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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道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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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镇国公府。
望梅院正屋。
“不……不是我……别过来……不是我……”
白清心睡得迷迷糊糊间,细如蚊蚋的女音断断续续传入耳廓。
她每年来镇国公府,都是与蔡昭忆同榻而眠,早已习惯了蔡昭忆不时会做噩梦的情况。
因此听到声音,她双眼微睁,缓下神,便翻身往睡在外侧的蔡昭忆身边挪了挪,而后伸手环住对方,熟练地轻拍安抚。
许是这次的噩梦太可怖,白清心感觉蔡昭忆身体在抖,于是左手摸索往上,想如之前一般摸脸安抚。
手掌触碰到一片柔软的刹那,滚烫温度从掌心传来,烫的白清心下意识收手。
收手那一秒,她反应过来,睁开双眼,撑起上半身,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复伸手摸向蔡昭忆的额头。
好烫!
这是高热了?!
“多善!桃月!”白清心意识到这点,困意散去大半,立马坐起身撩开床帐,朝屋门方向,语气焦急地唤道。
屋门外的矮榻上,昏昏欲睡的多善听见自家姑娘的声音,顿时精神起来,与桃月同时掀开被子下床。
下了床,多善与桃月便默契地分开。
桃月快步到桌边点烛灯,多善则推开内间的门,小声询问:“姑娘可是要起夜?”
“桃月呢?快让桃月过来,昭忆似是高热了!”
刚点燃烛灯的桃月听见这话,当即拿起烛灯,三步并作两步地踏入内间。将烛灯递给一旁的多善后,她走到床边给满脸通红的蔡昭忆把脉。
床榻上,白清心坐在蔡昭忆身侧,披着被子,紧张兮兮盯着桃月,生怕错过一丝表情。
桃月心思全在蔡昭忆身上,未注意白清心眼中的担忧。
而多善放好烛灯,走到床尾瞧了眼自家姑娘和蔡昭忆,复看向半跪在床边的桃月。
除了蔡昭忆,谁也没有说话。
整个内间就此陷入诡异的沉默。
直至桃月起身,内间才响起一句:“表姑娘,我家姑娘脉象平稳有力不似高热,至于为何额头发烫……需请吴府医过来瞧瞧!”
“那你留下来,让多善去。”白清心想也不想,接道:“多善对府里还算熟悉,让她去找王妈妈,带吴府医过来。”
桃月想说自己去更能与吴府医说明情况,岂料话到嘴边,床尾的多善先她一步应道:
“奴婢这就去。”
桃月还没反应过来,多善已匆匆离开了内间。她看着空荡荡的外间,听着屋外愈来愈远的脚步声,眼底忽升起一抹笑意。
这时,耳畔响起窸窣声。
桃月闻声回过头,便瞧白清心坐在床边穿鞋,“表姑娘这是?”
“我穿衣裳,不然王妈妈和吴府医过来见我在床上……总归不好。”白清心解释一句,走到木架前开始穿衣裳。
外袍披上,她忽想到什么,转头看向走过来的桃月道:“你照看昭忆就好,不必帮我更衣。”
“是。”桃月应罢,转身回到床边,借盖被的动作,从蔡昭忆手里接过滚烫的汤婆子。
接过汤婆子后,她回头瞄了眼白清心,见对方背对自己,收回目光与蔡昭忆对了个眼神,轻手轻脚走到妆奁前,将汤婆子放到首饰盒后面。
做完这些,桃月又到外间给白清心和吴府医搬凳子坐。
前者算是半个主子,后者则需要坐在床边诊脉。
桃月搬回第二个凳子时,白清心已经穿好衣裳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蔡昭忆。
桃月感觉到白清心的担心,放下凳子,想想还是安慰道:“表姑娘不必太担心,吴府医曾在军营做医师,见过不少疑难杂症,定能诊出姑娘之症。”
白清心没有接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妆奁上摆着的首饰盒。
桃月站在白清心左后方,看不到对方视线落在何处,见对方没有反应,便退到床尾等吩咐。
不到一盏茶工夫,屋外响起错乱急促的脚步声。
桃月听见响动,快步至外间瞧见院子里的三人,立马回到内间门口道:“表姑娘,吴府医他们来了。”
白清心被这声打断思绪,回过神,起身拉好床帐,便往外间走。刚至门口,她就听到吴府医与桃月交谈:
“二姑娘现下是何症状?”
“姑娘额头发烫,浑身颤抖,呓语断续。我方才把过脉,脉象平稳有力不似染病。”
“见过表姑娘。”说话间,吴府医瞧见门口的白清心,抬手见礼。
白清心颔首回礼,侧身让路。
“今夜事发突然吓到表姑娘了,老奴已让人将隔壁春兰院收拾出来。表姑娘一会儿可到隔壁正屋就寝。”王妈妈走到白清心跟前,行过礼,温和说道。
“有劳王妈妈。”
“这是老奴分内之事,表姑娘不必客气。”
话茬到这停了。
内间再次陷入安静。
“二姑娘这脉象……”安静良久,吴府医皱着眉头,缓缓开口:“却不似染病。”
“若非染病,表妹何故高热不退,呓语断续?”白清心问道。
“这……老夫平生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吴府医说着,猝然想到什么,起身看向王妈妈,“宫里有位专治梦魇之症的尹御医,不若请她来给二姑娘医看。”
想请宫中御医需递镇国公刺书。
“我这就去静檀阁向国公爷禀明此事。”
“王妈妈留步!”桃月见状,故作考虑道:“明儿是朝政正式恢复第一日,国公爷要起早上朝,不如先用湿帕子给姑娘降热。”
“要是到了寅时,姑娘高热还未退,您再去禀明国公爷也不迟。”
王妈妈听完桃月一番话,转头看向吴府医,“吴府医以为呢?”
吴府医沉吟片刻,点点头,“桃月姑娘说的在理,不如先这么做。”
无人注意的床尾处,白清心一直观察桃月。当听到对方阻止王妈妈去禀明姑父时,她眉头微皱,眼中流露几分猜疑。
桃月向来把表妹的安危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此刻却一反常态阻止王妈妈……
猜疑间,她目光不由落到床帐上,复而落向妆奁。
表妹这出苦肉计,是不想他们明日离开澍阳,还是……另有所图?
*
不知不觉,一盏烛灯亮到了寅时五刻。
蔡昭忆高热还是没退,王妈妈不敢耽误,带着吴府医匆匆到静檀阁向蔡淮远禀明情况。
很快,一封印有镇国公私印的刺书送进了宫中,皇帝留宿的清仪殿。
与此同时,蔡晟得知妹妹高热一夜未退,难掩焦急地换上官服,脚下生风般赶向望梅院。
片刻,他抵至望梅院正屋,瞧见屋内站着的蔡淮远,捋匀气息,缓步入屋,拱手道:“父亲。”
“今日朝会,晗之莫误了时辰。”蔡淮远知道家里四个孩子属蔡晟与蔡昭忆感情最深,淡淡提醒一句,转眸看向王妈妈道:“朝会之后,本公要回军营,你们好生照看阿窈,有何事来禀。”
“是,国公爷。”
蔡淮远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不舍地看了眼床榻,缓缓转身离开。
“国公爷慢走。”
“父亲慢走。”
蔡淮远离开后,蔡晟把桃月叫到院子里,用两个人能听到声音,问道:“阿窈是真病还是假病?”
“回二公子,姑娘要办事,需名正言顺脱身。”
言内之意明显——蔡昭忆是假病。
“胡闹!”蔡晟脸色瞬间沉下,但碍于院中有下人来往,他强忍怒火,低声问:“可会伤身?”
“二公子放心,奴婢有分寸。”
蔡晟知晓桃月擅医会毒,听到这话,脸色有所好转,“阿窈有任何事,差人来禀。”
“是。”
*
卯初时分,太医院尹章奉皇命抵至镇国公府,为蔡昭忆诊治。
诊治第一步便是知病因,可她仔细瞧过,百思不得其解道:“蔡二姑娘的脉象确实奇怪,并非染病也不是梦魇。”
她转头看向王妈妈等人,询问:“敢问蔡二姑娘昨夜吃过何物?”
“回尹御医,昨夜姑娘不曾吃过什么,水也不曾喝。”桃月说着,状似突然想到什么,“不过回府路上,我瞧见有只黑鸟落在了姑娘所坐马车的车顶上。再之后姑娘就高热不退,浑身颤抖,说着胡话。”
“黑鸟?”尹章追问:“是否看清样子?”
“回尹御医,昨夜天色昏暗,未曾看清黑鸟样子。”
尹章沉默了会儿,看向王妈妈,直言道:“蔡二姑娘的病症,本官诊不出,不敢以梦魇之症开药方。不过瞧蔡二姑娘症状……贵府可请天师来看。”
王妈妈瞬间会意,送走尹章后,她与李管家,冯妈妈商议了下,差人去请近日城内最有名的白无道长,又派人告知蔡淮远和蔡晟。
白无道长被领入望梅院半刻左右,白玉铖夫妇与蔡若薇才得知蔡昭忆高热不退一事。当他们赶至望梅院的时候,院中有一黑袍女道士,左手持桃木剑,右手摇晃铜铃,正在做法。
“王妈妈,你们这是在作甚?”
身后女音传来,王妈妈猛地转头,见是蔡若薇几人,顿时明白他们是过来看望蔡昭忆的,主动解释:“四姑娘,舅老爷,舅夫人不必担心,二姑娘高热不退,医师们束手无策,这才请道长入府一试。”
“那昭忆现下如何?”白玉铖关切问道。
“舅老爷宽心,二姑娘方才退了热,现下醒着。这位道长说屋里正在散煞气,让我们过会儿进屋。”
蔡若薇几人听见蔡昭忆退热已醒,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他们默契地没再说话,只站在院子里,静静看着道士做法。待香炉里的香燃尽,道士才收起铃铛,背对他们说道:
“贵府二姑娘体弱,昨夜被煞气中伤,现屋内煞气已清,但二姑娘体内的煞气以贫道功力难清。煞气存内,长此以往,必扰其心智。”
白玉铖一听,紧张问道:“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白无道长沉默片刻,转过身,徐徐道:“若想清二姑娘体内煞气,一是需有外亲之气在府内。所谓外亲之气,便是二姑娘的舅父舅母,姨父姨母,表兄表妹等。”
“外亲之气在府内越多,越能克制二姑娘体内煞气。”
“二是,让二姑娘到城外的络阳山太真观静修半年。两者相辅,方可清煞气。”
到道观静修半年……
北军营大帐内,蔡淮远坐在主位上,静静听着家丁的禀报。
听罢,他问:“去道观的日子可定?”
“回禀国公爷,日子定在正月十八,寅时三刻。白无道长说那日,那个时辰阳气最足,最宜动身。”
蔡淮远闻言,想起这几日暗卫所禀之事,目光一转看向林卓,吩咐:“你与他一同回府,告诉老李,一切按道长说的做。”
“络阳山离城甚远,你再挑十几个身手好的家丁随行……不必随行,让他们提前到阿窈住的斋房外守着,另派一名女暗卫盯着。”
“还有,你去告诉阿窈,大理寺那边,本公会替她禀明陛下,让她到道观好生静修。”
林卓拱手刚要应“是”,耳边再次传来蔡淮远的声音:
“阿窈静修这半年,未经本公允准,任何人不得探望她。”
“记住,本公说的是,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