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和狗》山上风下

91、泡沫

　　我们两个人都从未提及过“爱”这个字。

　　我不会对柯予说“爱”，我的自尊不允许，即使我极度在意他，依赖他，想要占有他，我也不会承认自己是爱他。

　　他当然也不会对我说“爱”，他对我只是接受，顺从，又演变为利用。即使在最亲昵的时候，我们也从不说这个字。

　　可是都这个时候了，我的自尊早就一次又一次被他碾碎，我总是口是心非，总是表里不一，人应该活得坦然直接简单一点的。

　　所以我说了。

　　我对柯予坦白了，我爱他，所以我会为了他把身边的人全赶走，把自己架在弧立的真空中，从而沦落到这种地步，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活该自食其果。

　　这三个字被风卷得飘忽不定，柯予却仿佛被死死定在原地，他一定没想过会从我口中听到这样直白的告白吧，一时都想不出该如何回应。

　　我在心里暗暗吁了口气，把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丢进了海里，整颗心都变得轻松畅快许多。其实说出来也没那么难，承认这个也没什么丢脸的，那就干脆把藏在心里的话全说出来吧，有天空、大海为我见证。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又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

　　这些天我在岛上将我与柯予相识相处的过程全部回忆了不知多少遍。细到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和当时的场景语气，在其中回味出许多被忽略掉的地方，可这个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过去我总认为柯予是我的影子，悄无声息，不用在意，其实他早已融入渗透进了我的生活，让我习惯他，依赖他，再也离不开他。

　　“说这个没有意义了，总之我比我想的更爱你，我离不开你，任何人靠近你我都会嫉妒，嫉妒到发狂。”

　　爱让人失去理智，我想尽办法用尽手段，把林莉和包浩赶走，我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可是我不能忍受柯予有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爱他的人，他只能属于我。

　　到现在我也觉得这些人不重要，还是说回我和柯予吧。

　　“你对我的欺骗，对柯家还有爷爷做的那些事，我不能原谅你，所以我给了你一刀。”

　　“但是我也该替爷爷对你的父母和亲人道歉。”

　　提到父母和亲人，柯予的眼睛暗成最深处的海，没有一丝光亮能照射进去。一个原本幸福生活的小孩，亲眼目睹自己的至亲葬身在熊熊燃烧的火焰里，这是他心里永远的痛和恨，解不开的。

　　“对不起。”这是我替爷爷说的，诚心诚意。

　　柯予垂下眼睫，“别说这些了，过来，那边危险，你想干什么？”

　　趁我不注意，柯予默默往前一步，可我还是发现了。我猛地一退，脚几乎到了悬崖最边缘处。

　　柯予立即停下动作，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柯林锐！”

　　他一生气就叫我全名。

　　此刻风好像分成了两派，一派从下往上吹，似乎在托举着我，告诫我这样危险，可又有从四面吹来的风想要将我推下去，翻腾起更大的浪花。我裹挟在这两股风里，身体不由自己，心却是轻松平静的。

　　我对柯予说：“我累了。”

　　每天什么事也没干，可我还是好累，也许活着就是一件很累的事。

　　柯予拧眉，“那就回去休息。”

　　我摇了摇头，又说：“我很疼，哪里都疼。”

　　是的，那些肺里的病菌悄无声息地蔓延至身体的各个部位，想来唯一的心脏也受到影响，每次的跳动都让我疲惫疼痛。

　　柯予皱紧眉，担心更甚，“哪里疼？不舒服就去看医生，跟我回去。”

　　他至今仍不知道我生病的事，只是又朝我伸出手。

　　我望着他伸过来的手，与记忆力他每一次向我伸手的片段重叠，他一伸手就像有某种魔力，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将自己交付于他。

　　这次我却没有动，我笑了，“柯予，我说过了，我不想回去，也不想再看见你，我想一个人呆着，轻轻松松，自由自在，再也不用忍受痛苦。”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记得你。”

　　我无奈地苦笑了下，记忆应该也会消失的吧。

　　“你忘了我吧。”

　　这是我对柯予，也是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还有一个释然的微笑。

　　然后骤然一阵风起，拽着我纵身跳下，我以为自己被托举到天空，却又极速下落。

　　风在耳边呼啸，像哭泣声。

　　我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变身成人鱼，人鱼最终回归大海，但他失去了鱼尾，也失去了在海水里生存的能力，即使是童话，也只能是这个结局。

　　我不感到难受，只觉得洒脱，我会变成泡沫，融化在大海里。

　　自由而宽广

　　……

　　尾声

　　天气晴朗，阳光满照，一艘白色的游轮行驶在蔚蓝的大海上。

　　汽船的鸣笛声在天空回响，海鸥飞过，游客在甲板上吹海风看海景，不停地拍照留念。

　　有两个年轻的女孩，穿着鲜艳漂亮的裙子，为一片蓝色点缀上靓丽的色彩。拍了许许多多照片，女孩忍不住发出感叹：“这真是太美了。”

　　海州岛的旅游业发展得蒸蒸日上，全域旅游也打造得非常出色，除了有如珍珠般美丽的海州岛及岛上的各处景点，如今周围的海域也被整合成各种出海路线。

　　戴着遮阳帽的女孩在大帽檐的阴影下查看起刚拍的照片，放大了检查自己的表情有没有哪里需要修图，等下好晒到社交网络上。

　　图片放大后看到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女孩问一旁的导游：“那边是不是有个海岛啊？我们是不是没去过，能不能去看看？”

　　她俩包船，是可以在海岛上停留游玩的，在规划旅游路线时沿途就标明了好几个点，这个没在规划好的路线上，但两个女孩对新发现的目标很感兴趣，兴奋地指着那个方向。

　　导游往那边瞧了眼，连连摇头，“那个岛不能去。”

　　女孩有点泄气，不解道：“为什么？”

　　导游摆摆手，“当初开发的时候有人去了那座岛，那岛上有个疯子，不会说话，但嘴里一直咿咿哇哇不知道说什么，手里抱着个什么泥做的雕塑不撒手，谁要是敢上岛他就追着打，谁也拿他没办法。”

　　“那疯子每天在那岛上的悬崖下拿破嗓子不知道是哭还是喊谁的名字，反正怪瘆人的，还是别去了。”

　　听了导游的话，两个女孩立马打消了要去那座小岛上看看的念头，游船乘着海浪继续漂游。

　　如今的小岛孤零零的仿佛被世界遗忘，阿伯在一次砍柴时受了伤，为了治病，阿婶和阿伯离开了小岛，而阿盛怎么也不肯离开。

　　那天他将小狗送出了小岛，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回来，他把小狗放哪都不放心，担心它成了流浪狗，也怕他遇到不好的人受到欺负，他写了块牌子，说不要钱，送好心人狗。

　　这小黑狗也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但毛色油亮，胖胖呼呼的十分可爱，见到谁都摇晃短短的小尾巴，很招人喜欢。阿盛在那守了很久，有不少人来问，阿盛沟通不方便，仍是执着地问清他们的情况，会不会对小狗好。

　　有对年轻的夫妻带着个三四岁的小朋友路过，小朋友很喜欢小黑狗，见了便走不动道，不害怕的就敢向它伸出手，小黑狗也喜欢小孩，小声地便他汪汪叫，小尾巴摇得可起劲了。

　　最后这对年轻的夫妻带走了这条狗。这之后阿盛又去市场转了一圈，精心挑选了个小礼物才回来。

　　快到小岛时忽然就变了天，浪急风大，悬崖那边的哭声仿佛放大了无数倍，他老远就听见了。

　　阿盛莫名开始心慌，加快了划桨的速度，船还没到岸就慌忙跳下船，快跑着直奔小院，小院里没有人，他往外跑，听见了阿婶凄厉的哭喊。

　　一定是出事了！

　　阿盛心一下凉了，他狂奔向后山，看到阿婶被阿伯紧紧拽着拦着，对着悬崖下大声地哭喊。

　　悬崖上还有几个人，都是他不认识的人，他们都在奋力拉扯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发了疯般要往悬崖边上去，嘴里嘶吼着的名字是“林锐”。

　　阿盛呆呆站在那里，大脑宕机，看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有一两分钟他才把眼前的画面联系起来，想清楚是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飞奔着跳进了海里。

　　阿盛在海水中发疯地寻找，寻找一个叫作柯林锐的人，他给他挑选的礼物从口袋里掉了出来，遗落在了大海里。

　　大海太大太深了，浪太急太大了，阿盛无数次跳进海里，天空从明到暗再到漆黑无光，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人。

　　他真的化作泡沫融入大海了。

　　而海州岛上也消失了一个人，那之后再没人看到过柯予，柯氏集团最大的股权做出了捐赠，用于海州岛的发展与旅游业，海滨乐园的工程全面停工，并恢复成了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