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送行 ...
-
听到黄衣男子的回答,蔡昭忆眸色一沉,想起过来时听见的那句:“怎偏偏刺史被抓时出事?”
刺史被抓,邹氏自裁,这两件看似巧合发生的事,却让蔡昭忆有一种两方约定好的感觉。
邹氏算是这桩案子中最重要的人。
她一死,官府就无法顺藤摸瓜,往下深查她来晔阳开赌坊的目的、与刺史如何搭线、是否有人指使等等。
她一死,与之合谋的刺史就能随心所欲地“坦白”,甚至可能为了减轻罪责,把一些事情推到她身上。
毕竟死无对证。
蔡昭忆想到这些,深吸口气,向三人道声谢,转身往与客栈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富胜赌坊后门。
蔡昭忆看了眼雪地上错乱的脚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伸手推了下贴着官府封条的黑门。
门内有阻碍,只能推开一道手指宽的缝隙。
蔡昭忆往前几步,透过门缝,见只是上了门闩,便亮出袖中的匕首。锋利的刀刃朝下,滞钝的刀背朝上,紧贴着门闩一点一点往左挪动。
不知多久,手指宽的缝隙往内开了几分,刀背上的重量同时加重了些。
蔡昭忆一手握着刀柄,一手轻推黑门,感觉门内没了阻碍,她站直身体,把刀横于封条下,用刀背缓缓将封条与黑门分开。
须臾,贴在左门上的两道封条被完整分离。
蔡昭忆拿出帕子擦拭刀身,同时,警惕地看了眼周围,而后收起匕首,推开黑门,踏入门内,插上门闩。
做完一切,她扫了眼墙角堆放的杂物,径直走向不远处的月洞门。
出了月洞门,两排与客栈房间差不多大小,贴着封条的屋子落入眼帘。
蔡昭忆数了下,左手边是六间,右手边也是六间。
十二间屋子,唯一不同便是门上所刻的不知名花纹的颜色。
蔡昭忆好奇地走向离她最近,刻着红色花纹的屋子前,伸手推了推屋门,推不动。
她又走到窗牗前,推了下,也推不动。
蔡昭忆此番不是为了看这些屋子,推不动便作罢,转身往前走。走到月洞门前,她想到什么,脚步忽地停住,回头静静打量十二间屋子。
方才从前门绕过来时,她就感觉富胜赌坊占地比旁的赌坊或客栈要宽些。这会儿仔细打量,发现仅是后院所占就近乎九品官员的半个宅邸。
占地如此宽阔,只是为了容纳更多的赌徒么?
蔡昭忆带着这个疑问,翻窗进入前楼。大堂内,桌椅横七竖八,骰子、骰盘、六博棋、叶子牌等物什散落的到处都是,仿若经历一场洗劫。
蔡昭忆粗略扫了眼,径直往楼上走。走到三楼,耳边响起类似水珠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莫名让人有些不安。
蔡昭忆当即拔出匕首,紧紧握着,朝伙计所说的账房走去。
越靠近账房,水滴声越清晰。
抵至账房外,蔡昭忆手腕一转,把匕首横在身前,随后抬脚,踹开虚掩的屋门。
浓重的血腥味在门开的瞬间,透过两层纱飘入鼻腔,紧接地上大摊鲜红闯入眼帘。
“滴答—滴答—”
蔡昭忆眉头紧蹙,顺滴答声看去,就见杂乱的书案上也有一摊触目惊心的鲜红。
仅是这么瞧着,都能感觉到当时情形有多震撼。
蔡昭忆闭上眼,微微仰头,努力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少顷,她再次睁眼,大步迈入账房内,开始翻看书案上的物什。
房内其余地方都被翻得乱七八糟,惟有书案上的物什,许是溅了血的缘故,并未被翻乱。
蔡昭忆翻完几卷经书,拾起狼毫,掰了掰头尾,确定是实心的,放下。复拿起一旁的砚台敲敲,也是实心的,再放下。
书案上的物什不多,笔墨纸砚及书卷翻完,她目光一转,落向案尾的烛台。
烛台是粘在书案上的,怎么拿也拿不起来。
蔡昭忆登时意识到什么,将烛台往右一转,安静的房内乍然响起“当啷”一声。
声音响起的刹那,她目光锁定西北角的方角柜,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把狼毫伸入柜子底下摸索。
很快,重物摩擦声响起。
不过几息,一个紫色,绣着不知名花纹的荷包出现在眼前。
蔡昭忆拾起荷包,解开,便瞧里面装着一银一紫两样东西。
她伸手,先拿出银色之物。
是块银铤。
奇怪的是,银铤底部刻着一个“假”字。
蔡昭忆盯着“假”字若有所思了会儿,把银铤放回荷包内,紧接拿出紫色之物。
当看清拿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她神色大变。
邹氏……怎会有暗市令牌?
*
蔡昭忆回到客栈,推开客房的门时,桃月已在房内。
桃月知晓蔡昭忆去引跟踪之人现身,上下打量见其并未受伤,没多问,只递出一封信,说道:“姑娘,表姑娘她们已从平岭村回来,现在隔壁小憩。这封信,是表姑娘让奴婢交给你的。”
蔡昭忆闻言,接过信,打开。
信上密密麻麻写了三件事——第一,经查证,富胜赌坊坊主唐意儿与礼部前任从六品员外郎冯籍之妻邹意儿为同一人。
第二,邹意儿虽自裁,但留下与府衙银钱往来的账本。账本上有胡也私印,公堂之上,胡也对敛财,私建兵甲库之事供认不讳,但其多次言明,此事与太宁公主无关。
第三,兵部左侍郎今早带兵查封兵甲库,库内有铸造兵甲之地,以及大量白银。未免有心人效仿,引起社稷动荡,此事将秘报陛下,缴获的白银与兵甲也派人悉数送回澍阳,并以杀害朝廷命官,收受贿赂等罪名押送胡也等人,听候圣裁。
蔡昭忆看完最后一段,眸色幽幽,再次看向那句“缴获的白银悉数送回澍阳”。
按律,巡察使巡察之时查缴的赃款或官员家产,需由户部侍郎验明。验明无误,记录在册后,一半充入当地府库,用于民生;一半送回澍阳,归入国库。
怎这次在兵甲库查缴的银子要悉数送回澍阳?
蔡昭忆沉思几息,烧掉信,从包袱里拿出一块银铤,复拿出在富胜赌坊发现的银铤,掂了掂。
右手上,刻着“假”字的银铤重量明显轻些。
“桃月。”蔡昭忆怕自己弄错,抬眸看向桃月,递出两块银铤,“你来掂量下,这两块银铤可有不同?”
“是。”桃月应着,接过银铤掂了掂。片刻,她伸出左手,道:“姑娘,奴婢感觉这块银铤有些轻。”
蔡昭忆听到这话,拿起桃月递来的银铤,翻转一看,银铤底部刻着一个清清楚楚的“假”字。
假的……银铤。
再结合暗市令牌,蔡昭忆心里有了猜测。
邹氏应是云朝某位王子的暗桩,不知因何成了冯籍之妻。冯籍死后,邹氏来到晔阳,不知以何手段与胡也合谋,明开赌坊收敛百姓之财,暗中制作假银,以假银换真银,送进府衙。府衙再把假银运到城外兵甲库,用于采买铸造兵甲所需。
而真银,极可能暗中送入了云朝。
前有暗市,后有赌坊……看来云朝王君的心思,不止在灭秦氏皇族。
蔡昭忆深思间,神色不觉忧重起来。
先不论云朝王君的居心,就说眼下,假银流通于民间数月,若不遏止,不仅危害国计民生,还会动摇国之根本。
可有何法子,能稳妥且有力地遏止呢?
还有,
郑承晏对此事,是否知情?
*
假银之事,事关重大。
蔡昭忆知道此事非她一己之力能查,于是当夜潜入富胜赌坊,将令牌和假银放回原位,顺便放了一把火。
除了放火,她还留下记号,让蔡晟引巡察使发现暗格。
次日,随着官府贴出的告示,晔阳百姓饭后茶余的闲谈,从富胜赌坊为何走水,坊主因何而死,变成了胡也等人贪了多少两,翻修客栈酒楼的银子是否也是贪的。
当然,有人还在想,赌坊坊主好端端为何自裁。
“……她明明可以潜逃。就算被抓,依我朝律法,顶多定个行贿之罪,下狱三年,何至于自裁,葬送自己的大好年华。”
白清心低声说着,忽然转眸,看向身侧安静牵马的少女,犹豫几息,问道:“阿凌,这其中是否有隐情?”
蔡昭忆沉吟良久,摇头道:“我也不知。不过佳人已逝,与其好奇她为何自裁,不如祝她早日入轮回。”
白清心闻言,异样地看着蔡昭忆,“你相信,这世间有轮回?”
“我……”
“白姑娘!凌姑娘留步!”
蔡昭忆话刚出口,一道急促女声自身后陡然响起。她闻声转头,只见不远处,两名戴着面纱的姑娘急匆匆朝这边走来。
“宋姑娘?叶姑娘?”白清心认出来人,与蔡昭忆相视一眼,诧异道:“你们过来,可是有事需要我们?”
“并非有事,只是听闻几位恩公今日要离开晔阳,前来相送。”宋芜华说着,从怀中拿出四个红色香囊。
香囊两面用黄白游色丝线绣了“平安”二字。
“那日在林中多亏几位恩公救我,否则我无法见到蔡大人,无法替兄长,替自己讨回公道。”
“还有助我开绣铺的银子……几位恩公的恩情,阿芜无以为报,就,就想绣个香囊送给几位恩公。”
“香囊内,有我到平業寺求的平安符。平業寺的平安符很灵,定能护佑几位恩公身体平安,万事平安!”宋芜华说完,神色忐忑地把香囊递到蔡昭忆面前,“还望几位恩公能收下。”
“宋姑娘好意,我们就却之不恭了。”蔡昭忆看出宋芜华眼里的忐忑与期冀,双手接过一个,端详几息,抬头看向宋芜华,认真祝福道:“往后之日漫长,宋姑娘,愿你诸事也能平安,顺遂。”
蔡昭忆祝福的话说完,看了眼叶杍,温声:“宋姑娘,叶姑娘,保重。”
“宋姑娘,多谢你的平安香囊。”白清心见蔡昭忆收了香囊,想也没想地跟着收下,道声谢,而后朝两人抱拳,“若是有缘,他日定有再见之日,两位姑娘多保重。”
一旁的桃月和多善见此,也上前接过香囊,异口同声地谢道:“多谢宋姑娘。两位姑娘保重。”
“来日漫漫,”香囊被收下,宋芜华高兴之余,转头与叶杍相视一眼。
两人默契地后退两步,抬手向蔡昭忆四人回礼,“宋芜华,”
“叶杍,”
“在此祝几位恩公(姑娘)所愿,皆如愿。”
*
晔阳城外,官道上。
白清心望着远处的雪景,忽想起什么,看向蔡昭忆,压低声音问道:“表妹,你方才还未回答我,你相信这世间有轮回?”
蔡昭忆沉默两息,回道:“我希望这世间有轮回。”
“你从不信鬼神之说,为何会希望有轮回?”
“传说中能入轮回的,只有亡故之人。而每个亡故人,都是在世人日夜思念,想见的人。若有轮回,双方或能再见。”
白清心思考了下,道:“我听说书先生说,亡故之人会喝孟婆汤。喝了孟婆汤,便会以新人之身来到世间,不会记起也不会认得前世的挚爱亲朋。这样的轮回,我觉得对在世人有些残忍。”
“对于轮回,每个人的见解皆不同。我以为,记不记得不重要。”蔡昭忆看着天边将出的太阳,轻声道:“重要的,是希望他能再到人间,走不一样的路,看不一样的风景,成为……”
“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