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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那场手术 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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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4年父亲总是胃痛,半夜爬起来吃胃药。当时正是他迷恋快手直播的阶段,听着手机里主播的胡乱吹嘘,说喝这个茶可以“长命百岁”,正值胃痛又不知该怎么解决的他,下单了一大包的茶叶,每天煮来喝。我至今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因为成分也只是普通茶叶和糖,但他总说管用的管用的,也许对他来讲,心理安慰更大于一切吧。
24年4月我母亲偷偷跟我讲他总是胃痛,睡不着的痛,当时我并没有什么坏的想法,毕竟他的胃痛已经跟随他三十多年,但我想着看看吧,哪怕换种药吃吃也好。当时他出了胃镜检查室的时候,医生让我去交活检块,检查单写的是胃角ca,说实话,没有接触过的人真的不知道是什么,而且还要等活检报告,所以我也没有太在意,只想等报告出来再说。其实当时的胃镜照片上,我父亲的胃部已经有很多白色的部位了。
等了半个多月,活检报告终于出来了,结果写的是胃炎,我心想确实没什么事,去问一下医生吃什么药吧。刚进办公室,医生拿着胃镜单子说,你父亲这是胃癌啊。不知道有没有人体会过那种心情,只觉得头重重的,闷闷的,想不到什么话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脸皮麻木,不自然的抽动。我问医生,活检报告看着是好的啊,怎么会呢。医生说看胃镜照片大概率是不太好,活检只是一小块可能没有找准,先办住院再去检查一下吧。我一头汗的去办了入院,入院办理的人问我什么原因入院,我抽动了半天嘴,才说出那两个字,胃癌。
在等待第二次胃镜时,我一直再给自己打气,不是的,不是的,上天不可能这样对待我和父亲。然而没有不会,这次的活检报告确定了他的肿瘤类型,低分化腺癌,这样的专业名词你也许看不明白,但低分化,代表恶性肿瘤,发展起来很快,如果我没有在4月带他去看医生,也许第二年,就晚期了,那个时候,就很难讲了。医生给我解释完这个名词,我已经手抖的不像样子,她说你有没有认识的医生,可以先联系,没有的话我们就安排医生来接。我带着轰隆隆的脑袋在医院走廊给朋友打电话,找到了一位资深的医生。
24年一整年我没有告诉我父亲他是胃癌手术,只说他胃溃疡需要做手术,文化不高的他并不懂这些,轻易的听信了我的话,但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预感,在术前这段时间,他总和我说,他总是看到一对老夫妻,男的98,女的96岁,老头推着轮椅上的老太太,在公园晒暖暖。他说,我也想90岁推着你妈妈去晒暖暖,我想陪着你到你也老了的时候。说他年轻时候干装卸工,一天好几火车的卸货,回了家我心疼的很,说等我长大了,就给父亲买房子,让他像公园里退休的老头一样,没事溜达、打牌,再也不用干苦力活。说他父亲母亲那会哪有这条件,看个病要住好几个月医院,还要做手术。我听他这些话,心痛难忍,眼睛里一下就充满了眼泪,我又不敢让他发现,只能一口一口的把从心口涌上的痛苦咽回去,笑着安慰他,说肯定可以的,我现在工作了,你正是享福的时候。但没有人知道我在晚上回家的路上哭成了狗,我从来没有掉过这么多眼泪,从小我母亲都对我严厉,我想哭的时候就让我闭上狗嘴!(哈哈哈哈哈哈哈本来把自己写哭了,写到这又笑了,有机会给大家讲我小时候)
术前准备的那段时间,我不知道哭过多少次,时不时就崩溃的哭了,但也不敢让我妈知道(她是个脆弱的女人),于是我只能每天给父亲送完饭,陪完床,泪洒大马路。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焦虑,在定下手术时间,推他进到手术室,我反而松了一大口气,感觉压在心上的石头,捂在脑子里的雾,都松了。那天亲戚来了很多,他的手术从9点一直做到了下午6点,他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紧张不安的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饭也吃不下一口,最后买的午饭大半进了我的肚子。我是真饿了,也许是放松的心情,我能吃能喝,还能打开抖音刷会。
下午5点多的时候,手术里终于喊了他的名字,让家属进去,我刚进去,医生就给我递了一盆肉,真的是一盆,一个不锈钢的盆里装着红红的肉,满满一盆。然后指着说这里是创口?抱歉,我不太记得请到底说了什么,冲击太大了,我说这是我父亲的胃吗,他说对,我说哦,他说没问题就签字吧,我抖着手签完字,浑浑噩噩的出去了。出去呆了好半天,我问和我一起进去的朋友,那是我爸切下来的胃吗,她也浑浑噩噩的说,是吧。
术后当晚,是我陪的床。当晚我总是睡不踏实,怕有什么事,他输的液体也总是需要换药,换药器滴滴的响个不停。父亲自己也因为长时间的全麻和术后的疼痛不停的翻身,只要他动一下,我就一下子惊醒,跑过去问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他只说难受,扶着他翻个身吧。说起忍痛,世界上估计没有他这么能忍的人了,小学时他操作一个机器割伤了大拇指的肉,一块肉被割开,跟手指还连着不薄不厚的一层,他回来说拿剪刀把这块剪下去,再敷点石灰就好了,于是亲手拿着并不锋利的指甲剪,一点一点剪掉了那块肉。这次手术一定是非常非常的令人难受,他一晚隔十几分钟就要翻一次身,术后的三四天也是坐躺不安,坐一会就要躺下,躺一会就受不了的坐起来,人也没有血色,没有精神,不跟人说话,别人来看他也只扯起一点嘴角摆摆手示意没事。
出院后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刚出院第三天他一定要去外面蹲坑上厕所(马桶他拉不出),强硬的要自己下楼去,也不要人跟。我还是很担心,悄悄跟在身后。他上完厕所路过我也闷头一个劲往前走,也不说话,满头大汗哼哧哼哧的走,我见好像不太好,赶紧扶着他问还行吗还行吗。他还是不说话,一个劲往前走,我办搀扶着他走回了家,刚到卧室门口他就不行了,手扶住墙往下滑,我紧赶慢赶把他扶着躺在床上,他的冷汗已经浸湿了短袖,依然一声没吭。他真的当得一句钢铁般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