在周家度过。周明辉虽不是她亲生父亲,但是藉着陈父生前与周家的交情,一直将她当做亲生女儿一般照料。
周明辉曾兼任多个项目的专家顾问,是城市遗产保护基金会会长,与晋泗地区和南华大学合作又密切,在这一领域很有话语权。
看到工作营的推送时,他建议陈然迩试试。
古建筑修复这个方向,多一点项目积累总不会错。恰巧室友林雾棠对此也感兴趣,想与她结伴同行,二人报名通过后,就收拾行李来了晋泗。
这已然是修复工作的最后几天了。
陈然迩不想耽误进度,她抬手抹了抹鼻尖上的细汗,跟林雾棠说:“我这儿还差点。你不用等我。”
“迩迩。你也太认真了。你看看林溪她们,逛古城的逛古城,睡觉的睡觉,关系户就是不一样。我们只是拿项目换经验的志愿者而已,是不是不用那么拼?”
陈然迩笑笑,对此不置可否。
“而且啊,我看这天气得下雨。领队老师今晚要跟城市遗产保护基金会的会长吃饭,无暇顾及我们,趁早回吧。”
“周会长吗?”
周明辉倒是在群里上跟她提过一嘴,说是七月底要来晋泗一趟,待个两三天,届时带她认识一下专家组的专家,也算是带她敲开这个圈子的门。
她在群里拒绝过一回,并未奏效。
“对呀,不然还有谁?总不能是他的儿子周时清周学长吧。”
听到周时清的名字,陈然迩突然顿了一瞬,似是想起什么,她抓着安全绳,问站在下面解锁扣的林雾棠:“棠棠。今天几号?”
“七月二十一,怎么了?”
陈然迩立马放下手中的修补材料,转而去摸手机。
果然有一条未读的提醒通知横在屏幕上。
提醒事项是:7.21/14:15/ZH9505。
现在是17:15,这意味着,距离周时清回国,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不知出于何故,陈然迩短暂地失落了片刻。
就像是借着过节才能发出的祝福一样,她觉得自己错过一个绝佳的问候时机。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陈然迩盯着对方的黑白线条头像,那是法国插画师Frédéric Forest的作品,极简的线条勾勒出男式风衣的一角,下面是一双绅士皮鞋。
许久未聊天,她犹豫要不要点开那个寂静许久的对话框。
底下,林雾棠见她不吭声,主动接起自己聊至一半的话题。
“说起周学长,我一直以为他会子承父业从事古建研究,毕竟以周家在圈里的资源人脉,说是为他铺了一条康庄大道也不为过吧?谁能想到他一声不吭,最后凭现代主义的建筑设计崭露头角。”
确实如林雾棠所说。
大学五年,所有人都觉得周时清会在古建筑领域不断精进。直到他以极简主义设计斩获国际大奖,大家才意识到,他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于周明辉的路。
再后来,他仅用一年的时间读完原本两年的课程,回国后一手创办Void Syntax建筑事务所。
Void Syntax译为空辑。
她至今都记得周时清前段时间在采访中的发言:“现代主义的极简不是贫瘠。而是通过“空”来构建更丰富的叙事。”
能记得这句话倒不是陈然迩对他的发言深有同感,而是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媒体很懂流量地将镜头对准了台下的带头鼓掌的女人。
在此之前,陈然迩总觉得自己跟周时清之间缺了点什么。
他们分明是最为亲近的兄妹,但陈然迩却觉得自己与他分别站在同一棵树下的不同位置,一个向阳,一个背阴。
翻来覆去看完采访,她才恍然明白,这些缺口分别是:八岁的年龄差、相去甚远的阅历,以及那种刺破皮囊直抵髓骨的惺惺相惜。
这些差距,在她才步入大学,而周时清已然风头正盛时,那么清晰又自然地出现了。
短短几年,空辑的成为业内风头鼎盛的事务所,周时清作为创始人,自然也炙手可热。
“我前段时间还听系主任说,学校有意破例聘请周时清为客座教授。他要是开讲座,报告厅一定人满为患。可他只回复了‘不感兴趣’四个字。”
这很正常,周时清原本就不喜欢这些须有的名号。
陈然迩调侃她:“从前也没见你多醉心于学术。”
“那怎么能一样。那可是周时清。你知不知道,最近西班牙的那个艺术中心扩建项目就是他做的。为了这个项目,他在国外待了好一段时间了吧?”
陈然迩她在措辞消息,心不在焉,脱口而出:“嗯。今天才回国。”。
林雾棠整理头发的手一顿,“你怎么知道他今天回国?”
差点说漏嘴,陈然迩扯谎遮掩:“听说。”
“我看你平日并不关注这些,还以为你不知道他。”
陈然迩怎么可能不知道他。
说得再明了一点,整个南大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周时清。
她盯着对话框上“哥”的备注,措辞完最后一个字,摁下发送。
兴许是信号太差,加载符开始不断打圈。
林雾棠最后一次向她确认:“迩迩。真的不用等你吗?”
她说不用。
跟信号是没办法较真儿的,陈然迩只盯着看了会儿就兴致缺缺地揣起手机。
约莫到了六点,天色昏暗得不像话。
墙体的修补工作大致完成,陈然迩活动着脖颈,正打算拿出手机看看消息,云层深处突然传来绸缎劈开的声响。
下一秒,天豁开一道口子,一场雨就这么混着泥土的腥气骤然滚下。
志愿者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步行只需十分钟。但这场雨实在下得太大,别说十分钟,就是十秒,都要浑身浇透。
陈然迩打算等雨小些再往回走,等雨停的这段时间,她复又检查自己修补的墙体。
这一处虽然搭了雨蓬,但仍有雨丝钻进来,仰头时,水雾见缝插针地扑在她的脸上。
她是典型的淡颜,眼睑褶皱极浅,鼻梁线条像是白瓷茶匙似的挺滑,鼻尖有颗极淡的痣,像是烧瓷时留下的矿点。
雨丝愈发急促,飘进来更多。
她偏头去躲,先前没注意,躲的时候才发现头顶悬挑的瓦当似有崩裂的可能。
她踮了踮脚,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这时,一道清冽的声音破开密集的雨水声,传入她的耳里。
“雨天禁止高空作业。忘了?”
过分熟悉的声音。
哪怕苛责,也不夹杂任何情绪。
陈然迩低头,往下看。
黑色的伞面仍旧旋开半弧,挡住她迫切想要看到的身影。
目光所及只能看到一双正在收拢伞骨的手和那枚镀出银光的定制袖扣。
说是袖扣,其实是一枚钛合金质感的圆形计算尺。
陈然迩知道他有收集袖扣的习惯,于是托人定制了一套,又借着生日的契机送出去。
小小一枚,她知道周时清并不会用此来测量长度,但同时她也知晓,作为兄长,周时清极少在她面前扫兴——他见陈然迩时,十有八九都戴着那枚。
不敢相信他会出现在这儿。
陈然迩屏住呼吸,很不确定地喊了声:“哥?”
伞面收起,他仰头,露出一双不着情绪的眼。
他没应声,腕骨稍稍翻转,伞柄不轻不重地杵在石板地上。
眉头蹙起,对她说:“下来陈然迩。”
分明只是一句话,陈然迩却觉得下了两个月的雨都要沥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