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月刀》寒山杳

2、第 2 章

　　即便是再低贱的一条命，在被主人真正抛弃的时候，也到底是有些落寞的。
　　那日在林中。他的右腿被一剑刺中，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料，他的意识一阵模糊，几乎是在凭借本能去抵挡对面刺过来的刀剑。猝不及防肩上又被划开一道口子的时候，他忍不住稍微回头，余光却只瞥见主人匆忙离去的背影。

　　傅言低下头，一双薄唇紧紧地抿着，灯影下凌厉的眉眼被柔和了不少，添了一丝少年人不知名的愁绪。

　　“你醒啦？”温笙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只见她端着个托盘，上面摆了一堆瓶瓶罐罐和剪刀绷带之类的东西，正费力地推开门进来。
　　“还以为你要再多睡一会儿呢？怎么样……渴不渴，饿不饿？身上的毒我给你解了，应该没有不舒服吧？本想把外伤一并给你处理了，但看你好不容易睡着我也就没动，怎么样，是先吃饭还是先疗伤？”
　　傅言面色如常地听完她这叽叽喳喳的一堆话，一时间不知道从何答起，只好摇了摇头。
　　温笙倒是心领神会一般，“不饿是吧，那我们还是先处理一下你身上的伤，拖得久了好的慢。”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要用的工具摆好，自己利落地拉过一张板凳坐好，伸手去摸傅言的腿。
　　伤处在右腿，那剑几乎贯穿皮肉，早已干涸的血迹和皮肉纠缠在一团，贴合在黑色的布料上，看起来瘆人得很。
　　伤成这样，褪/裤有些不现实，只好先沿着伤处将衣料裁掉。
　　失了布料的遮挡，那伤口就越发触目惊心起来，在旁边苍白的皮肤的映衬下显示出惨烈的对比来。
　　温笙找了个合适的高度，小心翼翼地将傅言的腿移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光/裸的皮肤与她身上的衣料相触的一瞬间，傅言不自在地屏住了呼吸。右腿上的伤口狰狞而丑陋，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
　　可只是稍微一动，就被一双纤细的手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住了脚腕。
　　温笙以为他是怕疼，低声安慰他，“会有些疼，但你……尽量忍着不要动，疼了就出点声……没关系的，这屋子里就你我二人，不用不好意思。”
　　听闻这话，傅言清冷的眸色中起了些波澜。他从来不因疼痛而躲避，他想要藏起来的，大抵只是那一份残存的自尊罢了。
　　在烛火上烤过的刀刃搁在他腿上，一寸寸划开衣料，剜去那些早已腐烂的皮肉。
　　“嗯……”
　　割肉剔骨的疼，确实非常人能忍。
　　傅言听到自己唇齿间溢出的一声模糊的闷哼。他按下自己下意识想要抽离开右腿的举动，任由自己的右腿被温笙钳制住。随后，略微偏过头去，牙齿暗暗咬住下唇，用以抵挡疼痛。
　　随着一片片血肉被剜去，他的额前也逐渐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温笙专心地帮他处理着伤口，过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怎么没声啊？
　　她于是抬头看过去，看见傅言殷红渗血的下唇，和眼底一层薄薄的水雾。
　　“干嘛这么‘视死如归’啊？要是我下手重了你说一声就是，别强撑着啊。”温笙笑着道，手下的动作更放柔了几分。
　　她不懂都疼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忍着的必要，在大夫面前喊两声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之常情嘛。以往在师父那里叫得和杀猪一样的人都有。
　　“我认真的……你要是疼就和我说说话，或者叫两声都没什么的。我这院子偏僻，周围也没人能听见。”温笙看到他额头上大滴大滴落下来的冷汗，又忍不住道。
　　可傅言只是摇摇头，没回应她。
　　对于一个人来说，若是呼痛只会给他带来变本加厉的痛苦，那就没有什么呼痛的必要了。对于影卫来说，忍受疼痛更是已经成了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已忘了如何用外在的言语去表现疼痛。或许……将情绪和感觉隐藏起来对他们来说更为容易。
　　“哎……”温笙见他不说话，只好独自叹了口气，好在这伤口处理地差不多了，于是她开始没话找话，“你叫什么呀？为何会误入这山林中？是有人在追杀你吗？这伤口如此狠戾，追杀你的人是魔教吗？”她又一连串问了好多问题，却丝毫不咄咄逼人。那声音不急不缓地，似乎也没指望他能给出什么答案来，似乎真的只是在帮他转移注意力。
　　“你……是不是不能说话？”见他一直没有回音，沉默半晌之后，温笙终于有了个靠谱的推测。
　　傅言神色一滞，想到主人走之前丢给他吃下的药，浅浅地点了点头。
　　齐王府为了防止流落在外的影卫泄露楼中的机密，特意研制了一种药，影卫服下之后声带受损，无法言语。
　　“是生下来就不会说吗？”
　　傅言想了想，摇摇头。
　　“那是突然不能说了？”
　　傅言点头。
　　“啊……对不起……我刚刚是不是问太多了……”或许是源自医者的本性，温笙一不小心多问了几句，反应过来之后感觉自己方才话很多的样子很是冒犯，连忙道歉，“回头让我师父给你看看，说不定能治好的，他老人家医术高明，治这些疑难杂症可灵啦。”
　　傅言低垂着眼眸，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淡色的阴影。
　　腿伤处理得差不多了，温笙继续把手伸向他的上衣。傅言依旧没有多余的动作，任由她摆布着，黑色的外衫和里层染血的里衣被层层褪下，少年清瘦的肩背裸/露在眼前。
　　温笙伸出的手忍不住有些发颤。
　　他一定过得很不容易，她想。
　　纵然她从小跟随师父给许多人疗过伤、治过病，作为一个在谷中轻轻松松长到十五岁的姑娘，她也鲜少见到如傅言身上这般这样纵横交错的伤痕。他应当是与自己年龄相仿，那短短十几年之间，究竟是过得什么样的日子，居然能将自己惹出这么一身伤来？
　　苍白瘦削的脊背上遍布着疤痕，有的新，有的旧，深深浅浅地盘踞在本该光滑的皮肤表面，像是狰狞丑陋的虫。最新的一道伤在肩上，那一剑惊险地偏离了心脏的位置，落在锁骨下方，干涸结痂的一道伤痕深深地嵌在肉里，一路延伸到骨翼。
　　温笙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心口处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慌得指尖都在发颤，喃喃出口，“是什么人……下手这么重……”
　　傅言听闻这话，微微怔住。他的目光从侧面回转过来，落在温笙的脸上，惊讶地从中读出了一种十分陌生的情绪。
　　不是怜悯，也不是诧异。
　　他低头看到自己满身的疤痕，忽然觉得有些刺眼。此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只因为身为影卫，受伤、挨罚都是司空见惯的事。他背上的那些伤，有些是在任务途中被对方刺的，但更多的都是主人亲自下令赏的。
　　他的主人，在楼中声望很高，“驭下有方”的牌匾一直顶在头上没摘下来过。而他手下的影卫也早在如此“动辄得咎”的环境下练就了一身谨言慎行的好本领，毕竟稍有行差踏错可就是要被扔进刑堂挨鞭子的。
　　傅言从小就在这般环境中长大，刑罚与受伤对他来说无异于家常便饭，伤得多了，年头久了，也就渐渐不在意了。
　　只是受罚的时候该疼还是会疼，该留的疤也还是留在身上。
　　他见温笙的目光中有疼惜之意，有些不好意思地错了错身子，一只手轻轻扯了下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发愣了。
　　“对不起对不起……”温笙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脑子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开始干正事。
　　洁白的绷带一圈一圈缠绕在身上，温笙温热的手臂环过他的身前，傅言不自觉地僵硬了一瞬，像是被点了穴道一般动弹不得。
　　“大功告成！”温笙灵活地将布带在他胸前绑了个结，起身将东西整理好，“你这衣服可能暂时穿不了啦，我从隔壁给你借了两件，先凑合穿着吧。”说着，她就麻利地将两件素色的衣服翻了出来，放在一旁。
　　“你换衣服好衣服叫我一声，我把煮好的面给你端过来。”温笙说完这句话就要走，迈出两步才后知后觉道，“对不起我又忘了……这样吧，你换好衣服后敲三下门，我再进来。”
　　傅言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床边放置的衣物触手柔软，干净的带着一股新洗过的香气，不像是人家穿过的旧衣服。
　　温笙的身影在门边一闪而过，傅言忽然想到什么一般抬起头。
　　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吗？”
　　木质的桌案前，温笙用一只胳膊拄着脑袋问。
　　她在认真看傅言吃面。

　　青瓷碗中有清亮的汤，配上细细的面条和几根青菜，加一颗不小心散掉的蛋花，以及出锅之前撒上的一把翠绿的小葱，光是闻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可能是温笙为数不多能拿的出手的菜了。
　　她笑着看傅言将混着鸡蛋花的面条送进嘴里，眼神里尽是期许。
　　傅言的吃相很好，不快也不慢。他一向如此，即便是再落魄的条件下都不会在吃饭这件事上显得粗鲁无礼。温热的面与汤汁慰藉着他饥肠辘辘的身体，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他咽下一口青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冲一旁的温笙点点头。
　　温笙欣喜地想，这是认可的意思。
　　“你会写字吗？”用过了饭，温笙又压抑不住自己想和他聊天的欲望，于是找来了纸笔，想说可以通过文字交流。
　　傅言这时候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是认得字的。
　　他提笔沾墨，在柔白的宣纸上落下两个字，“傅言。”
　　那字迹苍劲清秀，只是收尾时透着些难以掩盖的凌厉。
　　温笙夸了一句“写得好”，接过他手中的笔在那宣纸的另一侧写下自己的名字，“温笙。”
　　字如其人，温柔之中又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灵动。
　　傅言将温笙持笔写字的模样尽收眼底，暖色的烛火下，她的一双眉眼愈发明媚起来，像是春日里繁艳的海棠。
　　“温笙。”
　　从那一刻起，这个名字就深深地刻印在他心里，再也无法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