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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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昭年后复政的朝会是小朝会。①
与历朝历代不同的是，西昭的小朝会仅从六品以上大臣参加。正七品及以下官吏则正常上衙。
叱影知晓这点，但她在镇国公府外盯了半晌，没看到蔡昭忆，倒瞧见管家神色凝重地迎了御医入府，没半柱香工夫又迎道士入府。
叱影心觉不对，为弄清镇国公府内发生何事，她在暗处等了会儿——宫里来的御医不仅有医女相伴，还有马车接送，不好接近。
但道士是一个人。
不多时。
白无道士独自离府。
叱影见镇国公府无人相送，便悄悄跟上，尾随白无道士至僻静小巷。她从其口中了解事情始末后，未传信于双木，而是直奔滟居方向。
昨夜，偷偷从家中来的几位副将陆续抵至澍阳。郑承晏今早特意约了他们在滟居相见，商讨要事。
一盏茶后。
南街。
叱影不疾不徐地走在街上，眼见离华成巷越来越近时，周围突然出现一股浓浓杀气。
她脚步当即放缓，手自然地搭到腰带内的软剑剑柄上，余光瞥向杀气来源——卖各种小玩意的几个小摊。
华成巷内外的暗哨，叱影都认得，但今日这几个面生的很。她心中警惕，眼风犀利扫向右前方，正打量她的女摊主，却意外瞧见女摊主腰间系着约一寸长的紫色穗子。
看到紫穗的刹那，叱影眼底闪过异样，复看向另外几名同样盯着她一举一动的摊主。
对方腰间也系着一条紫穗。
叱影警惕心顿时散去。
不是秦氏的人，是紫穗影卫。
自从成为西昭的附属国，云朝历代王君都会暗中培养一批影卫，以防西昭在任帝王生杀心，夺王权。
这些影卫从高到低，分别是青穗影卫、蓝穗影卫、红穗影卫、紫穗影卫。其中青穗负责王君安危；蓝穗负责后妃安危；红穗负责王子王女安危。
至于紫穗影卫，或被安插在他国做眼线；或负责护送重要之人、重要之物；或奉命行刺杀之事。
影卫之间非同级不可见，若办事时遇到，需互明身份，以免伤到自己人。
叱影短暂思忖了下，没有踏入华成巷，而是径直往前走。
她不想暴露郑承晏和自己的身份。毕竟王子的身份越少人知晓，越对云朝有利。
往前走了很远，未察觉到有人注视后，叱影转身迈入旁边的巷子，暗中盯着华成巷动静。
过了不知多久，一名身材魁梧，肤色古铜，穿褐衫的中年男子从华成巷旁边的巷子走出。
叱影一眼认出，此人是王上身边最得力的孙副将。
孙副将出了巷子就朝七星正街走去，紧接出巷的黑衫男子与青衫男子也往七星正街去，最后出来的灰衫男子则朝叱影这边走来。
叱影隐在巷内高处，目送灰衫男子经过巷口，往南城门方向去。
澍阳城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
城门之外，是护卫皇城的四大军营。
孙副将他们离开不久，华成巷内的紫穗影卫尽数撤离，那几个小摊上的紫穗影卫也悄摸摸换成了原先的暗哨。
叱影确认人都走了，才动身前往滟居。
滟居。
浮桥之上，凉亭之中。
郑承晏身披黑色狐毛大氅，面朝院门，端坐在炕桌前添热水。原本他想喝完这盏茶就离开，岂料放下水壶的瞬间，凉亭外多了道黑影。
“主人。”叱影行过礼，不用郑承晏问，便自觉禀道：“属下今早未见她上衙，只见镇国公府的人先后请了御医跟道士入府。”
“属下从那女道士口中得知，她吩咐女道士对外说她身中煞气，需于后日离城，前往络阳山太真观静修清煞，否则煞气存内，扰心智。”
郑承晏一听就听出了问题，“镇国公府无人送女道士？”
“回主人，正是。”
“你跟她许久，以你了解，”郑承晏眼皮微抬，轻声问道：“她行事可会选个薄唇轻言之人？”
无论蔡昭忆还是她的人，做任何事情都谨慎周全，绝无可能选个薄唇轻言之人。若非此事疏漏，那便是……
叱影反应过来，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大意，还请主人责罚。”
郑承晏没接话，只问：“可知几时暴露的？”
叱影细细回想，半晌，答道：“应是废宅那夜。”
只有那夜，蔡昭忆跟她的人一打开屋门，就神色古怪地站在门口，嘴上嘀嘀咕咕。过后不久，老三前往废宅打探，却发现羽林军已将废宅围住。
隔日，他们才知晓废宅正屋内有条通往城外的密道。
“她心思玲珑，察觉有人跟踪，也在意料之内。起来吧。”郑承晏饮下最后一口热茶，起身，淡道：“后日，你跟她一起出城。”
叱影刚要起身，听到这话，她眸底划过诧异，又跪了回去。
换作平日，她定奉命行事，但今时不同往日。
“主人，属下僭越。”叱影心一横，朝走来的郑承晏，大胆道：“现下大事在即，正缺人手，属下怎能离城。”
郑承晏脚步一顿，侧眸看着叱影，面无波澜道：“四大军营中，镇国公管辖的北军最善战。镇国公爱子女，尤偏爱她，你若跟着她出城，事起之时可以她为质。”
听着似乎未掺杂私心，可叱影太了解郑承晏。
她十岁就跟着郑承晏，从别苑去到军营，从军营回到王城，从王城来到澍阳，郑承晏一直在利用任何可利之人或事为自己，为云朝铺路。
周淇便是例子。
周淇好赌，经常偷溜出府，出入各种小赌坊。郑承晏得知这点，投其所好，故意接近，想要在秦氏皇帝华诞前进入周府，拓印兵力布防图。
奈何周淇谨慎，数日接近也未能入周府。而在这时，蔡昭忆猝然出现。
叱影看着郑承晏用各种法子接近蔡昭忆，以为不日就能哄得人家带他入府，结果人家还没芳心暗许，他自己倒生了情愫。
少年血气方刚，生出情愫，实属正常。
可那个人是蔡昭忆。
先不论她会否动心，单她的身份就注定与郑承晏难同路。哪怕她知晓云朝百姓所受之苦，秦氏皇族所作所为。
思及至此，叱影暗叹口气，应道：“主人放心，属下定看顾好她。”
*
望梅院正屋。
“姑娘，白无出府，郑使臣身边的黑衣女子……”
“阿嚏！”
桃月站在床边，低声禀着，耳畔猝不及防再次响起喷嚏声。
她顿时停住话头，劝道：“姑娘，从奴婢回来，你就一直打喷，还是让奴婢诊脉，看是否染了风寒……”
“许是阿沅和舅父他们在念叨我。”蔡昭忆抬手，用帕子捂住鼻子，缓了缓，睁眼看向桃月，声音发闷：“先说正事。”
桃月闻言，只好收回伸出的右手，续道：“白无出府，那黑衣女子见府中无人相送，便一路跟踪白无至僻静小巷，亮出匕首要挟。白无误以为是咱们的人，三言两语就被套了话。”
“那黑衣女子得知真相，没回咱们这，而是去了南街。之后，寻意按姑娘吩咐到皇宫外盯着，没一会儿，就瞧见林巧如身边的英儿出宫打探姑娘入道观一事。”
“阿双他们将此事散播的快，现下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英儿在宫外打探片刻便回了宫。过后不久，林巧如就带着丫鬟出宫，到城外塍阳寺。”
“想来是听闻姑娘中邪，要入道观的消息，特去还愿的。
蔡昭忆听到这，放下捂鼻子的手，问道：“她可住寺？”
“回姑娘，林巧如住寺，正好要住到后日十八。”
蔡昭忆闻言，想到什么，吩咐：“你给寻意递个信，让她看紧林巧如。若林巧如提前回城，直接抓了，带到平莠城外的荒驿。”
“是。”桃月应着，耳边响起下一句：
“阿双那边准备如何？”
“回姑娘，一切妥当，只等你吩咐。”
蔡昭忆点点头，又问：“他呢？”
桃月知晓自家姑娘口中的“他”是指十二皇子秦翊，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道：“他的人带着证据在赶回来的路上，算算路程，最迟明晚到。至于那些人，他全都安排在了登闻鼓附近。”
蔡昭忆听罢，垂眸看向手里的《北地风情志》，嘴角不觉扬起一抹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送到嘴边的肉，但愿他们……能咬住。”
*
正月十八，寅时二刻。
天穹漆黑的似砚台里的墨，仅一轮弦月孤零零悬着。
弦月之下，镇国公府灯火通明。府外，数名丫鬟小厮正有条不紊地往马车上放包袱箱匣。
因先前白无嘱咐，正月十八寅时前，非望梅院中人不可待，亦不可与蔡昭忆见面，否则煞气加重，伤心伤身。
故寅时一过，蔡若薇与白玉铖等人就默契地出现在望梅院外，欲见蔡昭忆一面。
“姑娘，舅老爷，舅夫人和四姑娘现在院外，可要请进来？”
蔡昭忆端坐在妆奁前，此刻无比精神。她听到桃月的话，温声：“请。”
须臾。
蔡昭忆站在外间，见白玉铖夫妇跨过门槛，行礼道：“舅父，舅母。”
“都是至亲，何必见外。”齐氏比白玉铖快一步走到蔡昭忆面前，扶起她，上下打量一番，心疼道：“才两日不见，你怎清减这么多？这要在道观住半年，还不知要成何种模样。”
“舅母不必担心。”蔡昭忆反手握住齐氏温热的手，宽慰道：“冯妈妈已命人备了一箱滋补药材。何况有桃月在，她会为我调理的。”
“到了道观，你可要好好用膳，好好歇息。你父亲虽不让我们探望，但没说不能书信来往，你若在道观住的不适，便给舅母来信，舅母带你回府。”
蔡昭忆心里一软，刚要搭话就被白玉铖打断：
“夫人，昭忆去道观是除煞的，又不是去游玩，怎能说回就回。”
话音还未落，白玉铖就被齐氏狠狠瞪了一眼。他眼皮一跳，当即看向蔡昭忆，温和道：“不过昭忆，你舅母说的没错，若道观住的不适，便差人来信。至于你父亲那边，有舅父替你撑腰。”
“昭忆记得了。”蔡昭忆乖巧应道，目光一转，她看向齐氏身后，红着眼眶的蔡若薇，复对白玉铖夫妇说道：“舅父舅母你们稍坐，我有几句话想同阿沅说。”
齐氏闻言，直接道：“你们且去说，不必管我们。”
“桃月看茶。”蔡昭忆吩咐一句，行过礼，便拉着蔡若薇进了内间。还没说话，淡淡芍药香扑鼻而来，耳边旋即传来哽咽的一句：
“二姐，我听外面说中了煞气的人，清煞之后会变得六亲不认，失去理智……”
“你从哪听来的胡话？”蔡昭忆哭笑不得，轻拍蔡若薇的后背，柔声道：“太宁公主之前在太真观静修不少时日，眼下不好端端的。”
“那父亲为何不让我们探望？”蔡若薇松开双手，认真发问。
因为父亲在帮她掩人耳目。
蔡昭忆心里回道，嘴上说的却是：“白无道长不是说了，煞气无形，任何人都会被中伤。父亲此举是为你们着想。”
蔡若薇想了想，觉得姐姐说的在理，张口正要说另一件事，手里蓦地被塞了一个，约有小臂长的褐色木盒。
蔡昭忆顺势打开盒盖，在蔡若薇吃惊的目光中，凝声道：“我走之后，二哥也要离开，父亲虽在城外，但军务缠身，鲜少能回府。”
“而今朝局不稳，不知会发生何事。阿沅，你定要收好此物，以防不测。”
蔡若薇明白事情之重，一脸严肃道：“二姐放心，我定竭力护住镇国公府！”
“不只是护府，”蔡昭忆盖上盒盖，仔细看着眼前人，一字一句温柔道：“还要护好你自己。”
“二姐放心……”蔡若薇话还没说完，桃月的声音忽在外间响起：
“姑娘，时辰不早，咱们该启程了。”
“知道了。”蔡昭忆应一声，让蔡若薇收好盒子，自己则走到妆奁前戴上面纱。
少顷，姐妹俩走到外间，与白玉铖夫妇一同往屋外走。
齐氏不放心蔡昭忆，不由叮嘱几句。王，冯两位妈妈跟在身后，你一言我一语地也叮嘱了桃月几句。
说话间，抵至府门。
“舅母说的这些，昭忆都记住了。您和舅父这半年安心住在府里，有何事便找阿沅或两位妈妈。”蔡昭忆停下脚步，看着白玉铖夫妇说道。
“好。”齐氏目光柔和，再次嘱咐：“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舅母放心。”蔡昭忆应罢，扭头看了蔡若薇一眼，复朝白玉铖夫妇行礼。
行过礼，她便转身上马车。
车帘掀起的刹那，一张熟悉面孔猝不及防闯入她眼中。
隔着面纱，白清心看不到蔡昭忆表情，但通过眼神能想象到少女的错愕。
于是她笑了笑，道：“表妹，父亲让我，与你同路。”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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