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雪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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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正。
天蒙蒙亮。
旺来客栈，三楼。
“姑娘，方才奴婢去提热水，瞧见柜台伙计递给多善一封信。”客房内，桃月看着擦脸的蔡昭忆，低声道：“奴婢问过，是从澍阳寄来的。”
谁寄的，可想而知。
桃月不知蔡昭忆已经把计划告诉白清心，担心道：“姑娘，你说表姑娘她会否……”
“我昨日已告诉表姐，此行为何。”蔡昭忆擦完脸，又擦了擦手，“表姐有分寸，不必担心。”
话音未落，她眼神陡然犀利，看向门口。
桃月这时也听到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转过身，正好看见门前有个黑影。
下秒，叩门声响起，一道男音传来：
“凌姑娘可在？”
桃月闻言，回头看向自家姑娘，见姑娘点头，她动身走到门口。
屋门半开，便见一瘦瘦高高的伙计站在门口，没等她问，伙计递来一封信，解释道：
“姑娘，方才有位公子送来一封信，叫小人转交给凌姑娘。”
桃月扫了眼信，瞧见上面指甲盖大小的绿叶，当即明白是谁送来的信，伸手接过的同时，拿出几枚铜板，“多谢。”
道完谢，便关上了门。
蔡昭忆听到关门声，视线从半敞的窗户，转落到向她走来的桃月手上。
她伸手接过信，打开，密密麻麻的几行字闯入眼帘——蘅王中毒，皇帝未曾派人探望，亦未命大理寺彻查，坊间对此议论纷纷。
林巧如在寺庙失踪之事已传开，林嫔和蘅王正派人寻找。
属下昨日与福兴堂的方管事讲好，从这个月起，每月送三十两白银，用于孩子们的衣食和读书。
蔡昭忆看到最后一行，心里生出异样。她压下这丝异样，转身走到桌边，抬手，将信置于烛火上。
福兴堂至今建堂才一年多，但里面的孩童已近百名。
那些孩童最小的不足一月，最大的也才七，八岁。多为父母遗弃，少数是父母双亡，无亲投奔或被拐，卖给牙人，又从牙人手里跑出来，不敢归家的。
蔡昭忆前世听闻福兴堂建堂初衷，是庇护那些孤苦的孩子们，故重活之后，一直让阿双她们暗中送些衣裙和笔墨纸砚，可她并不知道建堂之人是林巧如。
直至中秋那日，她的人跟踪林巧如至福兴堂，听见林巧如与管事方夫人的对话。
红黄色火舌顺着纸张一点一点往上，指尖感觉到炽热，下意识松开。
火舌裹着信飘落到桌上，巴掌大的铜盆里。
落下瞬间，飘起些许灰烬。
蔡昭忆缓缓收回手，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铜盆内的火团。
火光明灭间，她心里蓦地蹦出一句话，很适林巧如。
——夫不善之人，未必本恶。①
*
“咚，咚咚。”
叩门声响起。
过了两息，紧闭的屋门由内打开。
蔡昭忆站在门前，视线在多善面庞停留一瞬，便落向坐在桌边的白清心。
周遭人来人往，为不暴露身份，她唤了白清心一声：“白姑娘。”
“凌姑娘，快请进。”白清心起身，顺话接道：“昨日你同我说，喜食粟米粥，我便让厨房煮了一碗，快来尝尝味道。”
“多谢白姑娘。”蔡昭忆客套着，迈入屋内。待屋门关上，她摘下帷帽，熟稔地坐到白清心身侧，正欲说什么，耳畔先飘来一句：
“表妹，父亲今早寄来一封信。”
白清心刻意压低声音，道：“信上说，陛下昨日下旨赐林家满门腰斩，刺史革职，毓妃降嫔，蘅王禁足。而蘅王禁足不久，意外中毒。”
“中毒？”蔡昭忆看向白清心的眼神里染上几分诧异，语气却很平淡：“那蘅王现下如何？下毒之人可有查出？”
白清心住的客房与蔡昭忆客房中间隔了三间，是以她并不知晓蔡昭忆刚收到信的事。
面对询问，她如实回道：“蘅王的毒已经解了，听说是先前请的云游高医出手解毒。不过陛下未曾下旨，追查下毒之人，你说陛下……”
白清心说到这，顿了顿，“是否有了废王之心？”
蔡昭忆眸光一闪，没正面回答：“表姐，陛下心意非你我可揣测。”
白清心一怔，旋即明白意思，话锋一转：“对了，林家六姑娘失踪了。父亲说，是昨日在塍阳寺失踪，蘅王的人寻了一天一夜都未寻到，不知是潜逃还是被抓了。”
蔡昭忆听到这，搅粥的手一顿，好奇问道：“表姐为何觉得林六姑娘会被抓？”
“蘅王做事雷厉风行，朝中树敌颇多，而林六姑娘与蘅王关系甚密，保不齐有人想抓了林六姑娘，以此关系威胁蘅王。”白清心说的有理有据。
蔡昭忆听的也很认真。
她本没打算在此事上做文章。毕竟林巧如身为林家人，得知全家腰斩的消息，惶恐之下离城，逃至别处也在情理之中，与她扯不上关系。
可适才听了白清心一番话，她改变主意了。
与其静观其变，不如祸水东引，把林巧如在十二皇子手中的消息散播出去。十二皇子与秦宸本就势如水火，再有此事，二人敌意必更上一层楼……
“现下太子之位空悬，皇子间争斗不休，”白清心话赶话说到这，神情忽地忧重，“我心里总有些不安，这澍阳不会乱吧？”
蔡昭忆闻言，顿时回过神，宽慰道：“表姐宽心，只要陛下在一日，澍阳就乱不起来。且舅父他们住在府里，不会有事。”她说着，往白清心碗里夹了些小菜，“倒是咱们，得快些吃，好赶在二哥他们离城前离开。”
西昭官职之中原没有巡察使一职，是现任皇帝执政那年，力排众议所设。
任职者也是皇帝从当年的三十名进士中选出来，正直不阿，抱负远大却无依无靠的布衣子弟。
巡察使分为南巡察使和北巡察使。
主要负责巡察，暗访南北两地民生政况，对渎职官员有罢免之权。
无皇帝吩咐时，两位巡察使于御史台就职。一旦皇帝吩咐，他们会提前半年递病呈，而后等密旨下来，乔装打扮，由禁军和宫侍随行，悄然离城，开始暗访。
暗访路线以澍阳为起始，南巡察使带领吏、兵、户三部右侍郎往南，至百俪城；北巡察使则带着三部左侍郎向北，到青常关。
无论南地还是北地，城池县村都不计其数。因此吏部两位侍郎会先行前往下一座城县暗访。待巡察使到，将自己与随行宫侍打探到的消息尽数告知，再继续前往下一座城。
以此往复。
蔡昭忆要做的，就是与蔡晟同行。
与其同行，不仅能知晓人证动向，在人证窜至别城时，及时赶去堵人，还可看到各地民生风情。
是以早膳用过，蔡昭忆几人便收拾包袱，继续赶路。
*
一路上走走停停，转眼就到了三月中旬。
本该万物复苏，天气回暖的时候，蔡昭忆却觉得越往北走，天气越冷，甚至隔两日就会下一场大雪。
“这都走多久了，连晔阳城的影子都没瞧见，莫不是那小吏糊弄我们？”
白清心往年去青常关都是乘船走水路。此刻，她望着白茫茫，不见尽头的雪地，转头询问正在看與图的蔡昭忆：“要不我们回去看看？”
“照與图所画，再往前二十里就到晔阳城了。”蔡昭忆收起與图，“若这会儿回去，一来一回怕是不能在关城门前入城。”
白清心想了想，觉得蔡昭忆说的在理，便道：“那我们就往前走，若进不了城，寻一处山洞生火，再拿衣裳盖厚些，将将能熬过今夜。”
说话间，远处覆盖积雪的林子里传来异响。
蔡昭忆四人登时警惕起来，几乎同时，把手搭在自己的佩剑剑柄上，目光却落在正前方，宛若什么都没听到。
“姑娘，林子里有人。”
过了会儿，多善的声音轻轻响起。
蔡昭忆微微转头，撩起帷帽，只见远处的林子里一名身着灰蓝色衣裳的姑娘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姑娘身后是两名持刀的彪形大汉。
“救不救？”白清心瞧见这一幕，转头看向蔡昭忆，问道。
蔡昭忆是偷偷离城，暗中探查各城县贪官污吏已是不易，不应再节外生枝。可林中两名壮汉不似善茬，一旦那女子被抓，必定凶多吉少。
这一点，蔡昭忆也清楚。
她注视着林中的三人，沉默几息，点头道：“救。”
白清心听到这话，当即掉转马头，带着多善往林中去。
“姑娘，”桃月见白清心主仆离远，怪道：“咱们一路过来并未瞧见什么人，况且按與图所画，附近也无村子……”
“我知你担心有诈，但人命关天，不能赌。”蔡昭忆温声打断桃月的话，“若那三人真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拿好毒粉，我们不与他们周旋。”②
话音落，她掉转马头，跟上白清心二人。
*
凛冽的寒风拂过，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刮在脸上。
宋芜华却似感觉到不到痛，只拼了命地往前跑。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如何知晓她藏匿之地的，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但她知道朝廷派下来的巡察使这几日便会到，只要今日逃出生天，她就有机会替哥哥报仇！
宋芜华想到这，更加拼命地往前跑，顺便回头瞥了眼追她的杀手，意外瞧见林子外来了四个骑马的人。
竟派这么多人来杀她！
宋芜华心里陡然一沉，一个不留神，脚下被什么绊到，整个人重重摔在了雪地上。她听着身后错乱的踩雪声，惊恐地回头，见杀手愈来愈近，想要爬起来，可右脚脚踝传来剧痛，根本使不上力。
这时以戴帷帽为首的二人朝这边走来。
宋芜华以为对方是来灭口的，强装镇定地攥了一把雪，思索着如何让对方不下杀手，再趁其不备跑入林子深处……
“你不必怕，我们与那两人并非一伙。”蔡昭忆观少女神色戒备，解释一句，顺势敞开大氅，温声道：“我身无利器，又与你无仇，何故害你。”
话音落，她行至宋芜华跟前，伸出右手。
宋芜华定定盯着那只手，片刻，犹豫地伸出未攥雪的手，借力起身。
蔡昭忆感觉到眼前人站不稳，温声询问：“可是脚扭到了？”
宋芜华没接话，暗暗打量蔡昭忆主仆，复看向前方与杀手交手的黑衣女子及一旁牵马观战的褐衣女子，短暂思忖了下，猛地推开蔡昭忆，忍着痛，奔向林子深处。
“姑娘！”桃月一把扶住自家姑娘，眼神狠厉地盯了跑远的宋芜华几息，转头，关切道：“姑娘没事吧？”
蔡昭忆摇摇头，“无碍。”
那厢，解决完杀手的白清心回过头，没看到方才那位姑娘，只瞧见雪地上深一处浅一处的脚印。
她顺着脚印，看向林子深处拼命跑的少女，眉头一皱，“这荒郊野岭，到处都是雪，她要跑去哪？不行，我得把她追回来……”
“她对我们有疑且脚上有伤，白姑娘贸然去追，她惊惧之下，脚伤恐会加重。”蔡昭忆说着，走到其中一具尸体旁，蹲下，搜身，“再者，尸体留在此处不妥，不如先处理干净，再做旁事。”
白清心担忧地看着远去的人影，沉吟几息，道句“也好”，转身与蔡昭忆一起搜尸身。
什么也没搜到，便拿出火折子点燃两名杀手的衣裳。
顿时一片火光亮起。
火光之中，蔡昭忆微微侧眸，若有所思地瞧着白茫茫，空无一人的深处。
若没闻错，那姑娘身上的香味，与太宁公主所用香膏是同一种。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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