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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旧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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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昭忆听着王安的话,看着对方解不开的眉头,一时摸不清对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按规,巡察使在巡察途中发现当地民生有异,查明并非当地官员失职所致,便会上禀皇帝。
而今距离上次巡察已过几年。
这几年间,不仅律法未有改动,更未听闻皇帝因此大怒,命谁赶赴青常关处理此事。
可见日理万机,施行仁政的皇帝,对此事并未上心。
帝王不关心,青常关的官员们等多少年,律法都不会对过继之事有所规束。
与其苦苦等着,看着一个个幼小的生命被买卖,倒不如另辟蹊径,或许能为那些苦命的孩子争得一丝自由成人的机会。
“王将军,”蔡昭忆打定主意,沉思了会儿,平静开口:“敢问城里可有学堂或是私塾?”
王安本以为说的这么明白清楚,蔡昭忆是在思考怎么把孩子带出来,结果对方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这不禁让他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沉默了会儿,他如实回道:“没有。”
得到肯定的回答,蔡昭忆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不再与王安讨论小萍的去留,“天色不早,王将军,我们还是快些入府吧。”
说罢,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王安听见这番话,眼里顿时涌上一抹错愕,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听错。
直至看见蔡昭忆转身,他才回过神,不解道:“阿凌姑娘,是王某说的不清楚还是……”
旁听多时的白清心隐约猜到蔡昭忆打算从何处着手,见王安没听明白,还要追上去问,当即上前,挡住对方的路,“王安,我们明白也理解你想把孩子带出来,以免她重蹈覆辙的心情,可你是否想过孩子带出来了,要安置在何处?”
“是让一个女娃娃跟你们住在军营?还是跟着我或者阿凌四处漂泊?”
白清心说罢,回头看了眼已经上马的蔡昭忆,想了想,索性直言:“况且救了一个小萍,城里还会有无数个小萍,惟有遏制杜绝此生意,方能让小萍和其他孩子过上安稳日子。”
王安听明白白清心话里意思,眉头紧蹙,问道:“尚刺史她们都管不了的事,我们又能怎么做?”
“你信我吗?”白清心不答反问。
王安想也不想,斩钉截铁道:“你我多年交情,我当然信你。”
“那我以我的性命担保,”白清心直视王安,一字一句道:“她会有办法遏制此事。”
王安闻言,心头一震,反应过来“她”是指谁,视线不由从白清心的面庞,转落到前方背对他们,安静坐在马背上的少女。
仅几息,他就收回视线,语气急道:“心姐,你与她才认识几日,就敢拿自己的性命为她做保?快呸呸呸!这话,我今日权当没听过。”
白清心没理会王安的话,微微转头看向蔡昭忆。
正巧对方也转头朝他们看过来。
遥遥对望间,白清心轻声道:“你若有机会了解她,便也会像我这般,相信她。”
*
青常关主城之中共有两座将军府。
一座坐落北街,是已故一品慧武将军钱妏的旧居;另一座是白寒山的住处,位于西街。
离的不远,片刻工夫就到了。
到了将军府,蔡昭忆与白清心几人并未从前门进,而是从后门进的府。
原因无他,主要是白寒山惟有休沐的时候才会回一趟府,因此府内并无仆从,蔡昭忆几人需自行把马牵入马厩。
马不能从前门进,于是她们被王安带着,从后门进府。拴好马,喂上草料后,又由王安领着离开马厩,前往住处。
王安在前头提灯引路,蔡昭忆与白清心四人跟在后头。谁也没有说话,只听细碎的脚步声回荡。
沿着青石路越往前走,蔡昭忆越感觉脚步声中混杂几分男子低语。
不光她,王安和白清心等人都听到了这道若有若无的低语。
王安先前以为是风声,后来又觉得许是别处跑进来的野猫不消停,但此刻,他清楚地听到那是男声。
将军这会儿应才往城里赶,府里怎会有旁人?莫非是那个不长眼的小贼见前门半敞,进来偷东西?
王安思及至此,转头与白清心对了个眼神。
白清心会意,当即停下脚步,伸手拉住蔡昭忆。
蔡昭忆不明所以地看了眼白清心,后见王安独自往前走,瞬间明白什么,静静站在青石路上,看着王安拔剑,一步一步走远……
“赵兄?”不多时,王安饱含惊讶的声音传来,“你怎在这?”
蔡昭忆听到王安的称呼,眸色陡然一凛。
莫非是进城时,表姐与王安提到的那个,与赵暮同名同姓之人?
“心姐,”
暗忖间,王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赵兄,你们过来吧。”
蔡昭忆当即敛起思绪,与白清心迈步朝已经收起剑的王安走去。
走到跟前,就瞧月洞门前不远处,一身着青緺色衣裳的男子背对她们,蹲在一片丁香花前侍弄什么。
应是察觉她们靠近或是侍弄好了,男子忽地转头看了过来。
看清对方长相的刹那,蔡昭忆瞳孔猛地一缩。
何止同名同姓,连容貌都是一模一样!
若此人是前世秦宸最得力信任的那个幕僚,便能解释,为何在崇县时不曾寻到他。可前世这个时候,赵暮应在家中准备明年春闱,怎会跑来青常关?
莫非秦宸暗中找到他,特让他来此做些什么?
蔡昭忆暗暗思忖着,陡然想起前世舅父涉案一事。
与此同时,赵暮站起身。
他先是看了蔡昭忆及其身后的桃月一眼,而后小心翼翼地看向白清心,紧张地伸手蹭了蹭身上的围布,语气有些异样道:“又见面了,白姑娘。”
白清心看到赵暮双手与围布上的土,又瞧了眼对方身后的丁香花,走上前,怪道:“这才月初,怎会有开花的丁香?”
“白姑娘去岁离开时,不是说想看看青常关的丁香花么。”赵暮一瞬不瞬瞧着近在咫尺的白清心,平静说道:“这是寻来的花种,在府里温养了半年,故比寻常的丁香花开得早。”
语气神色平静,但泛红的耳根,与紧抠围布边的手指出卖了他的心情。
既紧张又欣喜的心情。
蔡昭忆一直盯着赵暮,自然看见了对方泛红的耳根和手上的小动作。
她感觉到什么,视线在白清心与赵暮之间流转。几息,她收回视线,扭头看向王安,问道:“王将军,这位公子与白姑娘很相熟?”
王安听见蔡昭忆的询问,看了对方一眼,本不想回答,但一想到白清心的话,他沉默几息,还是如实告知:“不算相熟,是心姐对赵兄有救命之恩。”
“具体的,我不甚清楚,只知道赵兄为了报恩,自愿留在军营做杂活。年初时被陶荌先生看中,就成了陶荌先生的学生,有时会和将军一起回府打扫。”
为报救命之恩,自愿留下……倒是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蔡昭忆暗念一句,耳畔蓦地飘来王安的声音:
“心姐,算算时辰将军快要回来了,我先带你们去住处吧。”
丁香花前,与赵暮有一搭没一搭聊花的白清心,听见王安的话,转头刚要应声,身侧的青年却先她一步开口:
“王兄,将军离开军营前同我说过,让你入府后到前厅等他,白姑娘她们由我带去东院。”
“既如此,那就有劳赵兄。”王安不疑有他,向蔡昭忆和白清心几人道过别,便提着灯往前厅去。
见王安走远,赵暮解下围布,把手伸进水桶里洗干净后,带着蔡昭忆四人前往东院。
路上,蔡昭忆有意问了赵暮一些问题:
“我听公子口音似不是青常关人。”
“在下崇县人士。”
崇县!
果真是秦宸的那个幕僚!
蔡昭忆眸色一沉,努力平复心情,故作好奇问道:“崇县离青常关甚远,公子何故离家千里而安?”
“实不相瞒,我留在这里是想要报答白姑娘对我的救命之恩。当时若非姑娘好心搭救,我早就成了林中一具尸骸,再无机会侍奉双亲。”
“那公子可是打算一直留在这里……报恩?”
“……若可以,我愿一直留下。”
“公子报恩之心天地可鉴,但蛮多大军驻扎城外,一日不退兵,这里就多一分危险,公子不怕么?”
“我当然怕,但我更怕还不了这份恩情。”
“这份恩情如此重要?”
最后这个问题,赵暮没有回答,而是直视蔡昭忆重重点了个头。
于他而言,重要的不只是恩情。
蔡昭忆读懂了这个点头的深意,看了眼中间,沉默多时的白清心,没再往下问。
“敢问姑娘如何称呼?”赵暮见蔡昭忆没了问题,便问出自己的问题。
蔡昭忆淡道:“阿凌。”
“凌霄花的凌?”
“正是。”
“姑娘的口音,听着也不似青常关人士,倒似……澍阳口音?”
蔡昭忆听到这话,眸色一沉,“平莠与澍阳相近,口音自有所相像。”说着,偏头看向赵暮,意味深长道:“公子可是对各地口音有所涉猎,竟能听出大致位置。”
赵暮听出话里意思,不自然地笑了下,“去岁平山院院试,在下身为考生在澍阳待了两个多月,故觉得姑娘口音有些相像。”
说话间,抵至一处院子。
“白姑娘,阿凌姑娘,”赵暮停下脚步,面向蔡昭忆与白清心温声:“这便是东院。”
“按将军吩咐,左边與室内已备下热水,几位且先休整,若有事可到前厅寻在下。”
话毕,拱手行过礼,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
正屋。
“阿窈,你可是怀疑赵暮?”
蔡昭忆听到白清心的问话,叠衣裳的手一顿,但眼里并无意外之色。
一旁收拾的桃月和多善闻言,对视一眼,默契地放下手里的事,转身离屋,顺手合上屋门。
屋门合上的同时,夹杂一道轻微的叹息。
蔡昭忆转过身,对上白清心探究的目光,坦荡道:“我确实怀疑他。”
蔡昭忆以为说了这话,表姐会问她为何怀疑或是问些旁的。
可白清心却说:
“我之前也怀疑过赵暮,毕竟崇县与河夷,青常关都有距离,他一介书生怎会无缘无故在我必经之路上晕倒。”
“后来阿兄让人查了赵暮,方知他在津盱的姨母病重。那姨母对他甚好,故他从澍阳离开并未回崇县,而是改道去了津盱,半路被人偷了银两,无店可住,无食果腹,才晕倒在翠竹林,凑巧叫我碰上。”
“那表姐救他是在清晨,午时还是傍晚?”蔡昭忆若有所思地问道。
白清心听明白蔡昭忆言外之意,回道:“黄昏。”
黄昏时分,来往的百姓不多,有可能意外碰上。
但真就这么巧,救得是秦宸的幕僚?
*
戌末时分,蔡昭忆与白清心几人收拾妥当,离开东院,前往前厅。
抵至时,前厅内无人但桌上摆了饭菜。
桃月上前摸了其中一道菜,热的。
是做好不久的那种热。
“应该是阿兄回来了,我们先坐,他得换身衣裳才能来。”白清心说罢,拉着蔡昭忆入座。
坐了片刻,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须臾,一抹花青色出现在门口。
白寒山大步踏入前厅,就瞧两个妹妹端坐在桌前,桌上盖着菜的盘子一个都未掀开。
他眉头一皱,上前把盘子掀开,“你们赶了一日的路,光闻着不饿?”
“饿也得等你来,人全了才好动筷。”白清心见状,上手帮忙,“这是父亲说的,你忘了?”
“军中事务繁忙,下次你们不必等我,给我留一口饭菜就行。”白寒山说罢,看了眼撤盘子的蔡昭忆主仆。
待盘子撤完,他指着右边的偏屋,说道:“我有些事要与你们姑娘说,你们不必在此侍候,去那屋用膳吧。”
桃月闻言,看向自家姑娘。
见姑娘点头,她才应声“是”,与多善一同走进偏屋。
“王安和赵暮呢?”白清心没看到二人的身影,问道:“他们回军营了?”
“嗯,明日是祈顺节,我就让他们带些酒食回军营犒劳兄弟们了。”白寒山说着,坐到位置上,边夹菜,边低声问:“昭忆,你这次来打算住几日?”
蔡昭忆不知表姐昨日是否在信上把她来意告诉表兄,短暂思忖了下,温声回答:“待我二哥巡察结束,我与他同道回去。”
“前几日父亲来信,”白寒山抬眸看向斜对面的蔡昭忆,直言:“提到你中煞气在道观静修。”
“道观静修是假。”蔡昭忆迟疑几息,坦言:“我此番来,是为了寻人。”
白寒山不知姑母之死另有内情,也没好奇追问蔡昭忆顶着欺君之罪来青常关是寻谁,只道:“明日我休沐。”
“刚好明日是青常关一年一度的祈顺节,城里会热闹些,届时我带你们到处转转。”
白清心闻言,想到什么,接话问道:“那拜庙是去观音庙还是龙王庙?”
“自然是龙王庙。”白寒山想也没想回道。
闲聊几句,用过晚膳后,蔡昭忆和白清心被白寒山带到书房,聊了聊澍阳现下局势,储君人选及“过继”一事。
据白寒山所知,几年前城西有一姓朱农户,家中幼子突染恶疾。朱家夫妇为治病,携子遍寻各地医师,直至在邝城寻医可治,然,病钱甚高,所余银钱不够。就在朱家夫妇不知所从之时,一位妇人上门,欲以十两银买其不足七岁的长女。
朱家夫妇闻言,起了心思但律法有规,良家妾室子女不可卖鬻。妇人知其担忧,直道以过继之名买卖不违律法。后朱家夫妇携康子①回至家中,没几日又借先前那名妇人之手将二女儿“过继”给邻城富户。
亲朋见朱家夫妇鲜衣美食,两女不知所踪,好奇询问内情。时值郑盛才复税,民生困苦,逐效仿之。
蔡昭忆听完“过继”的来龙去脉,虽未说什么,但搭在腿上的拳头逐渐攥紧。
亥时二刻。
蔡昭忆和白清心先行离开书房。
蔡昭忆原以为表兄领她们到书房,是想问杨氏所行所在,但表兄一直未提杨氏。
以表兄性子若是知晓母亲之死实情,必不会置之不问……看来表姐暂未将内情告诉表兄。
表姐不说,她自然也不会主动告知。
有些残忍的事实,非迫不得已而言,便瞒住一时是一时。
回到东院,蔡昭忆与白清心几人简单收拾一番,便熄了灯。
漆黑静谧的内室中,蔡昭忆闭眼听着身畔与外室均匀的呼吸声,脑海闪过小萍跳车的惊险情形,又闪过晔阳城,严家父子,孙老伯等人及发生的事。
前有各城县大小官吏为一己私欲,苛待下方百姓,致使民间苦不堪言;后有青常关为人父母者,以子当物买卖,赚取银两度日。
可见国内积弊之多之久。
蔡昭忆唏嘘间,乍然想到晔阳城外,郑承晏说的一番话。
明君。
古往今来,何为明君?
施行仁政、勤勉政事、善用贤臣能将、重视民生、广开言路、救灾恤患等等,令国内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方能称国之明君。
而今龙椅上的那个算明君吗?
在离开澍阳前,蔡昭忆觉得,秦皇于云朝上下而言非明君,甚可谓暴君。但对西昭百姓来说,算不上明君也非昏君、暴君。
当走过数十座城池,几百个县村后,蔡昭忆认为,于那些困苦百姓和空有抱负的官吏而言,这位口口声声以仁德侍天下,以明善在其位,实无多少作为的秦皇,乃属昏君。
君王尸位误国,身为臣子是该愚忠还是……择明?
想着想着,蔡昭忆又想起了赵暮。
赵暮与表姐的相遇,真是巧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