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回忆录》乡里巴人

4、父亲的日子

　　父亲从没赶上好日子。小时候自然灾害吃不饱穿不暖，稍微大点了赶上上山下乡，他一看城里大学生都下乡了，我读书有什么用，于是读完五年级就辍学了。奶奶很早之前是地主，一家子跟着成分差，受了不少苦，然而家里只有成分，没有钱分，穷的叮叮当当响。
　　他是家里老二，老大读书好，要考大学，一路念书，下面弟弟妹妹嗷嗷待哺，母亲身体差，父亲本本分分种地人，他没办法，辍学去村里干活挣工分，工分可以换粮换票，他一出去干活，家里一下就松快了。比以前也吃的好一些了，老三也能继续读书了，虽然只读到了初中，但也比他这样一个半文盲强多了。
　　再大一些，他觉得死干活挣工分太慢太难，于是出去打工。那时候火车慢，人又多，管不赢，他没钱坐车，于是偷偷跑上车，躲在厕所里，躲在连接处，躲在车厢外，逃票去了大同。他没文化，没本事，只能做些体力活，背麻袋，卸火车皮，卖血。
　　这些年身体不好了，去医院抽血挂液体，他总说这算啥，这点小针眼都不用摁着，总是说以前卖血的时候那个针有那么粗那么长，一下扎进胳膊，能抽好几斤血出来。他说他每次卖完血还要接着抗麻袋，除了头晕点一点事没有。我每次听着都说不出话，我怕我一开口眼泪就从眼眶子里掉出来，我实在心疼他，怎么会过的这样苦。
　　他一辈子没什么本事，没学过什么技能，娶了我母亲后家里种完地就出去打工，一年挣几百块，勉强支撑着一大家子生活。四十几岁那年，奶奶死了，爷爷过了半年也跟着走了，他扔下家里的田和那几间破烂房子，带着母亲进城了。
　　是的，他没什么本事，从四十几岁到七十岁，他在城里做装卸工，一个火车皮40吨，他一天可以卸掉四个，挣50块钱。那是零几年，我还是个小孩，记忆里父亲永远是一股浓重的汗味，货物味，一头汗一身土的回到家里，带着皱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今年他71岁，得了胃癌，他其实胃疼了很多年，可能是从三十多的时候就开始了，疼了四十年，而我在他44岁时出生，在他71岁时才有能力有钱带他去看医生，这一看，他竟已恶化成了这样。我不敢告诉他，他活了一辈子，从来没好好的体面的懒惰的生活过。好不容易等到我成长起来，为他在城里买了一个房子，好不容易他也可以像退休老头子一样，在小区里遛弯下棋打扑克，却得了这样的病，我心疼他，不管还能活多少年，我都希望他能有单纯的不用担心生计的，活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