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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入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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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北方多地回暖,覆盖山林、田野、道路上的积雪在日光照耀下逐渐融化。
雪化之处,一点绿意破土而出,昭示着春日即将到来。
在这段时日里,蔡昭忆慢慢想明白一件事——杨氏是王雁杀害小娘和孙姨娘的人证,但同样是帮凶。
若非二哥当时听到王雁主仆的对话,意外知道内情,派人暗查,已远逃多年的杨氏又怎会说出实情?哪怕她是被迫而为,也没法改变她对小娘她们动手的事实。
想明白这一点,蔡昭忆的心情变得复杂。
她希望见到杨氏,听其一五一十说出当年的事,却又怕见到杨氏,听其所言,会做出一些不堪设想的事。
纠结间,蔡晟那边忽然传来一个消息——
太宁公主两日前于锦福宫病殁。
这个结果对蔡昭忆来说,意料之内但也在意料之外。
之前蔡晟传来的消息,是胡也独揽罪责,拒不承认兵甲库之事与太宁公主有关。且皇后病重,时日无多,皇帝纵起杀心,多少也会顾着前朝的臣子,念及与皇后的情分,先将太宁公主软禁或是削权。
而今公主突然病殁,不知是皇帝授意还是秦宸借势而为,亦或……芙蓉那夜所言是假,公主的病不曾好转。
若是后者,公主生的病当真是肺痈吗?
蔡昭忆沉思间,又想到另一件事。
公主一死,投靠公主的废太子旧部群龙无首,怕是对秦宸成不了威胁。那秦宸的敌人便只有十二皇子。
十二皇子正得圣眷,又有母族和朝中数位大臣支持。没了林家的秦宸光凭城府手段,难与之抗衡,因此秦宸当务之急是要拉拢新的“林家”。
以利相聚者,终以利相离。
而联姻是最好也最稳妥的法子。
放眼整个澍阳,能通过联姻让秦宸从泥潭爬出来的家族,除了沈,祈两大世家,就只有镇国公府。
经过林家的事,秦宸肯定怀疑上她,甚至猜到她也是重活,那么秦宸极可能会对镇国公府出手……
蔡昭忆思及此,眸色沉沉,从包袱中翻出笔墨纸砚。
片刻工夫,她将写好的信封好,递给桃月,沉声:“这封信寄给阿沅,要快!”
桃月见自家姑娘神情严肃,收起信,低声应句“是,姑娘”,快步离开客房。
房门合上,房内再次陷入安静。
蔡昭忆一瞬不瞬地盯着信。
半晌,她叹口气,烧掉信,戴上帷帽,起身走到窗前,轻轻一推。
温凉的夜风拂面而过,吹散了几分心中的沉闷。
蔡昭忆静静注视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忽而,她的视线被斜对面成衣铺前,几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孩子吸引。
几个小孩子玩的好好的,不知怎么,突然推搡起来。其中身着灰色衣裳的小男孩转身似要离开,可没走两步,就被穿着苔古色衣裳的小男孩推了一把。
膝盖最先着地。
坚硬的地面硌的膝盖生疼,却远不及落在背上的每一鞭。
咬牙挺了不知多久,思绪有些涣散的秦翊终于听到熟悉的那句:
“娘娘,四十九鞭打完了。”
弥漫着浓郁药味的寝殿内,回应宫侍的,是一阵死寂。
宫侍早已习惯,禀报一声,便转身取下木架上的玄色外袍,小心翼翼地给秦翊穿上。
秦翊穿好外袍,双膝缓缓向左侧的屏风移动。
屏风之后,是他母妃的床榻,他瞧不见母妃是半坐还是躺着,只双手交叠于额前,朝床榻的方向重重叩首,语气沙哑道:“母妃好生养病,儿臣告退。”
死寂。
依旧是一阵死寂。
秦翊暗叹口气,缓缓抬头,慢吞吞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殿外走去。
“殿下!”在寝殿外等候多时的怀平见自家殿下出来,轻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顺势为其披上披风。
秦翊不想让宫人瞧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伸手想撩起兜帽,一个不小心扯到了背上的伤口。
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五官紧皱成一团,“嘶……”
“殿下勿动!奴才帮你戴上。”怀平神色大变,说着,伸手为秦翊戴上兜帽。
玄色兜帽衬得秦翊的面容更加苍白,怀平瞧着,满眼心疼,“当年之事早已查清,殿下为何不与娘娘说?也许娘娘知晓了,不会再怪殿下,殿下也就无需每年今日来此受罚。”
秦翊闻言,苦涩一笑:“便是我现在告诉母妃,当年御花园之事非我所为,而是秦宸,母妃仍会把十五弟的死算在我头上。”
“毕竟凶器……是我给他的。”
“可,可那时殿下与蘅王交好,蘅王索要,殿下这才给了他。”怀平见四下无人,忿忿不平道:“谁曾想他竟做出……这样的事,害得殿下与娘娘离心!也不知是谁下的毒,怎就没毒死他?!反叫他把林巧如的失踪赃在了殿下身上,还好陛下信任殿下,否则真叫他如意了!”
说到毒,秦翊想起什么。
待怀平说完,他开口问道:“事情安排的如何?”
这一问让怀平顿时从愤恨中回神,答道:“回殿下,蘅王府戒备森严,蘅王又有高医随行,咱们的人寻不到机会动手。”
“既然如此,”秦翊忽地停下脚步,抬头,幽幽看着漆黑的天穹。
须臾,他温柔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算算日子,祈顺节快到了,去给那边传信吧。”
*
五月初二。
青常关,官道。
蔡昭忆与白清心几人策马而行。
此时日薄西山,官道上来往的百姓并不多。
“再走一柱香左右,便到青常关主城了。”白清心收起與图,扫了眼正前方,拉着牛车,摇摇晃晃的老者,偏头瞧着蔡昭忆,用二人听到的声音,问:“他们还未出现,会否是我们多虑了?”
“沿途派了那么多刺客,足见杀我之决心。”帷帽之下,蔡昭忆观察着经过的每一个人,“昨日在菘县,他们不曾动手,若这会儿再不动手,前面又何苦为之?”
“也是……”白清心听完蔡昭忆的分析,觉得有道理,应和间,前方拉车的老者忽然一个趔趄,没抓稳两边的车辕,使得牛车往旁边栽去。
车上的几个竹筐也被甩出,筐里的石头瞬间滚了一地。
“吁!”蔡昭忆和白清心三人见状,当即勒住马匹,以防马匹踩到石头受伤。
“哎呦,哎呦。”
蔡昭忆见老者哼唧几声,步履蹒跚地去捡竹筐和石头,心中不忍,登时解下父亲给她的佩剑,翻身下马,扶起最近的一个竹筐,半跪在地,开始捡石头。
“哎呦,人老了不中用,挡了姑娘的路,实在对不住。”老者说着,瞥了眼往这边走的白清心三人,借着捡石头的动作,快步靠近蔡昭忆,“还要劳烦姑娘帮忙,小老儿多谢,多谢。”
蔡昭忆恍若未觉老者的动作,淡道:“举手之劳,无需谢。”
话音落,一阵风吹来。
蔡昭忆眸色一沉,“唰”地站起身,反手抓住老者伸来的手。
那只手,明晃晃握着一把刀。
“大爷,我好心帮你,你就这么对我?”
老者不语,蓦地松开手。
手中的刀落下,由另一只手握住,快准狠地划向蔡昭忆的脖颈。
速度之快不似老者。
“姑娘!”桃月惊呼一声,正要上前帮忙,一只铁锤忽从左侧飞来。
桃月还没来得及反应,肩膀就被身旁的白清心拽住,整个人被迫后退几步。
待站稳,就瞧三名灰头土脸,百姓装束的男子挡在前方,将她们和蔡昭忆隔开。
“我无事,你们当心。”躲开攻击的蔡昭忆,余光瞥见桃月三人被拦,回应一句,便持剑迎上老者。
“上一批刺客,尸骨已成了花肥。”白清心看了眼蔡昭忆那边的情况,拔剑,冷声:“你们,别急。”
音落,提剑而上。
桃月和多善紧随其后。
一时间,短兵相接的铮铮声响彻官道,吓得来往的百姓慌忙躲远或躲入两侧林中观战。
几个回合下来,蔡昭忆感觉到这次刺客的实力比前面几批强,正面打,难以取胜。
于是她化攻为守,左躲右闪,欲将老者引向石头最多之处,限制对方。
老者察觉到蔡昭忆的图谋,想速战速决,招式也愈发凌厉。
“哒哒,哒哒。”
这时,急促错乱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
愈来愈近。
老者闻声,担心是巡关的将领,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左侧空荡的官道。
就是现在!
蔡昭忆眸色一凛,借躲闪的动作来到老者身后,一剑快且狠地刺入其背部。
“刺啦—”
鲜红的血液随着剑身的抽离,溅的到处都是,血腥味在风中飘散开。
蔡昭忆盯着倒地的老者,缓了几息,转眸看向不远处,不知观战了多久的白清心三人。
见她们无恙,她长舒一口气,迈步去捡剑鞘。
观了半程交手的桃月,知道姑娘这一次打的勉强,也看出了姑娘的疲乏,当即跑上前,上下打量,“姑娘可有受伤?”
“我未受伤。”蔡昭忆摇摇头,转身回到老者面前,将沾血的剑身搭在其腰侧衣裳上轻轻摩擦,“你们可有受伤?”
“姑娘放心,我们……”桃月回话间,安静的林子内,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了句:
“愣着作甚?跑!快跑啊!!”
霎时间,躲藏的百姓如大梦初醒般,化作惊弓之鸟,拿着自己的包袱物什,匆匆跑出林子。
或往青常关主城跑,或往菘县方向跑。
蔡昭忆看了眼,收起剑,与桃月对视一眼,朝白清心主仆走去。
“哗啦—”
蔡昭忆听见身后动静,顿步回头,只瞧一书生打扮的青年似被石头绊倒,正狼狈地起身,慌忙拾起地上的几本书。
她意味不明地瞧了几息,收回视线,还没抬脚往前走,耳畔陡然飘来白清心的惊呼:
“小心身后!”
蔡昭忆瞬间意识到什么,手腕一转,正欲回头,一道黑影猝然从眼前飞过,重重砸在地上。
是方才捡书的青年。
而青年身上插着一杆通身漆黑的长枪。
蔡昭忆被眼前一幕惊住,视线慢慢从青年,转落到脚边的软剑,继而落向右侧官道上,打马而来,身着黑甲的俊郎青年。
“吁!”
通·体·如墨的战马疾驰而来,又在横倒的牛车前被堪堪勒住。
与之同行的温风却没停住,“呼啦”一下,吹开了牛车另一边,遮住少女面容的那层白纱。
①帷纱飘开,蔡昭忆直勾勾盯着来人,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意气风发,一瞬间失了神。
直至听见白清心的一声“哥”,她才回过神,抬手整理帷纱。
那厢,白寒山听到亲妹妹唤他,视线从蔡昭忆身上挪开,对着妹妹点点头,旋即翻身下马,吩咐身边的副将一句,快步走向蔡昭忆几人。
走到跟前,他先是打量蔡昭忆,复看向妹妹,脸色凝重,语气却满含关切:“你们可有受伤?”
白清心摇摇头,目光一转,看向旁边一言不发的蔡昭忆,低声问道:“昭忆,你没事吧?”
蔡昭忆这会儿已平复下心绪,闻言,摇头道:“表兄来的及时,我并未受伤。”
白寒山听到两个妹妹都没受伤,暗松口气,转头扫了眼清理石头的士兵们,温声:“此地不宜久留,我让王安送你们入城。待我巡视完,再叙旧。”
*
王安跟在白寒山身边多年,与白清心很熟稔,但他第一次见白清心带人来。
最主要是那位姑娘帷帽之下还戴着面纱,遮的如此严密,莫非是私跑出来的?
于是在偷瞄了第三次后,王安鼓起勇气问道:“心姐,这位姑娘是?”
“路上结识的,你唤她阿凌就好。”白清心回了一句,看着愈来愈近的城池,转头靠近沉默许久的蔡昭忆,轻声询问:“入了城是直接过去,还是回府?”
蔡昭忆清楚白清心说的“过去”是指见杨氏,不假思索道:“敌暗我明,不宜见。”
从澍阳到青常关,九十多个日夜,白清心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人证,了解姑母之死的详情。可蔡昭忆的话在理,且如她们所想,那些刺客要是王雁派来的,目的恐不止在杀昭忆。
一旁的王安听见蔡昭忆二人的对话,猜测是与方才之事有关,没多问,但他察觉气氛有些微妙,想了想,说道:“心姐,说起来,这还是你第一次入城。”
蔡昭忆听见这话,怪道:“白姑娘不是每年都会来么,怎没入过城?”
“阿凌姑娘有所不知。”王安热心解释:“我们将军平日住在城外军营,心姐每次来也是在军营住。只是心姐住的不久,又一门心思扑在学武切磋上,就无空闲入城。”
“对了。”王安解释完,忽想起什么,对白清心说道:“心姐,老田听闻你来,这两日特意加练一个时辰。我瞧那架势,是要再与你切磋切磋。”
“那正好,我新学了一套拳法,可与他试试。”白清心说着,转头看着王安,“要不你先?”
“别,我还要随将军巡视……”
“无妨,有老田他们。”
“我,我前些日受的伤还未好全,等过几日再……”
蔡昭忆静静听着白清心和王安闲聊,倏然想到了阿沅与禾琅。
不知阿沅是否收到了她的信;也不知禾琅这几个月学武,学的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