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月刀》寒山杳

1、第 1 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四月，谷中一片明媚春色，冬日的倦意在温和的柔风中渐渐消退，到处都渐渐热闹起来。
　　温笙从书房搬了只小板凳，正坐在师父的院子里背一本厚厚的医书，可那些字偏偏都不进脑子，只一圈一圈地在她眼前晃。良久，温笙长叹一声，心想，在这么大好的春光背书可真叫一个“暴殄天物”，不如索性溜出去。
　　掐指一算，山下的桃花已经被她祸害得差不多，是时候该上山去玩耍了。
　　这样想着，她立刻甩开手上的书本，拍拍灰站起来，要迈步走出门去。可还未踏出一步，就觉得脖子后面一紧，被师父拉着衣领一把拽住。
　　年逾四十的男人一脸恨铁不成钢，张口吓唬道，“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总往后山跑，后山杂草丛生，人迹罕至，有……”
　　“有吃人的精怪。”温笙一听这开场白无比熟悉，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又怕他继续念叨下去，于是连忙打断。“知道啦师父，这故事你都讲了八百遍了，我在后山摘的花花草草也都够给您搭一间新的茅草屋了，可从没遇到过什么成精的妖怪。”温笙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她虽然喜欢听奇奇怪怪的故事，但这可不代表她喜欢把一个故事翻来覆去听上八百遍。
　　“放心吧师父，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温笙笑着躲开师父的手，提起一旁的小竹篓走出了门。

　　昨夜端端地下了些雨，今日虽天气晴好，上山的路却还是有些泥泞。温笙迈着轻快地步伐一路爬上去，边走边摘些路边的花草，好回去装点自己的小院儿。本次的目的地是半山腰的一小片桃林，算起来，这会儿花应当已经开了。
　　“哎……”走了好一会儿，连个另外的人影儿都没见着，孤零零的她与身旁成群结队的小鸟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望了望重林掩映下的湛蓝天色，轻轻叹一口气。
　　纵使她天生懒散，胸无大志，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日子还是有些无趣。
　　谷中人烟稀少，算来算去不过百余人，放在外面可能都比不上人家的一个小村落。温笙长在谷中，乃是容安谷天地灵气孕育出的一朵奇葩，从会说话起就学会了叽叽喳喳，经常缠着各位长辈给她讲故事。待到年龄稍长，那一点蓬勃而生的好奇心就更是收不拢压不住，像春日的野草一般疯长开来，方过了及笄之龄，就打起了出谷的主意。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谷中的人和事早被她挖了个七七八八——比如：东边卖糖糕的大娘和西边打铁的大叔曾经是江湖上有名的“雌雄大盗”，两人闯荡江湖的时候着实是一对如胶似漆的鸳鸯，可入了谷中不过两年，就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两地分居”，就此老死不相往来……裁缝铺的姐姐年轻的时候是个大美人，是京城有名的花魁，单凭一曲就名动京都，可年老色衰之后被原本要为她赎身的恩客摆了一道，不得已避入谷中，再不闻世事……
　　等等等等……
　　诸如此类的事儿还有很多。因而温笙从小就知道容安谷中容的都不是普通人。既然一个小小的谷中都如此深藏不露，那更何况外面更大的天地呢？

　　“哎——”温笙又叹了口气，眼看着有小小年纪就把自己愁成一个小老头的趋势。可惜了，出谷不是那么容易的，被师父抓回来一准儿给她腿打折。
　　在暂且没有寻到一个稳妥的方案之前，她是不会贸然出去的。
　　她继续将注意力转回到这山路上来，见了可爱稀奇的花花草草就摘下来放进竹篓里，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着和花草聊了一路。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眼前终于现出那一片桃林来。只是她估算不够准确，大多的树上还只是结了粉嫩的花苞，想象中桃花灼灼的光景并未出现，又因昨日落了雨的缘故，更平添了两分萧索。
　　温笙抚着有些单薄的衣衫，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得，白来。
　　但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她还是在桃花林中转了两圈，采了几朵将开未开的小花。
　　忽而，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即便是一声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合着冷铁砸在地面上“锵”的一声，在寂静的山间越发明显。温笙神色一滞，下意识地觉得是有什么活物在附近，她提起裙摆向有响动的地方走去，一步一步地，极为小心。
　　山上很少有野兽，密林外又有一层雾气昭昭的毒雾做屏障，因此也很少有人擅自闯入。
　　那是什么呢……？
　　约莫十几分钟后，她终于锁定了位置，躲在树后，屏住呼吸小心地探过身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玄色的衣角。
　　是人……？
　　温笙有些意外，继续将目光向上移去，少年苍白清俊的面容撞入眼眸。
　　她轻轻“啊”了一声。谷中少有同她年龄相仿的人，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位。少年身量初成，看起来还有些单薄，一双眼紧紧地闭着，蹙起的眉间笼着泠泠冷意，仿佛冬日枝头落下的第一抹薄雪，轻飘飘雾蒙蒙。他穿一身玄色的衣衫，手里抱着一把不起眼的剑，睡得很是不安稳，苍白的指死死握住剑鞘，指节都已有些泛白。
　　温笙好奇地走近了些，思索了一瞬，伸手去探他的呼吸。
　　可还未等她将手放在他鼻间，就只听“锵”的一声，少年原本闭着的眼一下子睁开，手中的剑霎时出鞘，横在温笙身前。那剑刃的方向分毫不差，似乎再近一寸，就要抹上她的脖子。温笙呼吸停滞了一瞬，一颗心跳得很快。
　　他清冷的眉目中尽是凛然的杀气，这突然逼近的“不速之客”显然调动起了他全身的戒备。
　　他是一把已经开了刃的刀，即便此刻身负重伤，也依旧锋利得不像话。但多日的奔波劳累显然已经将他的气力消耗殆尽，几日未合的眼中布满血丝，眼眶周围也被染上的红色，顺着线条流畅的眼尾晕染开去，像是春日桃花落下的一抹薄红。
　　温笙眨眨眼，在判断自身处境的同时难得的开起了小差，她心想，这人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若按照师父的说法，山中多精怪……
　　那他一定是一只化了形的桃花精。

　　“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温笙与他对峙良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先说了话。
　　少年沉默不语，持剑的手却逐渐不稳起来，他神色微动，一双好看的眉蹙得更深了些，喉中猝不及防涌上来的腥甜再压制不住，他侧身低头，“噗”得吐出一口血来。
　　仓皇中，他只好将剑反手插在地上，用以支撑自己摇晃的身形。另一只手覆在自己胸口，好稍微平复自己急促的喘息。
　　身为一名影卫，未能保护主人安全回到楼中，反而在半途因遭人劫杀而被主人丢弃在这山中……这已经足够他无地自容了。现在又让一个姑娘家撞见他如此狼狈不堪……真是……
　　他轻轻闭上眼，将头偏向一侧，希望自己这幅样子不要被旁人看见。
　　“你中毒了。”
　　恍惚间，有温热的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腕。那姑娘也是胆子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屈膝蹲在他身旁，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腕，笃定地下了个结论。
　　温笙细细地想了一会儿，手上用力扣住他的手腕阻止他想要抽离的动作，同时飞快地从身上摸出几根银针来，“唰唰”几声，先锁住他周身大穴。
　　“密林最外侧的雾气有毒，你这样撑不了多久的，随我回家吧，我叫师父给你解。”温笙轻声道，目光向下移了些许，落在他被血染成暗色的衣料上。
　　方才未注意看，这会儿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身上还有不少外伤，大多都已经腐烂生疮，只是盖在深色的衣衫下不容易看出来。
　　怪不得面色这么苍白，原来是失血过多。
　　“……”他尝试着想张开嘴回绝，却发现自己的喉间干燥嘶哑，发不出什么确切的声响，便索性闭上嘴，用眼神做无声的拒绝。
　　温笙读懂了他的意思，却轻轻摇摇头。
　　她对他戒备的态度有所察觉，也知道自己贸然领一个陌生男子回家会有不妥当。但……都说“医者仁心”，她虽然将医术学得吊儿郎当，但那份“仁心”却好歹存了个七七八八，实在不忍心将他一个人丢在这林中。
　　“走吧，我扶着你。”温笙再不问他的意见，直接伸手将人捞起来，将他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自己一只手扣在他腰间。
　　少女温软的身上带着些清甜的香气，让人无端想起春日里拂过树梢的第一缕微风。落在自己腰间的手细白修长，却因为怕碰到他尚且不知的伤口而有些小心翼翼地，带着点温柔的体贴。
　　温笙吭哧吭哧地专心带人下山，在她看不到的角度，一抹薄红悄悄爬上了小影卫的耳根。

　　暮色四合时，两人终于跌跌撞撞走到了山下。
　　傅言偷偷低下头看温笙的侧脸，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这位姑娘，是个心善的人。”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头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身为一名影卫，他早就被师父耳提面命地教训过多次，说不要轻信于他人，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温笙的家在谷中一处偏僻的角落，庭院小小一个，门前一片灿灿的花色。少年在进了门之后才松开被自己咬着的下唇，早已模糊的意识再也强撑不住，身形一晃就倒地而去，彻底昏迷之前，只记得那姑娘一脸的惊慌失措。
　　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知道容安谷的规矩。换句话说，如果醒过来时他被押送到谷主面前大卸八块也绝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他有这个心理准备。
　　可再睁开眼时，自己周遭的环境却与想象中全然不同。或许是山上空气凉薄的缘故，倒衬得这不新不旧的小屋愈发柔和温暖起来。
　　屋里留了一盏烛光。一灯如豆，暖融融的火光在室内轻轻跳动。身下是一片柔软的床褥，带着白日里阳光晒过的香气。
　　唇齿间有清苦的药味儿，或许是那姑娘替他解了身上的毒。
　　傅言的视线落在桌案的瓷碗上，神色微愣。
　　身为影卫，从来都是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着过活，一年到头也没有几天安生日子可过。
　　这般的温暖和照顾，他许久未曾奢求过了。