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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过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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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风情志》是十几年前,一位僧人云游北地诸城时,所记的当地人文风情。
对于青常关,其上所记:地处偏寒,田地非常,难以耕种,时人常以杂草果腹。草无,食树皮也。后时,甚有菜人之恶况频生。
至太宗继位,专人赴之,解决田地之异,复以蠲免赋税之策徕民。整建之,不逊公主封地。
*
天边霞光消褪。
蔡昭忆一行人随王安踏入这座不逊公主封地的城池,见到的却是冷冷清清的大街,寥寥灯火的商铺人家。
与晔阳无可比,亦不如缙,菘两县。
“数年前,时任刺史郑盛才盗用朝廷之名恢复赋税,其中规令商户多缴两成。”
王安看着冷冷清清的街道,主动解释:“商户们当初愿来此地安家经商,无非是图蠲免赋税,故一听赋税恢复又需多缴,自然不愿,便陆陆续续举家搬离。有些在缙,菘两县安家,有些则离开了青常关。”
“多数商户离城,城内百姓采购就多有不便,加之当年屡有蛮邦侵扰,有些百姓不堪其扰,拖家带口离城。后来纵使郑盛才伏法,城内也已回不到当年之繁华。”
蔡昭忆扫了眼街边半敞着门的几间铺子,安静听完王安的话,问道:“敢问城内现有多少商铺开门?”
王安想了想,回道:“三十家左右。”
“那百姓有多少?”蔡昭忆又问。
王安虽奇怪蔡昭忆为何问这些,迟疑了下,还是如实告知:“不到一百户。”
一座主城,这么多年,其内人数竟不比所管辖的县村!
蔡昭忆有些讶然,没再往下问。
四处打量间,经过一条小巷,她无意瞥了眼,只瞧亮着烛火的一户人家门口站着一身着灰蓝衣裳的男子。
没几息,男子忽地上前,从门内抱过一个穿着黄棕衣裳,约莫五六岁的女童,而后递给门内一块银铤。
经过巷口,蔡昭忆越想方才情形,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正巧看到抱着女童的男子走到停在街边的朴素马车前,将女童送上去,自己随后坐在车板上。
蔡昭忆望着缓缓驶离的马车,回想方才的情形,直觉里面不寻常,当即勒住马儿,“吁。”
出神想事的白清心听见声音,顿时回过神,不明所以地看向蔡昭忆,“怎么了?”
“那辆马车有问题。”蔡昭忆撂下这句,掉转马头去追马车。
白清心主仆和王安闻言,还没反应过来,便瞧蔡昭忆策马而去,桃月紧随其后。
王安茫然地注视蔡昭忆主仆,转头看着白清心,“心姐,我们……”
“阿凌既说马车有问题,那就是有问题。”白清心毫不怀疑蔡昭忆的判断,回了一句,打马跟上。
几道马蹄声先后响起,踏碎了长街的冷清。
没过一会儿,一道男子哀嚎乍然从马车内传来。
“啊—啊!啊!!”
蔡昭忆担心车内女童有危险,下意识踢了下马肚,想快些赶到马车前。
就在这时,行驶的马车骤然停下,旋即一道小小身影出现,从车上跳下,挡住了马儿的路线。
蔡昭忆没想到女童会突然跳车,当即想要勒马。可马儿速度太快,一旦勒马,马蹄势必会伤到女童!若牵动缰绳改变马儿路线,马蹄也会擦到女童!
两相为难间,她耳畔飘来一句:
“阿凌,勒马!”
蔡昭忆听到白清心的话,心一横,选择相信白清心,登时握紧缰绳,勒住马儿。
马蹄高高抬起间,白清心蓄力从马背上飞跃而下,甩出腰间长鞭。
长鞭瞬间缠住女童身体,稍一用力,径直将女童带入她怀里。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蔡昭忆看到女童平安无恙地落入白清心怀里,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原处。
“你个贱丫头,还敢……”
蔡昭忆刚松口气,就听见这道蕴含怒意的男音。她顺声音看去,看到马车上站着一身着青古色刻丝福纹长袍,用丝帕捂着左脸的青年。
青年看了眼蔡昭忆,余光瞥见一身盔甲的王安,心虚了下,又瞧白清心手拿鞭子,抱着女童,直接从车上跳下,指着白清心,质问:“你是何人?为何拿着鞭子?!我告诉你,若是囡囡有事,我饶不了你!”
“公子放心,若孩子有事,我们自当负责。不过——”蔡昭忆翻身下马,见女童害怕地退到白清心身后,心下了然,走到青年与白清心之间,反问:“你与这孩子是何关系?”
“你又是何人?”青年上下打量蔡昭忆,语气冲道:“凭何管旁人之事?”
“旁人之事该不该管,也要分。”蔡昭忆平静道:“譬如,此女年岁尚小,为何会不顾安危从你马车上跳下来?”
“我是她大哥,方才在车上起了龃龉,一时没看住……”
“你不是我哥!你是坏人!坏人!!”
“你个死丫头,再敢胡言乱语……”
蔡昭忆听到青年骂女童,眸色一冷,正欲说些什么,耳边响起王安的声音: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
“好好好!”青年瞧见王安握剑上前,后退几步,指了指蔡昭忆和白清心几人,“你们仗着人多有兵器,就要欺负百姓是吧?得成,去把凭证拿出来!”
被唤作“得成”的男子得到吩咐,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马车。片刻,将一张叠起的纸递到青年手上。
“睁大你的眼睛!”青年展开纸,盛气凌人地走向蔡昭忆,抖动手里的凭证,“看清楚,我是她兄长!我是她……”
蔡昭忆被青年挑衅的行为惹怒,一把握住对方拿凭证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
凭证飘落。
哀嚎响彻长街。
蔡昭忆恍若未闻,又抬脚,狠狠踹其膝窝,冷声警告被唤作“得成”的男子:“不想你家公子折在这,就别轻举妄动。”
“啊!!都,都快来看看啊!此女仗势欺人,不仅绑架我妹,还动手伤人,出言威胁!”青年半跪在地,大声喊道:“青常关难道没有当官的了吗?!难不成是官官相护!欺压百姓!”
“我行走江湖,居无定所。”蔡昭忆扫了眼三三两两看热闹的百姓,低头对着青年,淡道:“与你,私怨罢了。”
言外之意,她并非当官,也非欺压百姓。
“你!你……”青年气的脸色顿红。
“阿凌姑娘,”剑拔弩张时,王安凑到蔡昭忆身侧,小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蔡昭忆闻言,瞥了眼王安手里的纸,用力推了一把青年,转身随王安走到一间关门的铺子前。
王安长叹口气,把纸递给蔡昭忆,语气无奈道:“过继子女这件事在这里很平常且名正言顺。官府管不了,律法对此无规束,哪怕巡察使来了也没法遏制或抓了那些人。”
“阿凌姑娘,我知你心有仁义,可此事非你我能管。”
蔡昭忆看完纸上内容,又听王安这番话,瞬间明白过来纸上那句“吾今愿以两块,过继三女儿小萍于梁淞公子为养妹”中的‘两块’是指何物。
“以过继之名,避朝廷律法,行卖鬻之事。”蔡昭忆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收起纸,向王安道声谢,转身回到梁淞跟前,“梁公子,我有桩买卖想与你做,不知可否商议?”
“方才不是说有私怨吗?现下又要与我做买卖?”梁淞见蔡昭忆态度转变,揉了揉手腕,冷哼一声:“不做!识相的,赶紧把我妹妹还给我!否则我就去刺史府,问问刺史大人,当街无故打人者,该如何判罚!”
“我能给的,”蔡昭忆忍住心里的火,往前两步,看到梁淞后退,索性不再往前,“比公子现在得到的,要好的多。”
比现在得到的好?
梁淞眸光微动,看向白清心身后的小萍。
当初就是看这丫头长得还不错,才动了念头,若此蛮女手上有别的小货……
梁淞思忖了下,收回视线,说道:“既然如此,且随本公子上来吧。”
蔡昭忆看着梁淞上车,转头瞧了眼桃月。
桃月会意,迈步跟上自家姑娘,却在上车时被得成拦住,“我家公子没让你上车。”
“我不识字。”蔡昭忆闻言,侧头看着得成,淡道:“但她识字,能为我和公子拟契。”
“那也不……”
“无妨。”梁淞撩开车帷,看了眼桃月,复瞥了眼周遭看热闹的百姓,有恃无恐道:“是这位姑娘说要与我做买卖,倘使我有个三长两短……以多欺少,尚刺史,白将军可是不允的。”
得成听自家公子这么说,只好放桃月上车。
车内放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故车帘落下,车内依旧明亮。
“说吧,你要与本公子做何买卖。”梁淞气定神闲地换了一方干净丝帕,覆上自己流血的左脸。
蔡昭忆拿出过继凭证,问道:“外头那名女童,公子花两块银铤买的,可是?”
“是又如何?”梁淞不以为然,“你便是报官也抓不了我,再者,你不是要谈生意吗?”
“我与公子谈的生意,”蔡昭忆注视着梁淞,肃声道:“正是那名女童。”
梁淞眉头一皱,“何意?”
“三块银铤,女童归我。”
“呵。”梁淞好似听到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语气不屑:“你觉得本公子差你那几块银铤吗?”
“看来这买卖是不能好好谈了。”蔡昭忆说着,微抬右手。
下秒,桃月拔出匕首,横在梁淞颈侧。
“你……你若敢杀我,”梁淞没想到蔡昭忆真敢对他动手,咽了咽口水,威胁道:“我父亲是不会放过你的!”
“放心,我这人不喜见血。”蔡昭忆语气淡淡,收起过继凭证,拿出一白色瓷瓶。
复拿起一旁的茶杯,将瓷瓶内的白色粉末倒入杯中,继而提起茶壶往杯内倒水,“既然公子不愿好好谈,那我只好请公子喝杯茶了。”
“谈!”梁淞见蔡昭忆往杯里加了东西,连忙说道:“我与你们好好谈!”
“梁公子,”蔡昭忆靠近梁淞,伸手钳制住对方下巴,冷声:“晚了。”
话音落,举杯灌茶。
梁淞心头一紧,全然不顾颈侧的匕首,一把握住蔡昭忆拿着茶杯的手,眼神阴毒,“你敢!”
心里则在推演,自己现下有几成把握夺过匕首,反杀蔡昭忆二人。
这时,一阵疼痛从颈侧传来。
梁淞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松手。
松开手的刹那,温热的茶水灌满他口腔。
梁淞顾不得颈侧的疼,当即伸手去扣嗓子。
“女童归我,重写凭证。”蔡昭忆扔掉茶杯,拿出帕子擦拭手掌,漫不经心道:“明年今日,就在此处,我会让人把解药给你。”
“但这一年内,你不许去找她家人麻烦。凡有旁人找她家人麻烦,皆算在你头上。”
蔡昭忆仔细擦完手,好整以暇地瞧着梁淞,好心提醒:“梁公子,这毒是特制的,医师诊不出,解药也难制。你若不想因此事,皮肤溃烂,血液逆流,英年早逝,就记清楚我的话。”
*
与梁淞达成约定,蔡昭忆拿着新写的过继凭证下了马车。
刚下车,耳畔飘来一声:“得成,回府。”
白清心适才从王安口中得知了过继一事,目光如刀般盯着马车,见蔡昭忆二人安然无恙下来,快步上前。
待马车离远,她不甘心地低声询问:“就这么让他走了?”
“放心,给他下了毒。”蔡昭忆察觉到白清心的怒气,温声回罢,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转眸看向坐在商铺前,由多善陪着的女童。
思忖几息,她走到女童面前,蹲下,柔声问道:“小妹妹,你是想跟我们走,还是回家?”
“姐姐……”小萍看不清蔡昭忆的模样,但她知道眼前的姐姐是好人。还有救了她的姐姐,陪她说话的姐姐也是好人。
可……她想到还在床榻上的娘,声音忍不住哽咽:“我……我还能回家吗?”
“当然能。”蔡昭忆轻轻摸了下小萍的脸,眼神柔和,“姐姐现在就送你回家。”
“可是……我回去了……爹会打我……”小萍陡然想起什么,浑身一抖,眼泪夺眶而出,“也会打娘……”
蔡昭忆看着小萍的反应,眉头一皱,沉默两息,抬手轻轻擦拭小萍脸上的泪水,“小萍不哭,姐姐去同你爹说一声,乖。”
安抚一句,她起身走向白清心,“我知晓她家在哪,去去就回。”
“阿凌姑娘,我与你一起去吧。”王安忽地开口。
“我是与她爹好好说,身边不宜带兵。”蔡昭忆委婉拒绝,紧接想到什么,说道:“不过有件事需要王将军帮忙。”
“何事?”
蔡昭忆温声:“还请王将军暂且回避。”
王安闻言,神色一怔,虽不解但还是依言离开。
蔡昭忆见人走远,收回视线,与白清心低声说了两句话,转身至马匹前解下佩剑,而后朝小巷走去。
片刻。
蔡昭忆抵至大门前,抬手叩门。
“来了,来了。”一道男音传来:“谁啊?”
蔡昭忆不答,继续叩门。
“你,”男子打开门,见来人戴着帷帽,手持长剑,一脸戒备地问道:“你找谁?”
“你家还有几个孩子?”蔡昭忆暗暗打量男子,开门见山道。
男子以为对方是来买孩子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几分,“不知姑娘是何人介绍?”
“梁淞。”
“原来是梁公子的朋友。”男子眼底闪过一抹喜色,立马敞开大门,“姑娘快请进来说。”
蔡昭忆感受到男子神色变化,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她冷着脸,大步迈入院内,只见院中晾了不少孩童衣物。
“姑娘,我家还有两个丫头。”男子用袖子擦了擦院中的石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的五岁,小的才三个月,不知姑娘想买那个?大的两块银铤,小的三块。”
“你家……”蔡昭忆视线从晾晒的衣物转落到男子脸上,“可有男童?”
男子闻言,倒水的动作一顿,旋即摇头,“没有。”
“是么?”蔡昭忆随手指了下晾晒的衣物,试探道:“我怎瞧着,那几件衣裳似是男童所穿?”
男子听到这话,下意识抬头,看到蔡昭忆指的是那几件,神情顿时凝固。
须臾,他面色不改地看向蔡昭忆,言之凿凿:“这小孩子,衣物都差不多,没有男女之分。”
“姑娘还未说,是买大的还是小的?”
蔡昭忆看出男子说谎,握紧剑,沉默了会儿,冷声:“两个,我都要。”
说着,拿出刚与梁淞写好的过继凭证,展开给男子看,“还有小萍。她现下归我,我要你,替我好生照看她。”
“这……”男子仔细看清纸上内容,故作为难道:“孩子卖给梁公子时就说好了,与小人再无干系。姑娘要想小人照看……这家里就得添副碗筷……”
“这是两块银铤。”蔡昭忆听懂男子意思,思忖了下,拿出两块银铤,道:“加上梁公子的,你一共有四块,足够你一家老少四五年过活。”
“梁公子给的,那是梁公子的。”男子脸上堆着笑意,语气却强硬:“姑娘给的,是姑娘的。一共八块银铤。”
“八块?”蔡昭忆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随手把两块银铤往旁边一扔。
“当啷。”
银铤先后砸落在石桌上。
与此同时,锋利的剑刃擦着男子的头顶划过,几缕碎发缓缓飘落。
男子被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呼吸一滞,双目瞪圆。
“每半年我会派人给你送五两银子。”蔡昭忆恍若没看到男子的神色,从容收起剑,“你给我好生照看小萍和那两个丫头,还有她们的母亲。”
“我会差人暗中盯着你。你但凡对她们母女有一丁点儿不好……下次,你掉的就不是头发。”
“是,是是是。”男子缓过神,听懂言外之意,慌乱应和间,又听蔡昭忆说:
“去换身衣裳,把小萍接回来。”
*
王安在青常关六年,从未听说也没想过谁家“过继”出去的孩子,还能被家里人接回去。
当看到小萍的亲爹亲自出来,把小萍接回家,他难以置信的同时不禁担心,“阿凌姑娘,就这么让孩子回去,她爹说不定那日会再把她卖了。”
“他不敢。”
“现下不敢,三年五年后未必。”王安太了解城内是何风气,眉头紧蹙,沉声:“这种生意比做工得的银子多且快,他怎可能歇了心思。”
“王将军担心小萍刚出虎口又回狼坑的心情,我能理解。”蔡昭忆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王安,平静道:“但我们要尊重孩子意愿。”
“性命比意愿更重要。”
眼见气氛凝固,白清心开口打圆场:“王安,性命比意愿重要,可我们不顾孩子意愿,强行带走,那与梁淞等人有何分别?何况孩子尚小,正是依恋亲人之时。”
“我知道。”王安眉宇间透着几分无奈,“可律法对过继并无规束,既救了又何必……”
“世间之事除了律法规束,”蔡昭忆感觉到王安的情绪,淡淡打断道:“还有旁的法子遏制。”
“旁的法子?”王安看了眼安静的周围,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蔡昭忆面前,压低声音:“这几年,尚大人她们也想了不少法子。且不说那些买家来自五湖四海,非富即贵,没有名正言顺的罪名不好抓。”
“就说城里那些卖家,今儿官府寻个由头抓了张三,明儿抓了李四。抓来抓去,无论抓多少人都会有冯五,孙六做这个生意。”
“要是有的人家不服罪名或家里有熟读律法者,便会拉上亲朋邻舍到刺史府和府衙大闹一场。在刺史府大闹无果,就会跑到邻城的刺史府前申冤。一来二去,事情闹大,尚大人迫于多方压力,只能把抓的人放了,以平息这场闹剧。”
“卖家们一看是这种情况,原本暗地里做的生意直接堂而皇之地摆到明面上做。莫说官府,先前巡察使来了也没法子遏制或是惩处。”
言外之意:这件事除了律法规束,没有旁的法子能遏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