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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晔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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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修缮,这段时日仅西江边的一条小路可往返麂县,晔阳两地。]
蔡昭忆记起指路小吏说的话,担心火光和焦臭味会引过路之人注意,便让多善在林外望风。然,清理痕迹的半个时辰里,小路上无人来往。
冰凉的水流在手上,蔡昭忆微不可察地哆嗦下。洗净手上的脏污,她接过帕子擦手,心里算了下时辰和路程,不由看向左侧空荡的小路。
她们比二哥出发早半个时辰,按理这会儿能碰上他们……
“凌姑娘。”
蔡昭忆听见这声轻唤,收回目光,抬头看向白清心,只听对方说:
“天色渐暗,她一介受伤女子在雪地里实在不妥,我想进去寻她,给她留下御寒衣物和吃食,助她捱过今夜。”
蔡昭忆对此并无异议,“白姑娘想做何事,去做便是。”
“你不与我一起进去?”
蔡昭忆收起帕子,坦言道:“你我对此地不熟,亦不知林深处是何情形,不如我和桃月留在此地等你们回来。”
“那好,我和多善进去寻人。”白清心抬手,摸了摸右手腕,低声道:“若有变故,不必等我们。”
蔡昭忆明白意思,微微颔首,温声:“好,你们一切小心。”
白清心轻“嗯”一声,转身上马,带着多善往深处去。
“姑娘,”桃月望着远去的白清心主仆,想了许久,低声道:“此处离晔阳城甚远,周遭也无村落,那姑娘却被追杀至此,奴婢担心会有……”蹊跷两个字还未出口,耳边飘来自家姑娘平静的声音:
“我方才在她身上闻到一股香气。是女儿香。”
此香,整个西昭只有晔阳城有。
不因别的,只因晔阳城是太宁公主的封地。
太宁公主喜香。
据传,四年前晔阳新任的刺史为讨公主欢心,特寻来百名制香师调制香膏。成百罐香膏中,仅一罐槿茶香膏得到公主青睐,遂赐名女儿香。
女儿香至此成为晔阳名香,但不卖富商百姓与青楼女子,只卖世家官宦的正妻嫡女。
若有人买来送给妾室或舞姬乐姬,一经发现,为官者停职罚俸半年,世家则会被针对打压,故而,又被百姓戏称“贵人香”“正嫡香”。
桃月听过女儿香的传言,也明白寻常人买不到这种香,担忧的情绪消散几分,没再说话。
没过多久,安静的林间再次响起马蹄声。
“吁。”
蔡昭忆看着归来的白清心二人,还未询问结果,白清心便自顾自地说起来:“实在奇怪。”
“我和多善顺脚印寻去,寻至半路,脚印没了。里面积雪比此处更厚,我担心是人倒在了雪里,下马在脚印周围来来回回找了几圈,都没找到人,实在是太奇怪了!”
“按白姑娘所言,那位姑娘应对此地甚熟。”蔡昭忆视线透过白纱,落到那串脚印上,“她担心我们与追杀之人是一伙,才故意躲起来,让我们寻不到。”
“这段时日,小路都会有百姓经过,她有困,定会求助。”蔡昭忆说到这,目光落回白清心脸上,“天色不早,我们先入城吧。”
“好。”白清心应罢,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索性不再思忖。
寒风瑟瑟,马蹄声起。
蔡昭忆四人策马离开不久,寂静空荡的林间兀然响起轻微的窸窣声。
片刻工夫,变成一下一下的踩雪声。
*
晔阳城。
蔡昭忆被城兵盘查完,收起官凭路引,牵马往城内走。走到一半,她的视线忽被右边墙上贴着的一张通缉告示吸引。
她走上前,看到告示上画的女像,瞳孔猛地一缩。
那姑娘竟是官府通缉犯!
与此同时,桃月被盘查完,见蔡昭忆在一张告示前驻足,好奇地走过去。当看到告示上的女像,她神情一怔,继而看着告示上的几行字——
案犯宋芜华,伙同情郎于除夕夜杀害亲兄,时任司兵参军宋常时。若有人遇见此女,速到府衙禀报,捕获者重金奖赏,包庇者格杀勿论。②
告示旁边的城兵见蔡昭忆二人盯着告示许久,冷声问道:“你们可是见过此女?”
蔡昭忆想起宋芜华被追杀的情形,思忖了下,摇头道:“不曾见过。”
“那你们瞧仔细了,遇见此女,速到府衙禀报。”
“好。”蔡昭忆随口应罢,偏头看了眼桃月,转身牵马往城内走。
告示上写,宋芜华伙同情郎杀兄,可她看遍余下的几张告示,并没有那情郎的画像和名字。
蔡昭忆暗忖间,想起宋芜华被追杀的情形,莫名觉得这桩案子有古怪。
不仅案子古怪,晔阳城内也透着古怪。
街上明明有不少百姓来往,却听不到半点交谈声。摆摊的摊主们也只拿着要卖的物什向来往百姓展示,而非吆喝。
更加奇怪的是,街边商铺的窗框上都挂着或正在挂一朵不知名的木制花朵。花朵根部有一个银色小铃铛,铃铛尾端正正好好搭在两扇窗牗合上的缝隙处。
瞧着,似是防止开窗。
蔡昭忆看了会儿,与跟上来的白清心相视一眼,随即踏入一家客栈。
客栈的大堂坐了不少人,交谈声却细如蚊蚋。
刚上完饭菜的伙计扭头看见蔡昭忆四人,连忙上前,低声询问:“几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蔡昭忆扫了眼大堂的众人,低声回道。
“几位客官请随小的来这边。”伙计领着蔡昭忆四人走到柜台,拿出册子,又问:“几位客官要住几日?”
进城没看见二哥留下的痕迹,在小路又未碰上,那极可能因事留在了麂县。
蔡昭忆思及此,淡道:“两间客房,先住三日。”
说罢,她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伙计。
“好嘞。”伙计收下银子,在册子上写了字,便领着蔡昭忆四人上楼。
“小哥。”蔡昭忆与伙计并行,见无人上下楼,偷偷塞给伙计一两碎银,问出疑惑之处:“我等初到晔阳,不知大家为何低声交谈?还有那些商铺为何要挂铃铛?”
伙计掂了掂银子,笑呵呵收起,解释道:“这晔阳有两条城规。一则,酉正之后,全城不得喧哗;二则,戌初到次日丑初是为宵禁。”
“为防有人犯禁,刺史大人特令全城商铺民宅的门窗挂上铜铃。客栈酒楼这些楼铺,则在每扇窗前摆放花盆。若有人想开窗窥视城兵动向,那窗前花盆便会砸落,提醒巡逻城兵。”
白清心跟在伙计身后听完伙计解释,低声追问:“这两条城规一直都有?”
伙计回头瞧了眼白清心,摇摇头,“去岁五月才有的。”
说话间,抵至二楼。
“几位客官,客房到了。”伙计说完,殷勤地打开客房的门,点上烛火。
而后又推开隔壁客房,点好烛火,他转头看向蔡昭忆主仆,问:“姑娘可用晚膳?”
“做几样招牌菜,端上来送到……”桃月看了眼自家姑娘,见其点头,续道:“我们这间。”
“好嘞。”伙计应了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想起什么,扭头叮嘱道:“窗外花盆要摆到明日丑初,这段时辰里,姑娘莫要开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蔡昭忆闻言,看向伙计,温声:“多谢告知。”
“姑娘客气,小的告退。”伙计离开客房,顺势带上屋门。紧接到隔壁,同样的话说给白清心后才下楼。
蔡昭忆注视窗前的花盆影子,待屋外脚步声远去,吩咐道:“你一会儿到对面茶楼订个雅间。”
“再把东西带给她,告诉她,我给她一夜考虑。考虑好,明早辰时,对面茶楼见。”
桃月知晓“她”是指谁,道声“是,姑娘”,转身离开客房。
一盏茶后。
桃月拎着两包糕点回到客栈,同时带回了宋常时的消息:
“宋常时兄妹自幼父母双亡,是靠平岭村村民救济,才得以活下来。”
“兄妹俩长大后,以绣绢帕和卖山中草药为营生。直到三年前春闱,宋常时凭借自学,一举中第,衣锦还乡,任职司兵参军。”
“奴婢还打听到,宋常时为人刚正,处事周到,不曾与人结怨,对胞妹更是极尽疼爱。至于那位情郎,有人说是司户参军家的二公子,也有人说是齐家表公子。”
白清心听完桃月的话,转眸看向蔡昭忆,“表妹让桃月打听这些,莫非觉得这桩案子有蹊跷?”
“说不上蹊跷,只是好奇是什么样的情郎,能让一个与兄长相依为命多年的姑娘,在除夕夜杀兄。”
白清心吃了一口菜,若有所思道:“那我们在林间碰上的杀手,会否是有人替那位参军报仇?”
说到杀手,蔡昭忆想起什么,“表姐,你觉得那两名杀手的身手如何?”
白清心听见这话,回想当时情形,说道:“他们招式干净利落,必是受过训练,配合也很默契。”
派两个这样的杀手,去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这其中定有蹊跷!
还有那两条城规……
蔡昭忆想到这,转眸,幽幽盯着窗牗。
到底是因何而出?
*
晚膳过后,伙计来撤碗筷,同时又告知蔡昭忆几人:
“夜里不时会有官府运送尸体的马车经过,听见动静,莫要好奇开窗。”
半夜运尸?
蔡昭忆当即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是以,夜里车轱辘声响起,她“唰”地睁开眼,披上大氅走到窗前。
并非推窗,而是将一扇窗牗往内拽。
拽出一道缝隙,寒风顿时灌入。
蔡昭忆紧了紧大氅,摘下剑簪卡住缝隙,仔细看着远处桥上,行驶的三辆马车。
每辆马车上盖着厚厚草席,周围有八九名身着银甲,手持长剑的士兵。
而走在第一辆马车前面的人,提着灯笼,身着黑袍,面容隐在兜帽之下,不知是男是女。
半夜运送尸体也就罢了,竟还需士兵护送?
蔡昭忆心中疑窦更深。
待马车消失在桥头,她收起剑簪,小心翼翼地合上窗牗,转头看着桃月,小声道:“明早去府衙附近转转。”
桃月虽没看到窗外情形,但从自家姑娘语气里,猜到一二,“府衙有问题?”
“有问题的,”蔡昭忆意味深长道:“恐不止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