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回忆录》乡里巴人

6、时代洪流

　　要说被时代洪流卷着走，但依然被抛下的人，当属我父亲了。
　　他十六七岁开始走南闯北的打杂工，按理来说那个时代他这种敢闯敢干的人不说大富大贵，好歹也小康了，然而并没有。他是个传统的老实人，年轻时候做小生意，卖水果蔬菜，稍微坏点的拿回家自己吃，不好吃的给别人退钱，一年到头刨去成本，那是一分没挣，年初拿了500出家门，年末回来还是500。再说他干苦力活，他们是按天数算，以前是一天10块，后来50，别人磨磨洋工5天干完的活，他是紧紧凑凑的给别人3天干完，生怕主家吃了亏。干装修不只给地砖铺好，铺完了还要给人家打扫一圈卫生，那活干的是利落漂亮，有人要说了，干这么好应该有很多活能做的，应该也赚到了。也确实有很多活做，我记忆力他的活都是别人主动联系他，叫他去做，哪怕今年73了，也依然有听说他做得好的人打来电话叫他。可要说赚到钱，那是一点没有，没有人能想到那个时候的农民工有多廉价，30吨的货人工卸下来也才50块，工地也给的不多，我记得大学时候他一天也才180。现在不太一样了，这种纯体力劳动，干的人少了，愿意干的那些老装卸工，死的死干不动的干不动。年轻点愿意干的，一天要300+，还不一定吃得下苦，干的下去。
　　村里九几年才通了电，他95年从村里跑出来时，用的还是煤油灯，来到城里，城里还没盖起高楼，都是破平房，也没有柏油路，都是一个个炮弹坑，刚来时在货场外面等活，就躺在炮弹坑里。他说村里赚不上钱，一年下来刚够吃饱，于是跑来城里想试试，没想到城里也赚不到，村里一天还能赚3块，城里居然只给1块8。但他想跑都跑出来了，总不好再回去，于是到处找活干，好歹也是留在了城里。他总是指着路和高楼大厦感慨，说九几年的时候这里还是荒滩，什么都没有，那会路过都怕被狼叼了，现在居然发展成这样了。
　　十六七岁的时候他从村里背着二三十斤素油，扒火车去大同换玉米面，一趟火车8毛，他没钱，只能扒火车，挂在连接处或者车旁边，到了站就和一堆扒火车的跑走。到了山西跟人家换面，二三十斤油可以换一百多斤面，他说那会在定县？也许是这个名字，有一家玉米饼摊的好的，那个玉米饼，磨得细细的面，在锅上薄薄的摊开，那叫一个香，说着说着还砸吧起了嘴，那确实很香了。
　　他现在说起山西，说那里的人真好啊，铁路不让扒火车，说给免费送到大同，你不要扒在外面，到了大同就把他放下去，让他自己想办法回内蒙去。说那里的人真是特别善良，他去店里换了一百斤玉米面，路过的人看他可怜，主动推个小车车说给他送到车站，那时候还是手推车，就两个轱辘，要人力拉着走，他说那也是个小姑娘，估计也就十六七岁，也不要他们帮忙，一个人推着那车吭哧吭哧的给他们送到了车站。他说，他们人真好啊。
　　他赶上了□□，赶上了大锅饭，赶上了上山下乡，赶上了改革开放，可也只是在这时代里一岁一岁的老去，没有做成什么事，但也这样安稳的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