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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过度压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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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斯延回到住处,站在玄关处换鞋。半秒都没到,客厅里窜出来个白球,蹭他腿汪汪叫。他近些天已经习惯了这个迎接方式,穿了拖鞋,检查角落的食碗,如他所料,狗粮被吃了个干净。
这只白球相对其他狗狗而言,确实听话得多。
陶斯延坐在沙发写论文时,它总是乖巧地蜷缩成个圈,挨着他。有它,吃饭这件事无形之中,不再变得简单粗糙。陶斯延的洁癖,开始对它和它的主人免疫。
它的主人,依稀比它更“出类拔萃”些,刚开始注意到他,是与寻常的校友完全不同的存在。
迟钝却又敏感,想法天马行空,是一个矛盾体。
忍受了太多白眼与冷嘲热否,他不在乎,因为已经麻木,比起遭受过的,不抵起其一分。程意施舍善意,不过是无心之举,可对他而言却可以记住很久。这种感觉就像一砚墨中注入了一滴清水,对其颜色的改变微乎其微,但他却久违地感受到了波澜。
他能来这里读研,是因为导师破格录取。
这所学校本来不招收外地而来的bata学生,名额都是留给本地人。此消息一经传开,在网上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讨论,舆论压力未能伤到校委一分一毫,依旧我行我素。之所以选择这所学校,是因为这里的金融专业是全国顶尖,并且在首都他离真相就会更近一步。
但陶斯延是幸运的,或许是遭到了政府的施压,到了他这里,外地生源有一个名额。可变故就是这样突然降临,他的笔试排名第二,专业程度比不上经本,笔试排在第一的刚好也是一个外地beta。
笔试成绩出来的时候,他便没报太大希望,想着来年再战。
一直待在家里准备下一次考试。
曾蕙容见他很多天没出门,特意让徐泽把他约出来,带着两人置办行头。陶斯延的母亲虞瑾在世时,同她共事于一个舞团,两人从小相识,两家互为邻里关系,后来慢慢熟知,互相接送孩子也都是常事。两家逐渐成为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上了大学,再到就业,她也见证了虞瑾从三级芭蕾舞演员一步步跳到首席,与陶问恩相知相恋、最后结婚生子诞下陶斯延。
刚开始,曾蕙容对于陶问恩这个beta是抵触,甚至是讨厌。
在她的认知里,beta是低人一等,劣质基因的存在。她时常提醒虞瑾离他远一点,避免其图谋不轨。可虞瑾却如同被灌了迷魂汤一样,被这个beta迷得五迷三窍。总说,beta不过是没有腺体的普通人,让不要戴有色眼镜识人。
眼见怎么也说不动,她没了办法,只以为虞瑾只是一时兴起,直到她开口告诉她,她要和陶问恩结婚。
曾蕙容知道这一消息后,只觉得虞瑾疯了,疯的彻底。陶问恩抛开beta的身份不说,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会弹钢琴罢了。这样的爱情,不能当饭吃。
虞瑾让她将此事保密,她要等一个时机再告诉家人,而生平一次都没有背叛过她的曾蕙容第一次告了密,而这次背叛会让他后悔一辈子。结果可想而知,虞瑾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完成了一场没有任何祝福的婚礼。后来,听说陶问恩放弃了钢琴,投身商业逐渐有了点起色,两人生活美满。
再后来,就是两人车祸离世的消息。
她后悔告诉虞瑾父母,这样她就不会离家出走,一切都还有商量的余地。陶斯延就不会孤零零站在灵台前,可怜无助,没了依靠。
灵台前少年的脸慢慢地与眼前人重叠,曾蕙容片刻愣神。
“妈?”
徐泽的声音将她从过往中唤了回来。
陶斯延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从试衣间出来,就见曾蕙容盯着他出神,徐泽连喊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伯母,怎么了?”陶斯延望了望她,眼底带着诧异,“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曾蕙容用笑掩饰尴尬,突然眼前一亮,“斯延,你穿着这身俊嘞,难得和伯母出来,多挑几身,伯母买单。”
“谢谢伯母,不用了。”陶斯延连忙拒绝,“父母有留给我的钱,不能麻烦您。”
“你父母留的是你父母留的,伯母给的是伯母给的,这不一样。”曾蕙容说着又拿了件米色的递给他。
陶斯延觉得一件就够了,并不想再多添置衣物,不知要怎样拒绝递来的衣服的同时,手机铃声非常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转身从沙发上拿起外套,摸索着手机。
“你好,由于本校规定,外地生源只有一个名额,但鉴于您笔试中出色的成绩,校委经讨论决定,给予你一次复试机会,请务必复试当天到达......”
但没有将此事告诉曾蕙容,只是告诉她自己要搬去首都生活。
曾蕙容对此很是担忧,陶斯延父母才去世一年多,现在他又是一个人。本来想着同在江城,她还能照顾陶斯延。可现在这孩子现在要突然搬去首都,人生地不熟,又无亲无故。况且首都对beta歧视更加严重,去那里怕是要吃更多苦头。
陶斯延去复试的时候,本来没有导师想要他,直到他现在的导师出来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觉得金融是什么?”
陶斯延的回答是掌握大部分资源。
导师笑了笑,没有说话。直到后面他收到拟录取通知,再后来就是他和导师谈话,导师说,要他,不是因为他的回答,而是在他说话的时候,看到了陶斯延眼里的欲望和野心,本来跨专业考研对于普通人来说,就已经很困难了,意味着在考上那一刻要比本科升上来的跟要吃苦些。
而对于金融这一行要的就是野心,没有这样东西,什么都做不成,所以他有个怪癖,要的学生就得具备这一点。
在刚来这里的一年,陶斯延确实遇到了很多困难,师兄的敷衍,室友的刁难,让他身心疲惫。可一想到父母的枉死,不得不让自己挣扎起来。可人不是机器,日以继夜地努力,也会有宕机的时候。
第二次见程意,是在大礼堂,那是一次为新生举办的迎新晚会。那时候陶斯延还没从宿舍搬出去,徐泽本来想让他租房,但是刚研一很多事情忙不过,徐泽选的那几套房,离学校的路程都够折腾了,学校附近的房也没人租给他。
室友莫名的敌意,他暂且还能够忍受。
可那一次没法忍受,他并不喜欢与人陷入口舌之争,并且只因一点小事,更没那个必要。但室友的含沙射影,阴阳怪气,让他不得不离开宿舍,与室友进行物理隔绝。
走在柏油路上,他听见大礼堂那个方向传来的声音,脚步不受控制地朝那边走去。
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到热闹了。
走进大礼堂,他坐在了人少的最后一排,静静地看着台上,纾解自己的情绪。台上节目是由各个专业和社团组织的,其实也就那几个环节,舞蹈表演、歌曲展示、话剧表演以及个人才艺展示。
照以往,陶斯延只会觉得无聊,而这一刻,坐在这里的他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氛围让他觉得恍惚,他也曾和那些同学这样相处一段时间,只是在长大后,他们忽然之间全都变了,变得冰凉陌生。
对于高中那段经历,陶斯延失落的不是他们那些令人憎恶的行为,而是巨大的落差,儿时玩伴成霸凌者的感觉并不好受。
就在陶斯延呆了一段时间,准备起身离座的时候,熟悉的钢琴旋律使得他起身的动作停住,视线愕然地瞥向台上。
《水边的阿狄丽娜》是他最喜欢的,也是演奏多次的曲子,儿时,曾凭借这首曲子,在全国青少年比赛中获得过金奖。
那时候父母还在,为庆祝此次获奖,虞瑾破天荒地为他做了最爱的芝士蛋糕,那时候的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如果不是后来的意外,父母没有出事,他还能继续弹钢琴。
不由自主地,陶斯延的眼神停在那张脸上,看清楚那刻,他明显地顿了一下,台上那个人是在图书馆外面给他递伞的人。
他抬脚慢慢走过去,往前走了两步后,他又愣住了,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等反应过来他收回了脚步,仓皇离开大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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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程意早早地赶到公交站,原本的课时被调到了上午,下午林辰要去补习班。
林辰沉默寡言,除了教学间的谈话,两人再无别的话题。
课时结束,程意照往常收拾着离开,林辰望着他拉开门要走,徒然开口。
“程老师。”
“嗯?”程意别这么一叫,手上握门把手的动作顿了下,回过头,“怎么了吗?”
林辰静静地望着他,“怎样才能不学钢琴?”
程意愣了愣,半天说不出话。
他从大二开始兼职家教,教过很多小孩。有的天资愚钝,但胜在努力。有的是家长强制性学习,但不喜欢而捣蛋的。
林辰在程意教的这群学生里,不仅听话乖巧,天赋好,学得也最快。今天突然这样说,让程意开始质疑,自己的教学质量是否让学生感到厌烦。
程意松了门把手,慢慢走过去在林辰床边坐下, “你不喜欢老师教的吗?”
林辰摇了摇头,“喜欢。”
“那你是讨厌老师?”虽然在平常教学,他并未看出林辰的排斥。但从大多数学生厌学的根本原因来看,确实跟教学者有关。
自己的教学过程中,肯定出现过失误让林辰反感,才会这样。
林辰听后,用力摇头,“不是,我很喜欢程老师,跟你没关系!”
程意这就想不明白了,眉心微微曲起,思考了一下,猛地想起林辰妈妈之前在暑假加课时的事。
这虽是猜测,但不无可能。林辰妈妈是很严厉,其实在他眼里,不及程怀安半分。
程意抿了抿唇,迟疑片刻后,还是开口问了出来,“是因为妈妈吗?”
林辰听到他的话后,缓缓低下头,没有说话。
沉默等同于默许。
房间顷刻安静了下来。
父母之爱子,为其谋之深远,但也得有度,过重的寄托只会压的喘不气。
“那你讨厌妈妈?”程意又问。
林辰脑袋幅度不大的摇了摇,过了会儿才开,“我爱妈妈,只不过我很累,我不想学钢琴了,但是那样妈妈会不开心。”
“从我在学校拿到比赛一等奖,她知道后变得很开心,我很久没见她笑了。在那之前,爸爸每天很晚才回来,回来他们就会吵架。有时候妈妈会偷偷在厨房哭,我不想她不开心。”
听完林辰倾诉,程意愣住了,忽然回忆起小时候父亲和程怀安也是在半夜经常吵架,他微微地张了张嘴。
不知道说些什么安慰林辰。
思索良久之后,程意起身轻轻抚了抚林辰的背,“那我们一定是累了对不对?休息几天好不好?”
“待会我就去和你……”
话未说完,清脆的敲门声将他打断,房门外是林辰妈妈。
“程老师,今天的课时应该结束了吧,让林辰出来吃饭吧,他待会还要去补习班呢,我怕到时候赶不上了。”
程意有些无奈,朝林辰笑笑,拍了两下他的肩膀,示意让他等着。
程意拉开房门,从里探出来,正当林辰妈妈要拉门进去的时候,他将门带上,身体堵在门前。
林辰妈妈被程意这一动作,弄得怔了下,有些疑惑地看向他,“程老师,这是?”
“不好意思,林太太。”程意脸上赔笑,“我能和您聊聊吗?”
林太太恍悟过来,笑了笑,“程老师下次吧?林辰上补习班快要迟到了。”
“我想跟你聊的话题是关于林辰。”程意突然脸色严肃,“补习班什么时候都可以。”
“怎么了吗?是林辰上课不认真还是……”
“都不是。”程意开口打断。
林辰妈妈安静下来,看着他。
程意转头看了眼林辰房门,“林太太,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阳台上,林太太身上挂着围裙,一脸愁容。炎阳之后,楼下的香樟树里虫鸣响个不停。
“林辰刚跟我说他不想学钢琴了,但是他怕你知道不高兴,所以我想和您谈一谈。”
“为什么?只是弹钢琴就累着他了吗?”林太太闻言,倏地放大声量。
“您先听我说完。”程意将其打断,继续道:“虽然我作为一个外人,没有资格来说这些,但我教林辰也有快三个月,我也是学钢琴学过来的。”
“我能理解林辰,这么多课时对于一个九岁小孩来说是很累,但同时我也能理解您,我知道父母望子成龙的心情。”
“但是我们也得让孩子喘口气的时间不是吗?”
这些话貌似触中了林太太的逆鳞,她突然皱眉对着程意说:“你难道比我更懂得教孩子?你知道养一个孩子要花多少精力和金钱吗?”
“你拉我来就是为了这些无意义的说教,你知道我为了林辰有多累吗?”
“林辰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不要再说了。”林太太冷冷地将他话打断,“程老师我聘请你来,不是让你教我怎么养孩子的,是让你来教林辰钢琴。”
“既然你教不了,那就换人。”林太太扯下围裙,闭闭眼朝玄关指了指,“你走吧。”
程意一下被震住了,还要张口说什么,林太太却已经伸手过来拉他,往玄关走。
“林太太你听我说……”
铁门将程意的话无情关住,他立在门前半天,想要敲门,怕惹怒林太太出来轰他。
想走,林辰的话,让他有些犹豫。他站在门前踌躇。隔壁邻居听到动静,老头儿从门缝里伸出个脑袋,瞅了瞅他。
被这么一看,程意忽然尴尬爬满全身,想逃离这里,慌忙转身下楼,小跑离开。
除了程怀安,生平第一次和人起冲突,他不知所措。
空荡的楼道里,那个老头儿的声音和笑声刺耳难听。
“这家母老虎凶的嘞,赶紧跑吧小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