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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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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季春,百花争放,特别是在吴家的客堂中更为明显
梨花案几上的弦纹瓶纤长而瘦美,瓶中点缀数枝颜色不一的小花,除此之外,饮子里也加了桃蜜。
只是屋中的氛围有些坐立难安
尚谦闷酒一杯接着一杯
吴云屏手里的盘串乱响
如音有些迟疑,一只脚踏进屋里,另一只脚却怎么都不愿迈进来
“姐姐几时来的?快进!”
如音垂头踟蹰之际,抬眼看见吴云屏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来,忙理好裙摆上前行礼
“不必拘礼,快请坐。”
吴云屏说完又唤婢女上来一盘点心
“听闻姐姐自益都府而来?”
“是。”
如音回道,吴云屏虽然身为女子,但生得丰姿潇洒,眉如远山,比尚谦还要俊俏。
尚谦和如音闲聊起来,期间如音无意看到吴云屏眉头紧锁,似有什么心事
小院不知何时起了风,雾气逐渐凝聚,芸香打开暖炉扔进两块方碳
吴云屏见此重重叹了口气
“你手下铺子少说七八家,舍了一家煤铺又如何?”
尚谦拿起瓶中的四五朵花比划起来,又唤芸香取来铜镜
经两人一说,如音才明白:最近吴云屏的煤铺生意一直不太好,虽说都是上等的煤炭,但奈何没有销路,再加上这是尚谦和吴云屏第一次合伙做的生意,不愿铩羽而归。
“这天可一天比一天暖和了,在迟下去,连买家都找不到。”
虽然是合伙,但是尚谦像个没事人一样,对着铜镜在簪起花来
如音一碗饮子下肚,回味着桃花蜜的味道,香甜醇厚,想到偶然得到的香谱上记载,可将桃蜜加入煤炭中,做成香煤饼。
如音咂咂嘴,思索良久,开口道:
“我曾听人说过,将香粉加入碳中,做成香煤饼”
如音作为外人,也只是一个提议,若是能被采用,自己也会毫不吝啬地将香谱给吴小娘子,毕竟吴小娘子冒死救了李柔,无以回报,若能尽一份力那最好。
“香煤饼要用新鲜的枣子煮成枣泥,捣烂之后和煤粉混合才行。”
“现如今枣花未开,哪来的鲜枣。”
尚谦放下铜镜,显然不赞同如音的说法
“可有别的法子?”吴云屏似乎很感兴趣,追问道
如音细想一番说道:“加入枣泥是为了增加黏性,糯米和蜂蜜也同样有此效。”
“正是,正是。”吴云屏喜笑颜开认同道
尚谦听罢,嘴一撇,小声嘟囔一嘴:“妇人之见。”
却被吴云屏听得真切,脸色大变,攥着拳头直奔尚谦而来,尚谦赶忙服软,说出自己的顾虑:这香煤饼的主意虽好,但是还有个把月就入夏了,指定没有生意,最早也要等到入冬才能开张,这中间的时日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如音没急着解释,站起身来,徐徐解开香囊,将艾草掷入香炉中,霎时艾草的香味涌出:
“在我们益都府,有些小娘子喜好在煤粉里放上自己钟意的香料,再将其捏成各种样子送于相恋之人,寓意生生不息,永世缠绵。”
这几日舟车劳顿,难免筋骨松散,因此备了些艾草在身边,没想到还排上了用场
“当真是好主意!煤饼比普通的香烧的久些,虽不如煤炭暖和,但恰恰适合晚春和早秋。”
吴云屏表示同意
如音见两人和好如初,当即辞谢要离开:
“吴小娘子舍身相救之恩,无以为报,在此叨扰已久......”
话还没说完,就被吴云屏打断:
“姐姐说的哪里话,你是尚兄友人,便是我的朋友,况且令媛负伤不便移动,你在这住着即可。切莫嫌弃我的院子狭小。”
“啧啧啧,栖莺小娘子若是知道,你家三年都不用买醋了。”尚谦坏笑道
如音原以为吴云屏和尚谦交好,听尚谦这么说,似乎这位叫栖莺的小娘子和吴云屏有更密切的关系
吴云屏轻咳一声,止住马上就要闲扯的尚谦,如音识趣,收起一颗八卦的心
尚谦对如音的提议一直嗤之以鼻,待众人吃完晚饭后,在流水亭拦住如音:
“这煤铺生意年年亏,就算你有这等主意,也是徒劳。”
“还不如同我一起劝劝云屏,还少亏点。”
如音神色淡然,说道:
“吴小娘子不是说了,煤铺也就是这两年亏损的厉害,还是你常常不管不顾。”
“赊出去的账,没有一笔收回来的,但这煤铺是你们两个合伙开的,你总不能光顾自己,要想想吴小娘子。”
尚谦最讨厌说教,摆手不耐烦回击道:
“不就是吴小娘子救了李柔,你就偏向她说话,别忘了我也救过李柔。”
“再说,我和云屏开的那家香粉铺经营的不错,前几日又投了些银子,想必过不了几年就会成为徐州城最好的香粉铺。”
尚谦嘴角上扬,已然预想到大把的银子进了口袋,侧眼看向如音,不屑道:
“做生意可不是说说而已,时娘子这么快就忘了黄桑店布匹的事了?”
如音嗤笑一声,心想尚谦还挺斤斤计较,这事过去这么久了,他竟然还记得,清了下嗓子说道:
“劳烦记得,我一后宅女子,不像尚公子这般奇才,经营多年,只赚不赔。”
尚谦张张嘴一字未说,闷闷地回到石桌上,唤婢子端来新茶,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白雾消散,星月全无,愈发显得烛光明亮
尚谦捏着白瓷茶杯,似笑非笑道:
“生意场本就不是你们女子能涉猎的,商场如战场,一样是血溅长空。”
“你深处后宅,把李柔带的知书达理,这不很好吗?”
“明明留在济南府对你,对李柔都好,偏要去寻李老爷,寻到又怎样?早就是一堆尸骨了。”
“人死是什么?人死是一了百了。”
尚谦话说的痛快,说完又有些后悔,偷瞄一眼,看到如音面色平静,没有怒气,这才长吁一口气,起身正衣,欲要离去
“若真如尚公子所言,崔巧宣是女子,却一人就撑起来整个青楼,吴小娘子也是女子,却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
“男子能做的,女子为何不能做的?”
如音反击道,慷锵有力:
“即使有所成,你们男子依旧觉得我们不如你们,这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当真是这样!
如音自知是事实,也难免暗地里伤神,为何他们总是一贯的想要驯服和压迫
如音有些透不过气来,搭上吴家婢女的手回了房里
看着李柔和盈知已睡下,于是也熄了蜡,却辗转反侧睡不着
回想幼时,学得最多的是《女诫》、《女论语》,学习如何事父母、事舅姑、事夫子、教子女,父母最大的愿望即是自己嫁个好人家,一生顺遂平安,后来误打误撞做了李家的小妾,得益于李夫人宽宏,如同长姐般关乎自己,还教些男子才能学的《尚书》《中庸》之道,正因这些,才给了自己重来的勇气,风餐露宿、饥寒交迫在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泪水不知何时打湿了布枕,昏昏沉沉,浓雾四起,如音腿肚子发软,摔在地上
“如音,如音!”
这是?
李夫人的声音!
如音猛地站起,浓雾像夏日的帐子般将她围住,只模糊见得一个缥缈身影在前
“夫人,夫人!”
如音顾不得其他,别跑边喊
忽觉身下如陷泽地一般,拔不出腿来,寒冷刺骨,慢慢往下陷去
“如音?”
“如音!”
李夫人带着颤声,急切地呼唤:
“我好冷,好冷,快带我走!”
如音不断挣扎,忽觉手中一暖,慢慢苏醒过来
原来是场梦!
想必李夫人在冰冷的水中备受煎熬,急迫地想让自己去救她
如音抹掉额头的汗珠,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来,左手不知何时牵住了李柔的小手,好在没有惊醒熟睡的李柔。
春雨淋漓,吴家婢子在门外撑伞等候
“妹妹久等了。”
如音急匆匆地挽好头发,又随手拿了一支缠花插在头上,心想这样看起来至少精神些
婢子年纪尚小,身高不及如音,为了挡雨高高举着油纸伞
如音见状接过伞,同她攀起家常,婢子不过十几岁,正是管不住嘴的年纪
“我叫芸香,昨个儿带娘子过去的叫排香。”
“还是娘子的主意好,我家姑娘一大早就开始捏煤饼了。”
捏煤饼?
如音有些惊讶,没听说哪家小娘子自己动手捏的,这种活计一般都是丢给下人做的。
莫非是给哪位情郎做的?
该不会是尚谦吧?
如音摇摇头,想到尚谦此人花花心肠,属实难以托付,以吴小娘子的眼光大概是瞧不上的。
“时娘子小心脚下。”
经芸香提醒,如音这才回过神来,向上看去,“拢玉斋”三字映入眼帘
细雨迷蒙,有将停之意,此时斋们大开,窗前粉色玉兰蜂拥而入,恰恰对应了此斋的名号
吴云屏一身青衣,点头一笑:
“昨日听了姐姐的主意觉得尚好,今日迫切地想试一试。”
“这么早把姐姐叫来,打搅了。”
如音拂去肩上的雨气,撇见红木桌上歪歪扭扭地煤饼,真是各式各样,偏偏哪个都瞧不出是什么摸样
吴云屏手里沾满了煤粉,黑黝黝地,索性拿胳膊蹭了蹭发痒的脸,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向来不善女工,就连捏花鸟都不会。”
“不知姐姐手艺如何?”
这个在行,如音自幼喜欢这些动手的活计,当即说道:
“会一点点。”
“极好!”吴云屏喜上眉梢,接着道:“姐姐可教教我?”
如音点头问道:“不知吴小娘子想捏什么?”
“黄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